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冀南的春天來得格外早。正月裡的寒氣還冇散儘,樂塘村外的田野卻已泛起茸茸的綠意。麥苗擠擠挨挨鑽出凍土,像一群貪睡的孩子終於悠悠地醒過來,懶洋洋地舒展著青嫩的葉尖。
暖風從滏陽河上吹過來,裹著濕潤的水汽和新草的清芬,拂在臉上癢酥酥的,直往人心裡頭鑽。
好訊息像開春的河冰,一聲接一聲地炸裂。洺關城那座橫了多年的炮樓,被武工隊一把火端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武安縣城開進八路軍那日,百姓們的鞭炮從街頭響到巷尾,炸得滿城硝煙中都是歡騰;最解氣的是沙屯的偽軍,連槍栓都冇敢拉,乖乖向縣大隊繳了械。
訊息傳到周莊炮樓時,郭克民正歪在太師椅上剔牙。一聽這話,他“嗷”地一嗓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剔牙簽猛地紮進牙齦,疼得他齜牙咧嘴,滿嘴血沫子。
他當即命人把外門死死關上,吊橋高高扯起,營房內晝夜輪值,換崗口令一日三易。他把銀元、金條、幾件細軟裹進藍布包袱,塞進炕洞深處。外頭稍有風吹草動,他便一把推開窗戶,探出半個腦袋張望——活像一隻受驚的老鼠,豎著耳朵辨聽四周的動靜。
趙樂亮當夜就把訊息遞了出去。
武工隊駐在十裡外的樂塘村,隊長兼指導員唐小明連夜策馬趕到周莊外圍的接應點——一座廢棄的磚窯。窯洞裡點著一盞馬燈,豆大的火苗被破洞灌進的夜風吹得忽明忽暗。
趙樂亮蹲在地上,拿根樹枝在土裡畫出炮樓的格局:“炮樓裡總共一百二十九個人,副隊長石豹對郭克民惟命是從,心狠手辣。那個劉小五可以爭取,其餘的大多是混飯吃的,冇啥戰鬥力。吊橋絞盤在頂層東角,兩個哨兵輪值。郭克民跟他小老婆住炮樓旁邊的平房,衛兵日夜守著。”
唐小明聽完趙樂亮的話,沉吟片刻,把樹枝一折兩段:“後天晚上動手。你負責放吊橋。記住,郭克民是條泥鰍,就算炮樓炸了,他也能從縫裡溜走。你在裡頭,務必拖住他。”
“放心。”趙樂亮點頭,手心滲出的汗被窯洞冷風一吹,涼颼颼的。
約定的日子到了。午後開始,趙樂亮便紮進夥房裡忙活。他從樂塘村家中帶來了五十斤燒酒、兩罈子醃酸菜,還有一塊臘肉,加上廚房早已準備的粉條、白菜、豬肉、豆腐等,算是很豐盛了,跟過年差不多了。
夥伕老孫頭燒著火,嘴裡嘟囔:“亮哥,你這是要請郭隊長娶親啊?”趙樂亮笑了笑冇答話。他袖子裡藏著兩根撚好的火繩,用油紙裹著,貼身放著,磨得胸口一片皮膚隱隱發紅。
天黑透了,炮樓裡點亮二十來盞煤油燈,把底下大廳照得明晃晃的。四張方桌拚成一長溜,碗筷擺得滿滿噹噹。偽軍們三三兩兩落座,一個個吊兒郎當,有的把槍靠在桌腿旁,有的乾脆鬆開槍帶,把槍橫在膝上。個個兩眼直愣愣盯著桌上的酒菜,饞得口水直流。
趙樂亮端起酒壺,挨桌斟酒,堆著笑臉逢迎。他身上那件靛藍布褂子,是出門前新洗過的,領口還殘留著皂角的淡淡澀味。
郭克民坐在主位,石豹陪坐一旁,身後站著兩個貼身衛兵。郭克民今晚穿了件嶄新的黑綢衫,油光水滑,腰裡彆著那把他從不離身的勃朗寧。
趙樂亮恭恭敬敬雙手端過一碗酒:“郭隊長,今天這杯薄酒,算是俺的一點心意。往後兄弟在這炮樓裡,還得仰仗您照應。”
郭克民咧嘴一笑,黃板牙在燈下一閃:“你媳婦有喜,是咱炮樓的喜事!樂亮啊,你這人實誠,咱們共事快兩年,我冇看走眼。”他拍著趙樂亮的肩,手勁很大,拍得趙樂亮肩胛骨陣陣發麻。
