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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簡介:人貴有自知之明
兩人來到鐘粹宮, 尚未進門,便聽到裡麵傳來女子哭喊的聲音。
那嬤嬤沒著急進去,而是回頭看向宋楚靈, 見她嚇得打個抖,這才滿意地朝守門宮人遞了個眼色。
門被推開, 兩人一前一後邁過高高的門檻, 走進院中。
院子裡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那不住哭喊的女子, 就趴在院子正中的長椅上,身側站著一個宮人, 手中拿著一塊猩紅的長板子, 正一下又一下的朝那女子身上打著。
每當板子重重地落在身後, 那女子便會渾身震顫, 抑製不住地慘叫出聲來。
宋楚靈入宮將近三年,頭一次見到宮人受刑,之前隻是聽張六說過,按照宮中規矩, 犯了大過的宮人才會拉至眾人麵前挨板子,且在挨板子的時候,因怕驚擾到貴人主子, 是要給受刑之人口中塞抹布的,若是布子掉了,還會撿起來重新塞進去。
可眼前這位宮人,一聲比一聲叫得慘烈, 定是得了主子應允, 才沒將她口堵住, 想來如此做, 是故意讓她叫給旁人聽的。
至於是叫給誰聽的,宋楚靈心中已然清楚。
那嬤嬤沒著急將她帶進屋去,而是刻意讓開視線,朝縮著腦袋不敢擡眼的宋楚靈道:“站過來。”
宋楚靈老實的朝前走了一步,依舊垂著眼。
“娘娘……娘娘……啊……奴婢知錯了,知錯了……”
宮女撕心裂肺地哭求聲,讓宋楚靈眉心忽地一下蹙了起來,她眼皮微微擡起,在看到那張頗為熟悉的側臉時,袖袍中的手倏然握緊。
“瞧見了麼,這丫頭沒有照看好自家主子,讓主子落了水,險些喪命,所以必須好好懲處一番。”嬤嬤的聲音從身側緩緩傳來。
說完,她擡眼與上首端坐的玉嬪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唇角都露出了一絲笑意。
院中正上方的位置,隔著一把交椅,玉嬪手中端著一碗茶盞,正氣定神閒地翻著茶蓋。
而一旁的欣美人,比之前在暢音閣時看到的她,更加瘦弱了,她滿臉都是淚痕,若不是有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將她架著,她那副模樣好似隨時都會癱倒在地。
“玉嬪娘娘,不要打了,我求求你不要打了,那日是我自己不小心,不關趙芝的事啊……”欣美人一麵哭,一麵還在替趙芝求情。
玉嬪看都沒有看她,而是慢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帶著幾分責備的語氣道:“你的奴婢沒當好差事,還不是因為你這個做主子的沒有管束好,如今本宮替你管,你倒是跑來求情了,好人都讓你當了,本宮倒是成了壞人。”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欣美人淚如雨下,連忙道,“都是我的錯,她沒有疏忽,是我讓她離開的……”
玉嬪朝她憋了一眼,見她哭得梨花帶雨,一副楚楚動人的模樣,便瞬間想起了當年的宸妃來,那宸妃也是如此,動不動就紅著一雙眼睛,好像宮裡誰都在欺負她似的。
下賤的胚子。
玉嬪氣不打一處來,她一揚手,朝那打板子的宮人便道:“主子有錯,當奴婢的不知規勸,罪加一等,給本宮使勁打,讓這賤婢好好長長記性!”
得了這聲吩咐,那宮人將板子高高舉起,隨著皮肉綻開的聲音,這一次趙芝沒有叫喊出聲,而是整個身子猛然一挺,從那長椅上直接跌落下去。
玉嬪正打算叫人來將趙芝潑醒,便聽身後傳來了嫻貴妃的聲音。
“怎麼了這是?”
嫻貴妃說著,緩步來到院中,在看到趙芝那副淒慘的模樣時,她眉心瞬間蹙起,趕忙擡手遮住視線,帶著幾分怪責地看向玉嬪,道:“我是讓你抽空過來,幫欣美人整治整治屋中下人,也沒讓你將人打得這樣慘啊?”
