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巷子的人,大半輩子都隻有一個稱呼。
她十六歲嫁吳家,從此巷裡人隻喚她吳文氏。孃家的名,沒人記得。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
她和吳六爺爺,一輩子守著火神廟前的街角粽攤。六爺爺枯瘦,常年光著古銅色的上身,皮肉鬆垂。晚年腿腳壞了,一隻腳拖拖遝遝蹭著地麵往前挪。她生得瘦小,眼窩深深凹陷,兩條腿彎成O型,一輩子低頭含胸。
老兩口賣的是糯米豇豆紅棗粽。每日天不亮起火,熱氣漫滿街角。六爺爺摘新鮮楊樹葉,翠色清亮,剝好的白粽、紫紅豇豆錯落擺在綠葉上,三色相映,溫潤乾淨。鎮上人吃粽多蘸白糖,他家獨有一味:手工炒甜麵。軟糯粽身裹一層細綿炒麵,麥香混著米香。春生幼時路過火神廟,總在攤前駐足。有一回他踮著腳看了許久,吳文氏悄悄多裹了半勺炒麵,把粽子遞到他手裡。楊秀蘭看見了,掏錢給她,她擺擺手,沒接。
小攤守了大半生。她包粽、收葉、理繩、回收舊粽葉。收攤後剩下的糯米水倒進青石板縫隙,隔夜便生細碎青苔。後來六爺爺徹底走不動了,老舊推車的木把手磨得發亮,他半邊身子倚在車上,一腳拖一腳。她屈著瘦小的身子,扶穩車的另一頭,一步一緩,陪著他熬完最後時日。有人路過問,六爺爺,身子骨還行吧。他不答,她替他答:還行,還行。語聲輕緩,似怕驚擾了什麼。
六爺爺走的那年秋天,巷風寒涼。靈前,大兒媳田芬哭得聲嘶力竭。鄰裡立在兩側,無人搭言。喪事落定,田芬當著滿巷族人的麵,扶住身形單薄的她,語調溫順:娘,俺是長子長媳,俺養恁。
她沒有半分遲疑,把三爺爺遺留的鍋碗被褥、零碎細軟,盡數交付。那把推車的木把手,她摸了又摸,也交了出去。
那日傍晚,她慢慢往教會走去。火神廟前的粽攤空著,青石板縫裡的青苔已經枯了。楊樹葉早落了,光禿枝椏斜立風中。當晚禮拜,楊秀蘭亦在其中。湯奶奶領著眾人唱完靈歌,到了作見證的時刻。滿堂靜謐裡,一輩子低頭緘默的她,緩緩站了起來。立在草墊與長凳之間,身形侷促,手足無措,良久才擠出一點細碎沙啞的聲音。
感謝主。聲音不高,卻落得滿堂清明。俺這輩子沒有名字,人人都喚俺吳文氏。昨夜俺做夢,神給俺取名了,叫文愛心。她抬眼,眼底亮起半生未見的光。老爺子走了,大兒媳應下給俺養老。俺要帶著愛心,好好活著。
話音未落,熱淚滾落。湯奶奶上前抱住她。楊秀蘭立在一旁,心口酸澀,眼眶通紅。
散會後,她獨自踏著青石板歸巷。步子放得極輕。路過火神廟,攤口空蕩蕩的,月光照著那片她站了半輩子的街角,青石板被鞋底磨出了一塊淺凹。佇立片刻,抬步前行。
院門從裡麵閂上了。
她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三下,門縫裡透出的燈火忽然滅了。她把臉貼在冰冷門板上,指尖摳著門板縫,漸漸凍得發僵。屋裡傳出壓低的私語,細碎腳步聲來回輾轉。她在門外站了很久。老槐樹枯枝漏下細碎月光,青石板鋪著一層薄霜。夜風穿巷,涼得透骨。她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一動不動。
楊秀蘭路過撞見,解下自己的圍裙披在她肩上,扶著她慢慢往自家走。那一夜,張家灶膛的火徹夜未熄。楊秀蘭勻出一床洗得發白的褥子,鋪在灶房角落裡。天快亮時,灶膛餘火輕輕跳動。老人蜷在褥子上,眠淺,時不時微微動一動。
這件事在田芬心底結了暗疙瘩。春生家的人情、借過的糧食、那二十塊錢,她暗自一筆勾銷。
文愛心被送往三兒子家。飯桌粥稀,臉色冷淡。沒幾日,又被送回老宅。這一次,院門落鎖。鑰匙揣在田芬兜裡,她帶著幾個女兒回了孃家,獨留一座冷院。院裡陳年粽葉堆在牆角,乾透卷邊,風過處,碎葉沿著青石板打轉。
她蹲在老宅門檻上,瘦小的身子蜷縮著,O型的雙腿微微曲攏。巷裡人來人往,有人駐足問詢,她輕輕搖頭,眼皮垂得更低,始終不語。春生跑過來,往她手裡塞了半塊涼地瓜。她抬頭,人影早已跑遠。
後來,人悄無聲息地沒了。沒人說得清具體時日。隻某個清晨,巷間鄰裡聞到老宅裡漫出一縷滯悶沉沉的氣息,久久散不去。老宅門前的青石板縫裡,舊日水痕早已乾透,年年長青的苔,徹底枯死了。
出殯那日,巷裡靜得蕭瑟。一支嗩吶,沒有儀仗。田芬跪在薄皮棺木前,哭聲震天。幾戶心軟鄰裡搭手,棺木放上平板車,緩緩駛出石巷子。車輪碾過青石板,碾過那片枯苔,碾過火神廟前空蕩蕩的街角。途經湯家,湯奶奶靜靜立在門下,目送棺木遠去。她抬手,在胸前緩緩畫了一個十字。
許多年後,楊秀蘭在BJ家中,偶爾還會想起火神廟前的粽香、楊樹葉的翠綠、甜炒麵的綿軟。她說,那晚作見證的六奶奶,眼裡的光是真的。那是她一輩子,第一次擁有名字,也是唯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