周圍偽軍跟著起鬨,一碗接一碗地乾。燒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有人吹噓當年在保定府逛窯子的風光,有人哭著說想老孃包的薺菜餃子。
石豹雖是郭克民的副手,酒量卻最差,三碗下去便趴在了桌上,口水淌了一胳膊,袖子濕了半邊。
趙樂亮端著碗,嘴角掛著笑,眼神卻像暗處的貓,掃視全場。他心裡默數著——大廳裡三十多個偽軍,全是班長、領班之類的小頭目,場院裡的偽軍,也已為他們備足了酒水。
廳中已有十多人醉倒,還有十來個搖搖晃晃的硬撐。樓梯口兩個哨兵,一個靠著牆打哈欠,一個低頭抽菸。趙樂亮的指尖摸了摸袖口裡的火繩,硬邦邦的,還在。
郭克民又站起來敬酒,舌頭已經大了,話也含含糊糊:“再……再敬一碗!誰都不許裝慫!”他環顧四周,見有人趴在桌上,頓時火起,猛拍桌麵:“都他孃的給我起來!像什麼樣子!”
幾個偽軍勉強抬頭,眼神迷離,酒碗端起來手抖得灑了一半。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噔噔噔,踩得木板咯吱作響。
一個衛兵慌裡慌張跑上來,氣還冇喘勻:“報……報告隊長!邯鄲大隊長電話!”
郭克民眉頭一皺,酒醒了大半,趔趄著走向牆角的電話機。趙樂亮的心猛地一縮。他看見郭克民拿起話筒,臉色先是發愣,接著唰地白了,攥話筒的手指關節泛出青白。
“是……是……明白……八路軍武工隊和縣大隊奔周莊方向來了?”郭克民壓著嗓子,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但廳裡太安靜了,醉漢們被這氣氛一激,紛紛抬起頭。
趙樂亮清清楚楚聽見了那句話,血一下子湧上頭頂,太陽穴突突狂跳。壞了,走漏風聲了。
郭克民放下電話,緩緩轉身走過來。煤油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投在牆上像一頭猙獰的野獸。他看著趙樂亮,眼中的醉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森冷、審視的光。
空氣像凝固的豬油,黏稠得讓人透不過氣。趙樂亮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般。
“趙樂亮。”郭克民一步步走近,腳步沉穩得不像喝了半斤燒酒的人:“你這酒,請得可真巧啊。”
“郭隊長,您這話從何說起?”趙樂亮後退一步,後背抵上了桌沿,碗筷輕輕一晃。
“從何說起?”郭克民冷笑,忽然伸手一把揪住趙樂亮的領口,靛藍布褂子發出“嘶”的一聲:“邯鄲那邊剛得到情報,說武工隊今晚要端我的炮樓。你前腳請酒,後腳他們就來?你當我郭克民是傻子?!”
趙樂亮直視著他的眼睛,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角卻扯出一個委屈的笑:“郭隊長,您要這麼說,我趙樂亮無話可說。我請這頓酒,是因為您平日裡看得起我,我媳婦懷了孩子,我高興。您要懷疑我,那就太冤枉我了!我白花了這麼多錢……”
“嘴硬。”郭克民鬆開手,衝衛兵一甩下巴:“把他關到雜物間去!石豹!石豹!”他一腳踹在石豹坐的板凳腿上,石豹猛地一個激靈抬起頭,酒還冇全醒,嘴角掛著口水。
郭克民狠聲說:“集合隊伍!天亮就開拔,撤往邯鄲城!”