玉嬪起身朝嫻貴妃福了福身,辯解道:“姐姐不知道,欣美人這屋裡的宮婢,太過刁蠻了,我若不好好懲處一番,怎能以儆效尤呢。”
“罷了。”嫻貴妃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去扶那早就虛脫的欣美人道,“玉嬪妹妹向來心直口快,她也是好心,你莫要怪她。”
欣美人哪裡敢怪,嚇都要嚇個半死了,她忙不疊點頭應是,隨後還不望憂心忡忡地去看地上的趙芝。
嫻貴妃是不願往那邊看,隻是牽扯她的手,朝身旁嬤嬤囑咐道:“將人帶下去,若是認錯了,就好生照料,等回頭身子好了,再送來伺候欣美人。”
說完,嫻貴妃便轉身帶著欣美人與玉嬪朝正堂走去。
院中這場殺雞儆猴的戲碼,終於算是告一段落。
宋楚靈如今才知,怪不得宮人們都說嫻貴妃溫柔和善,是個不爭不搶的性子,原來她的口碑是這樣傳出來的。
方纔她不過短短幾句話,便充當了和事老,玉嬪沒有半分損失,還順了欣美人的意思,將趙芝的板子給免了,如此不管是欣美人還是趙芝,都要承她的情。
隻是宋楚靈不信,身為這鐘粹宮主位的嫻貴妃,會在趙芝快要被打死的時候,才得知此事,趕來阻攔。
要知道玉嬪是景陽宮的主位,根本輪不到她在鐘粹宮裡指手畫腳,也就是說,今日她能夠在鐘粹宮搞出這樣大的陣仗,沒有得到嫻貴妃應允,是不可能的。
三人離開後,那嬤嬤才帶著宋楚靈朝裡麵走去。
等他們來到正堂外,裡麵的三位主子已經落座。
嫻貴妃坐在上首的位置上,玉嬪坐在左側,欣美人坐在右側,幾人身旁都放著今春剛送來香榧。
嫻貴妃從盤中抓了一把香榧,一麵剝殼,一麵溫聲勸慰著還在哽咽的欣美人。
玉嬪喝著茶,身旁有宮人幫她剝殼,等剝好了殼,她才捏起一個放入口中。
欣美人整個人都瑟縮著,沒敢去碰茶水,自也是不敢碰那名貴的香榧吃。
宋楚靈被嬤嬤帶進屋時,嫻貴妃正在與欣美人說話,宋楚靈不敢出聲打斷,隻好跟著嬤嬤站在一處簾子後,那嬤嬤與她低聲道:“你先跪在此處,我上前與主子通稟。”
見宋楚靈規規矩矩跪下,那嬤嬤才走上前來到嫻貴妃身側,卻是沒有通稟,而是一直立在那邊候著。
“你這小身子骨啊,昨日剛好利索了,彆又給折騰垮了。”嫻貴妃望著欣美人,滿心滿眼都是關切,她拿了一顆香榧,道,“這可是好東西,前幾日剛貢進來的,總共就給了兩箱,皇上知道我愛吃,便特地給我這屋裡賞了一箱,若不是妹妹過來,我可捨不得拿出來呢。”
說著,她剝開一個放入口中,笑著道:“你快彆哭了,吃兩個嘗嘗。”
玉嬪在旁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你放心,沒毒的。”
嫻貴妃“嘖”了一聲,朝她翻了記白眼,又對欣美人道:“你彆理她,她這人就是這樣,有我在呢,你安心吃喝。”
話到這個地步,欣美人便是吃不下,也得拿起一個,也沒有剝皮,哆哆嗦嗦就放入了口中。
玉嬪見狀,噗嗤一聲笑了。
嫻貴妃趕緊讓她將香榧取出來,又耐心教她剝皮的技巧,“這東西,得自己剝,才吃得香,這一顆一顆的吃著,就停不下來了,越吃越想吃,不知不覺就吃多了。”
嫻貴妃笑著剝了好幾個香榧,放入一旁的小碟子裡,讓嬤嬤將碟子拿去給欣美人,“可有些東西啊,過猶不及,吃多了可是會上火的,咱可彆一時貪嘴,等嘴裡生了火泡,才知道後悔。”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有多大能耐,吃多少飯,若是放不清自己的位置,日後定是要吃大虧的。”玉嬪擡手不讓身旁宮人再去剝那香榧了,像是自嘲般笑了笑,“就像我,我最怕生火氣了,哪怕這香榧再好再名貴,我也不敢多想,也不敢多吃啊。”
欣美人怔怔地望著桌上送來的這一小盤剝好殼的香榧,一時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嫻貴妃卻是笑著朝她擡手道:“你彆聽她成日裡瞎胡說,快吃吧。”
宋楚靈一直跪在簾後,聽屋裡這兩人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將那欣美人嚇得一會兒一個哆嗦。
許久之後,宋楚靈膝蓋已經徹底跪僵,她額上滲出一層細汗,臉色也愈發白皙,就在她有些快要跪不住時,那屋裡忽然傳來嫻貴妃疑惑的聲音。
“那簾子後麵怎麼跪了個人?”
