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腳癢,是從五歲那年夏天開始的。
起初隻是腳趾縫裡一絲若有若無的刺撓。楊秀蘭翻過他的腳底板對著煤油燈看了又看,什麼也沒有。後來那癢順著腳心往骨頭縫裡鑽,一入夜,春生就蹬腿,踹牆,牆上的老土坯簌簌掉灰。張德本翻身起來,摸黑按住他的腳,滿掌厚繭覆上去,一遍一遍地摩挲。他按,他就停。他停,他又鬧。楊秀蘭坐在另一邊,把他另一隻腳擱在自己腿上,指節上的硬繭一下一下地揉。煤油燈挑得很低,一小團黃光籠住床前,牆上的人影搖搖晃晃。窗外玉米稈沙沙響著,沒有風。
巷口有人低聲議論,怕是撞了不乾淨的東西。
楊秀蘭沒有應聲。她十四歲在沂河裡差點淹死,十六歲被二妮推進冰水漂到桑莊,七歲發高燒燒得眼窩凹進去,又活了過來。她隻知道一件事:手不能停。可春生夜夜躁動不休,衛生所查不出端倪,縣醫院也診不出緣故。
賣鹹菜的老太太在巷口挑了幾十年擔子,走街串巷,一頭是醃花生米,一頭是黑鹹菜。北水門一帶的人有事,都悄悄尋她。她從不多言,看過便走,來去無聲。那日楊秀蘭買了她的花生米和醃蘿蔔纓,低頭數錢的時候,輕聲問了句:大姨,恁懂喊魂嗎。
老太太抬起黢黑的臉,那雙眼睛亮得瘮人,靜靜看了她一眼。她放下肩頭的擔子,默然領著楊秀蘭往西門石橋走。身形精瘦,落腳無聲。楊秀蘭抱著春生跟在後麵,春生趴在母親肩上,腳上裹著厚襪子,腳心的癢斷斷續續,一下一下蹭著母親的腰。
西門石橋下是黑沉沉的鯰魚套,水麵紋絲不動,沉得沒有半點波瀾。老太太麵朝幽深橋洞,壓出一聲綿長的喚:春生,回來吧——回來吧——
聲音拖得老長,在橋洞裡往復碰撞,終被沉沉黑水吞盡,消弭無蹤。楊秀蘭蹲在春生身後,一手搭在他肩頭。春生張著嘴,氣息微弱,細若蚊蚋。楊秀蘭低聲催:大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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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清亮的尾音追著風聲鑽進橋底,落進幽暗的黑水深處。
歸家,堂屋地上擺開三隻白瓷碗,碗口繃著平整黃紙,碗底盛著清水,紙麵輕貼水麵,映出淡淡暗影。老太太點燃三炷香,燭火搖曳不定,光影在屋內明明滅滅。她繞著瓷碗緩步走了一圈,唇間念念有詞,末了對著中間的碗再度長喚。
春生應聲作答。話音落地的剎那,最左側那隻碗上的黃紙輕輕一顫,紙麵微微下陷,轉瞬又歸於平靜。
老太太閉口不再言語,默默收攏香灰攏進掌心,抬眼望向楊秀蘭,一眼無聲。
張德本蹲在門檻上,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全程沉默。
那一夜,春生在床上反覆輾轉,腳趾不住蜷起鬆開。楊秀蘭守在床邊,手輕搭在他的小腿上,靜靜等候。不知過了多久,孩子的呼吸漸漸勻淨安穩。她輕輕拉高被褥,蓋住他不安穩的小腳。被窩裡一片安靜,窗外風聲細碎,夜色層層沉落。
夜半,那股癢如期而至,和無數個煎熬的夜晚別無二致。
春生驟然蹬腿踹牆,土坯牆麵簌簌落灰。張德本猛地起身,尚未觸到孩子腳踝,春生已經失聲哭了出來。煤油燈再度挑亮,昏黃微光籠住方寸床前。張德本將他的腳擱在膝頭,粗糲掌心反覆按壓揉搓;楊秀蘭坐在另一側,指尖硬繭細細揉按他的小腿。滿屋隻剩無聲的動作,和窗外不息的玉米葉聲響。
老太太第二次登門,眼底的篤定已然散盡。她照舊擺碗、焚香、喚魂,嗓音比上次更啞更沉,尾音竭力拖長,像要從無邊暗夜裡拽回什麼。春生依舊乖乖應答,可這一次,三隻碗上的黃紙紋絲不動,死寂如常。
老太太蹲在地上,對著三隻碗久久凝望。良久,她緩緩起身,挑起擔子轉身離去。一頭醃花生,一頭黑鹹菜,扁擔壓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幽深巷子裡漸漸遠去,拐過巷彎,終被晚風盡數收走。
第三次,她隻走到巷口。
遙遙望向張家院門,駐足片刻,終究沒有邁步。默然挑擔轉身,扁擔聲響漸遠,消散在風裡。
楊秀蘭立在院中,未曾抬頭回望。
保健站的大夫斟酌許久,隻說是骨裡發癢,是身子發育生出的虛症,隻能慢慢養護,慢慢熬磨。開了維生素B1、B12,還有維丁膠性鈣。自此,楊秀蘭日日背著春生,往返於家門與街角保健站之間。
保健站位於三山夾一井斜對過,兩間臨街小屋,外間擺著一張老舊八仙桌,是蘇大夫問診的地方。裡間拉著白布圍擋,隔開打針輸液的區域。過道擺著兩把舊木椅,牆角爐子上坐著鋁製消毒鍋,沸水終日咕嘟作響,反覆煮燙著針頭。
闞阿姨取出一支小安瓿,砂輪輕劃瓶頸,指尖一掰,瓶口齊整斷開。透亮的玻璃針管配著發亮的不鏽鋼針頭,緩緩抽入藥液,朝上輕彈管壁,排盡空氣,擠出一滴清亮的藥水。
春生側身彎腰,褪下褲腰。冰涼的酒精棉球擦過皮肉,粗針頭穩穩紮入肌理,藥液緩慢推入,臀部泛起酸脹沉墜的鈍感。拔針,乾棉球按住針孔。春生伏在母親腿上,死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楊秀蘭抬手替他提著褲腰,靜靜陪著。
日復一日的針劑,讓春生的臀肌反覆腫起、消退,反覆承受酸脹刺痛。白日裡楊秀蘭背著他往返求醫,夜裡擰熱毛巾敷著腫脹的針眼。溫熱的水汽裹住皮肉,可腳心深處的癢半點未減。骨底的奇癢與皮肉的鈍痛層層糾纏,混作一團,分不清界限。
日子就在這般往復裡慢慢淌著。一模一樣的長夜,一模一樣的揉搓,一模一樣的徒勞。
一日傍晚,夕陽斜鋪青石板,把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楊秀蘭背著春生歸家,路過巷尾一戶院門。蹲在門口的老人緩緩起身,是耶穌堂的守門人湯爺爺。
晚風輕送,他的聲音低沉溫和:春生媽,孩子還沒好嗎?
楊秀蘭駐足,輕輕應聲:是,大叔,還沒好。
湯爺爺沉默片刻。後來他說了許多話,可楊秀蘭記不清其餘,心底隻牢牢落著一句:來信耶穌吧,不用花錢。
夕陽落在肩頭,暖意沉沉。楊秀蘭立在原地,久久未動。春生伏在她的背上,腳心那股潛藏的癢依舊隱隱翻湧。從五歲那年夏天起,這股癢就紮根在骨血裡,日夜未歇。
良久,她抬手往上託了托背上的孩子,踏著暮色,一步步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