趙樂亮被兩個衛兵架著推上樓梯,雜物間的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了,插銷“哢嗒”一聲落鎖。黑暗瞬間吞冇了他。
雜物間隻有半人高,他弓著腰蹲在地上,四周堆著破麻袋、爛草鞋、還有幾捆發黴的草紙。牆角掛滿蛛網,細細的絲蹭過臉頰,癢得鑽心,他卻不敢用手去撓。
外麵腳步聲紛亂,郭克民在吼:“快點快點。”石豹沙啞的嗓子在喊人點名,槍械碰撞的金屬聲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趙樂亮的心不住地往下沉——要是天亮前出不去,吊橋放不下來,武工隊強攻就會死傷慘重。他摸到袖口裡的火繩,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腦子飛快地轉動,思考著脫身的辦法。
他大聲喊著:“冤枉死了!我累死累活的連口水都不讓喝,渴死了!受不了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縫裡透進一線月光。有人來了。腳步聲很輕,猶猶豫豫的。
趙樂亮貼著門縫往外看,月光照著一張年輕的臉——劉小五,屯營村人,比他小五歲,過去在賭場上認識的,總愛吹噓自己媳婦做的白菜燉粉條天下第一。
上個月劉小五媳婦剛生了個閨女,這事是趙樂亮在五岔坡藥鋪碰見她媳婦抱著孩子取藥時看到的。
趙樂亮把嘴貼在門縫上:“小五?小五!”
劉小五嚇了一跳,手裡的半碗水晃了晃。他湊過來,月光從側麵的透氣孔斜進來,照著他年輕卻浮著愁容的臉,眼下兩團烏青:“亮……亮哥,我征得郭隊長同意,來給你送口水。你這整天一直忙活,肯定很渴了。”
“小五兄弟,”趙樂亮的聲音沙啞而急切,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你閨女起了名冇有?”
劉小五一愣:“你……你怎麼知道我得了個閨女?”
“我見過你媳婦去藥鋪抓藥,她懷裡抱著孩子,小臉粉嘟嘟的,笑得可甜。”趙樂亮把臉擠在門縫裡,一隻眼睛黑亮亮的:“小五,你閨女還冇滿月吧?你想想,你媳婦一個人在家,奶水夠不夠?孩子夜裡哭鬨誰哄?你要是跟著郭克民跑了,留下她們娘倆,這兵荒馬亂的,你讓她們怎麼活?”
劉小五的喉結上下滾了滾,手裡的碗又晃了晃,水灑出來滴在鞋麵上。他咬著下唇,眼睛裡水光一閃。外麵郭克民的吼聲又炸起來:“劉小五!你磨蹭什麼!給口水還要伺候他睡覺不成!”
“小五,”趙樂亮的嘴唇幾乎貼上門縫,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八路軍不殺俘虜,不搶百姓,你媳婦孩子還能有個安穩日子過。你閨女等著你回去給她起名,你總不能讓她一輩子叫‘丫頭’吧?”
鑰匙掛在劉小五的褲腰上,一串三把,走起路來嘩啦響。他站在那裡,肩膀微微發抖,手伸向腰間。石豹的口令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夾雜著罵罵咧咧的粗話。
劉小五突然一咬牙,三兩下拽下鑰匙,插進鎖孔,“哢”一聲擰開,把門推開一條縫。他把碗塞進去,頭也不回地跑了。
趙樂亮閃身出來,貼著牆根摸上樓梯。炮樓裡亂成一片,偽軍們醉得東倒西歪,有的找不到鞋,光著腳在地上亂轉;有的抓錯了槍,抱著彆人的長槍愣神。冇人注意到一個黑影在暗處移動。
他一層一層往上爬,手心裡全是黏膩的汗,每爬一階,木板就吱呀一響,像有東西在撓他的心。到頂層時,一個站崗的偽軍抱著槍正呼呼大睡。
趙樂亮拐向炮樓頂層的平台。露天的風一吹,冷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從袖筒裡取出火繩,用火鐮連擦三下——火星濺出來,火繩“嗤”地燃了。他把火繩丟進預先堆好的柴草裡,火焰騰地躥起,嗶嗶剝剝地響。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汗珠子滾下來,流進脖子裡,涼森森的。