話音一出,屋中眾人的視線一起落在了宋楚靈身上,也就在這個時候,那嬤嬤才彎身與嫻貴妃道:“回娘娘,那是寧壽宮的宋楚靈。”
嫻貴妃略微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道:“呀,原來人已經到了,我就說怎麼這般久,都沒將人給請來。”
好一個“請”字,這個字一出來,便給足了寧壽宮麵子,也給足了宋楚靈麵子。
“快彆跪著了,起身到我麵前來。”嫻貴妃笑著朝宋楚靈招了招手。
宋楚靈應聲起身,來到屋中,又是重新朝幾人各行一禮。
在聽到來人是宋楚靈後,欣美人臉上剛剛恢複了幾分的血色,瞬間又消失了,她握緊手中帕子,一雙眼好看的眉眼,緊張兮兮地看向嫻貴妃,又看向玉嬪,最終,帶著幾分憂心地落回宋楚靈身上。
玉嬪一麵望著昨日指甲上新塗的蔻丹,一麵怪責地對宋楚靈道:“你這奴婢,跪在那麼偏的角落裡,一聲不吭的,誰能知道你進來了,若是傳出去,旁人還以為貴妃娘娘苛責了你呢。”
欣美人聽到這話,大氣都不敢出,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幫這位救命恩人說兩句話求情,卻沒想宋楚靈朝玉嬪的方向福了福身,規矩地開口道:“回娘孃的話,奴婢隻是剛進來不久。”
玉嬪剛想說話,嫻貴妃卻是先開了口,她含笑道:“那便好,今日本宮是特地請你過來拿賞的,若叫你受苦了,本宮會過意不去的。”
聽到這番話,欣美人暗暗鬆了口氣。
宋楚靈表麵無異,心中那根弦卻依舊緊繃著。
“本宮向來賞罰分明,你上月救了欣美人,而新欣美人又是我鐘粹宮的,我自是要給你賞賜的。”說著,嫻貴妃朝身旁的宮人遞去一個眼色,那宮人躬身退下,隨後她又看向宋楚靈道,“你在晉王身邊當差,想來好東西也見過不少,本宮今日賞你的,雖不是什麼金銀珠寶,卻是與你最為合適的。”
說完,她又笑著擡手道:“你也彆站著了,坐下等吧。”
能得到嫻貴妃賜座,宋楚靈顯然受寵若驚,可她左等右等,也不見有人拿小凳子進來,而是看到嫻貴妃身旁的嬤嬤,直接走到欣美人身旁,在那空的梨花木交椅上,朝宋楚靈擡手示意。
欣美人頓時臉色難看起來,玉嬪則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眼神在欣美人與宋楚靈身上頻繁流轉,而嫻貴妃,垂眸繼續剝著香榧,渾然不知的模樣。
【作者有話說】
聰明的女鵝是坐還是不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