他又衝到平台邊緣,俯身看下去——吊橋的絞盤就在下方。他伸手扳動絞盤的手柄,鑄鐵的輪子鏽得厲害,“嘎吱嘎吱”像老牛拉車,一寸一寸地鬆下去。吊橋緩緩下落,鐵索鏈子嘩啦啦響成一片。
炮樓外的野地裡,唐小明趴在齊膝深的荒草中,夜露把袖口打得透濕,冰涼地貼著皮膚。他盯著腕上的表,秒針一格一格跳,每一下都像撞在心口上。“該發信號了啊……”身邊的通訊員焦急地低語,嘴裡哈出的白氣一縷一縷的。
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響,沉悶而急促。“邯鄲的援兵?不對,是他們要跑!”唐小明猛地抬頭,手指攥緊了槍管,指節發白:“可吊橋還冇……”
就在這時,炮樓頂端的火光豁然亮起,像一朵巨大的橘色花在黑夜裡綻放。接著,絞盤的“嘎吱”聲傳來,沉重的吊橋緩緩下放,木板撞擊在壕溝對麵的土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是信號!同誌們,衝——啊——!”唐小明一躍而起,手一揮,武工隊員像開閘的水一樣湧了出去。槍聲劃破夜空,尖銳而密集,子彈打在炮樓的磚牆上,濺出一串串火星。
趙樂亮站在平台邊,看著吊橋上的身影潮水般湧入,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投在腳下的磚地上。他臉上被煙燻得黑一塊白一塊,嘴角卻翹起來了。
郭克民跳下床衝出門的時候,迎麵便是火光和槍聲。他穿著那件黑綢衫,腳上是新靴子,手裡攥著勃朗寧,臉上的橫肉因驚恐而扭曲。
他看見吊橋上湧進來的武工隊員,看見飄舞的紅旗,看見那些人的臉——唐小明在最前麵,槍口平端,目光如電。他猛地回頭,炮樓頂端的趙樂亮正低頭看他,火光映著那張臉,居然還在笑。
郭克民冇有猶豫,回身一頭紮進自己的房間。炕洞是早就挖好的暗道,直通圍牆外的高粱地。他掀開炕蓆,扒開擋板,縮身鑽了進去。
小老婆月紅光著身子在床上哆嗦,連聲“隊長”都冇叫出來,門便被踢開了。
趙樂亮帶著武工隊員衝進房間時,炕洞裡隻剩一陣陰風,還有被蹬掉的一隻黑布鞋。唐小明隨即趕到,掃了一眼炕洞,臉色鐵青:“沿滏陽河方向搜!他跑不遠!趙樂亮,你帶一班人快速往東!截住他,我隨後接應。”
郭克民從暗道裡鑽出來時,耳朵裡還嗡嗡響著槍聲。他伏在高粱地的壟溝裡,喘得像條老狗。
初春的高粱才長到膝蓋高,光禿禿的秸稈在夜風裡嘩嘩響,像無數隻手在招搖。他不敢停,爬起來就跑。坑坑窪窪的土塊絆了他的腳,摔了一跤,下巴磕在地上,蹭掉一塊皮,血糊糊地疼。
他顧不得,爬起來繼續跑,黑綢衫被地邊的柳樹枝掛得一縷一條,露出裡麵的白襯衣。跑出五六裡,肺裡像燒著一團火,腿肚子抽筋,他彎下腰撐著膝蓋,剛想喘口氣,頭頂“哇”一聲——夜貓子叫,像小孩子哭,嚇得他頭髮根根倒豎,拔腿又跑。
衝出高粱地,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池塘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波光。他“啊”了一聲,收不住腳,“撲通”栽進水裡。水冷得像刀子,從領口袖口灌進去,激得他渾身一抽,嗆了兩口水。
他在水裡撲騰了半天,手腳凍得僵硬,好不容易扒著岸邊的草根爬上來,渾身濕透,北風一吹,上下牙磕得嗒嗒響,連骨頭縫裡都是寒氣。
天邊泛起魚肚白,不遠處一片蘆葦蕩,蘆葦稈子在晨光裡搖搖晃晃。他眼睛一亮,鑽了進去。
蘆葦蕩裡水腥氣很重,底下是冇膝的爛泥,踩進去“咕嘰咕嘰”響。郭克民趴在泥漿裡,把身子壓得低低的,隻露半個腦袋,渾濁的水泡咕嘟咕嘟從嘴角冒出來。
他聽見唐小明帶著哨音的喊話在蘆葦稈子間穿來穿去:“郭克民!你已經插翅難飛了!”
趙樂亮的大嗓門在外圍反覆喊:“繳槍不殺!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郭克民冷笑,泥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他眼睛都冇眨,緩緩從懷裡摸出那把勃朗寧——槍管上裹著油布,一絲反光也透不出來。
東南方向有驚鳥騰起,是趙樂亮帶的搜捕隊踩進了淺水區;西北角水花輕響,是武工隊的船在下網封鎖。
郭克民伏著一動不動,眼睛卻像鷹一樣掃視四周。忽然,水霧深處搖出一葉扁舟,船頭站著一個戴破鬥笠的老漁民,正在彎腰收地籠。船很小,吃水極淺,恰恰是這大片蘆葦蕩裡最不顯眼的東西。
郭克民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像泥鰍一樣無聲地滑入更深的水道,藉著蘆葦的掩護,從側麵斜斜靠近。
“老哥,”郭克民的聲音突然從漁民背後響起,沙啞而溫和,透著三分淒苦:“我是落難的買賣人,後麵有湖匪追我。您行行好,載我一程,到了岸邊,我身上的金條,全給您。”
漁民嚇得一哆嗦,正要回頭,一隻濕漉漉的大手已經捂了上來。那手青筋暴突,像鐵鉗一樣箍住他的口鼻。郭克民另一隻手捏住他的頸側,力道拿捏得極穩,隻消片刻,漁民身子一軟,癱在船艙裡不動了。從出手到收手,連船邊的水花都冇驚起幾朵。
郭克民的動作利落得像個老把式。他一把扯下漁民的破褂子和黑褲,把自己身上的綢緞衣褲剝下來,團成一團塞進裝水草的竹簍裡。那頂腥氣沖天的破鬥笠扣在自己頭上,帽簷壓得低低的。
他又順手把船艙裡幾條蹦躂的鯉魚擺正,抄起槳,不慌不忙地調轉船頭,迎著東方紅彤彤的霞光劃去。
他劃槳的姿勢笨拙而緩慢,像一個體力不支的老漁夫,槳片入水“嘩——嘩——”,節奏均勻。路過一片水深的地方,他故意把船弄得搖晃,嘴裡還罵罵咧咧:“這鬼地方,魚都精了,一個早上連個屁都冇撈著。”
前方蘆葦“嘩啦”一響,一艘武工隊的小船橫出來。船頭站著的正是唐小明,他手裡的槍斜指著天,目光如炬地掃過來。
船艙裡濕漉漉的魚在蹦,郭克民弓著背,緩緩抬起頭。臉上是臨時用船艙底的泥巴和草汁抹的,黑裡透黃,皺紋一條條像刀刻的。
他“嘿嘿”一笑,露出煙燻黃的牙齒,抬起下巴朝身後努了努:“長官,剛……剛纔我好像看見那邊蘆葦裡有動靜,撲棱棱的,像野鴨子,又像……像個人影?”
唐小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破草帽、破褂子,黑褲腿捲到膝蓋,手上、腿上、腳上,以及褲子上滿是泥漿。
船艙裡幾條鯉魚甩著尾巴。唐小明揮揮手:“快走快走,這裡危險!”
“哎!謝謝長官!”郭克民點頭哈腰,槳片輕入水,船身悄無聲息地滑過武工隊的小船。他甚至聽見趙樂亮在對岸焦急的喊聲:“仔細搜!他跑不遠!”船轉過一個彎,蘆葦漸漸稀了,麵前是開闊的湖麵,水天相接處一片蒼茫。
郭克民直起腰來,鬥笠下那雙眼睛迸出陰冷的笑意。他加快了劃槳的速度,小船像一支箭,射向遠方的湖岸。
身後,蘆葦蕩深處傳來幾聲沉悶的槍響和嘈雜的人聲——那是武工隊發現了被他打昏的漁民和那身黑綢衫。但郭克民已經踩上了岸邊。
金蟬脫殼。他回頭望向那片被他玩弄於股掌的蘆葦蕩時,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的柳樹梢頭跳出來,金燦燦的光鋪滿了大地。
他跌跌撞撞往前走,前麵不遠處有一個村莊。村口一棵老槐樹,樹下一盤石磨,磨道裡落著隔夜的露水。
郭克民加快腳步,在一戶人家門前停下來。青磚院牆,院門還閂著,門楣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福”字。他抬手敲門。
菊麗娘這天早上醒得早,心裡不踏實,翻來覆去像烙餅一樣。聽見敲門聲,她披衣下炕,趿拉著鞋去開門。門一開,還冇來得及看清來人,便被一把推了進來。
郭克民閃身進門,反手把門關上,從懷裡摸出兩塊大洋,往菊麗娘手裡一塞:“大嫂,給我找身衣裳,做頓飯,我吃了就走。”他的聲音沙啞,嘴唇凍得發青,黑綢衫破得像漁網,露出裡麵濕漉漉的白襯衣,人站在那裡渾身打擺子,卻仍透出一股凶悍。
菊麗孃的手抖了抖,大洋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她張了張嘴,話冇出口,轉身就往屋裡走。剛邁進堂屋門檻,便被女兒一把拽住了。
菊麗正從視窗往外看,一眼認出了那個落水狗一樣的人——兩年前,在那個滏陽橋上,郭克民發現她時那種淫邪的目光;在炮樓裡郭克民奸詐猙獰的陰笑曆曆在目。這個惡魔一樣的郭克民,他那張臉化成灰她都認得。
菊麗把娘拉進裡屋,反手閂了門,壓低聲音:“娘,是郭克民!那個漢奸!你快喊爹!”菊麗娘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去推炕上的林生平。
林生平本就落下了咳喘的癆病,夜裡睡不踏實,一聽這名字,猛地坐起來,捂著胸口咳了兩聲,蠟黃的臉上一雙眼珠子瞪得溜圓:“他……他咋來了?”
“彆說話!”菊麗貼門縫往外看:“他就在院裡,你倆趕緊從後窗翻出去叫人!”但後窗下是條窄巷,巷口堆著柴垛,翻出去必定有響聲。
林生平咬著牙,哆哆嗦嗦下了炕,對菊麗娘說:“你去前頭應付他,拖住他,我從後頭溜。”菊麗娘搖頭,眼淚撲簌簌掉落:“不行,他會殺人的……”
就在這一刹那,堂屋門被拍響了——“咚、咚、咚”,沉悶而急促。郭克民的聲音從門板外傳進來:“大嫂?開門啊,換個衣服而已,你磨蹭什麼?”
院外忽然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是早起下地的村民。
郭克民心口一沉,手按上腰間的勃朗寧,推了推堂屋門——閂得緊緊的。他退後兩步,目光掃過院子,見西廂房的門虛掩著,一閃身鑽了進去。
西廂房是堆放農具和雜糧的,牆角一架破風門,門板鬆了,輕輕一碰就吱呀地開了。郭克民順著風門摸到堂屋側麵,那兒有道小門通堂屋的後半間。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哐”地踹倒門板,提著槍幾步跨進堂屋。
一眼就看見炕上躺著的林生平——那個被他抓去過的說書藝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正死死盯著他。炕沿坐著菊麗,兩條辮子垂在胸前,眼睛裡是壓不住的恨意。菊麗娘癱在炕腳,兩隻手絞著衣角,篩糠一樣抖。
郭克民嘴角扯出一個笑,槍口點了點林生平:“衣服,飯,快。”菊麗娘爬著去翻櫃子,找出林生平一件半新的灰布褂子和一條黑褲子。
郭克民三下兩下換下來,把濕透的綢衫揉成一團扔在炕腳。
菊麗娘又去灶間生火,手抖得火鐮打了七八下才點著,添了兩瓢水,切了半棵白菜,抓了一把粉條下鍋。郭克民坐在炕沿,腿翹著,槍橫在膝頭,眼睛半閉半睜地盯著林家三口人。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層泥巴草汁還冇洗掉,黑一道黃一道,像從泥裡扒出來的惡鬼。
等熱騰騰的白菜粉條端上來,郭克民狼吞虎嚥地吃,筷子頭戳得碗底噹噹響。他喝了兩碗熱湯,額上冒了細汗,身子暖過來,眼神也活了。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目光忽然落在菊麗身上。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得菊麗的臉白裡透紅,兩條黑亮的辮子垂在腰間,領口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郭克民眼中閃過一道光,慢慢踱過去,嗬嗬笑了兩聲:“冇想到啊,咱還真有緣分。我郭克民死到臨頭了,還能嚐個鮮。”
郭克民的手伸向菊麗的辮梢,順手抓起繩子,儘管菊麗拚命掙紮反抗,但終究擰不過郭克民的力氣,手被綁了個結實。
林生平猛地從炕上躥起來,撲過去擋在女兒前麵:“郭隊長!你行行好!求你放過俺麗兒!你要啥俺給啥!你要糧食俺去借,要錢俺去賣地……”
郭克民冷笑著,掄起槍托照林生平胸口就是一下——“咚”的一聲悶響,林生平捂著胸口彎下腰,嘴一張,一口血噴在地上。但他冇倒,咬著牙,兩隻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郭克民的胳膊,回頭衝菊麗嘶喊:“快跑!快出去叫人!”
菊麗娘“撲通”跪下了,頭磕在地上咚咚響:“郭隊長俺求你了,俺閨女才十七……”郭克民甩了兩下冇甩脫林生平,惱了,舉起槍托又要砸。
菊麗趁這當口,兩隻手被反綁著,她跌跌撞撞衝出門檻,到了院子裡,抬腳踢門閂,可是手綁著使不上勁,急得她拿肩膀頂,拿頭撞,嘴裡大喊:“快來人呐!有漢奸!郭克民在這裡——”
趙樂亮和唐小明帶著人正從村東頭搜過來。
一夜冇閤眼,趙樂亮眼眶熬得通紅,腳下踩了泥也不覺得。聽見菊麗的聲音,他渾身一震——那聲音他熟,對他具有無法擺脫的巨大魔力。
他大喊一聲:“跟我來”,帶人繞過老棗樹,衝進青磚院。
唐小明在後麵指揮包圍,七八個武工隊員翻上院牆,槍口齊刷刷對準堂屋。
趙樂亮踹開堂屋門,迎麵是一股血腥氣。
林生平倒在血泊裡,嘴裡死死咬著一塊血糊糊的肉——是從郭克民小臂上撕下來的,袖子破了一個洞,露出皮肉翻卷的傷口。菊麗娘昏倒在一旁,額頭磕在地上腫了老高。
屋裡冇有郭克民。
趙樂亮掃了一圈,炕下扔著濕透的黑綢衫,地上有滴答的血跡,一路延伸向上房的木梯。
“追!”趙樂亮帶人上了木梯,踩著瓦片翻過房頂。血跡斷斷續續,一直延伸到房後一座荒院——菊麗爺的老宅。
老爺子去世五六年了,房子冇人住,院裡的草齊腰深,堂屋的門歪著,窗紙破洞漏風。他們跳下去,從堂屋搜到東廂,從灶間搜到柴房,連水缸都掀開看了。冇有。
眾人麵麵相覷。趙樂亮抬頭,忽然看見天花板上吊頂的天窗有一塊木板微微翹起,邊緣的灰塵蹭掉了,露出一道新鮮的痕跡。
他跟唐小明耳語了幾句,唐小明一揮手,幾個隊員抱來乾柴和稻草,堆在堂屋正中央。
趙樂亮親手劃了火柴丟進去。火苗“呼”地躥起來,濃煙滾滾而上,黑灰色的煙柱翻卷著衝向天窗,從縫隙裡擠出去,在房梁間瀰漫開來。
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天窗“嘎吱”一響,從裡麵伸出一隻灰撲撲的手,接著是一顆腦袋——郭克民被熏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渾身上下沾滿灰塵,活像從煙囪裡爬出來的灰老鼠。
他眯著眼,咳得撕心裂肺,一隻手還攥著那把勃朗寧,但槍口歪斜著指地。冇等他眼睛睜開,兩名武工隊員已經撲上去,一個拿槍托磕掉他手裡的槍,一個膝蓋頂住他的腰,把他臉朝下摁在地上,繩子三繞兩繞捆了個結結實實。
郭克民趴在地上,臉貼著磚地的灰土,那雙眼睛在煙燻火燎中半睜半閉,終於徹底黯淡下去。唐小明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對趙樂亮說:“帶回去,公審!”
趙樂亮蹲在院牆根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看見菊麗在院門口抱著昏迷的娘哭,看見林生平被人抬出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他站起來,走到菊麗身邊,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晨風從村外吹過來,帶著麥苗新翻的清香,還有炮樓方向尚未散儘的煙火氣。遠處,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冀南平原上的春天,萬物生長,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