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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卒問道 第七章 雜役的善意

作者:白頭不是翁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5-27 19:10:06

天擦黑的時候,阿四溜出了方府。

他是從後門的狗洞裡鑽出去的。那狗洞是廚房的老黃狗刨出來的,藏在柴房後麵的牆根下,平日裡被乾草蓋著,管事的不知道。

阿四以前半夜出去買酒時走過幾回,熟得很。他把乾草扒開,先把身子擠出去,再把腳收起來,翻了個身就落到了巷子裡。

巷子裡沒有人。阿四拍拍膝蓋上的土,貼著牆根走了一段,到了街口才拐上大路。出城門時,守城的兵丁正蹲在城門口啃燒餅,頭也沒抬。

一個雜役模樣的年輕人,背著一小捆乾柴,手裡拎著半袋粗米——看起來就像是府裡差出去跑腿的,沒什麼值得多看一眼。

雨已經停了。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阿四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心裡七上八下。他不知道自己這一趟能改變什麼。

方寒是個被趕出府的老雜役,少東家是方府的嫡長子,兩人之間隔著一整座青州城的權力。他去報信,就像往河裡扔一粒沙子——沙子能攔住水嗎?攔不住。

但沙子至少知道自己沉在了哪裡。

破廟出現在山道盡頭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上。焦痕還在,但焦痕旁抽出了一粒新芽,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廟門隻剩半扇,斜掛在門框上,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火光。

阿四在門前站了片刻。他忽然覺得有點不敢進去。五年前他剛到方府時,方寒還在府裡做雜役——劈柴、掃地、倒夜香。方寒教他怎麼劈柴不會劈到手,怎麼挑水不會灑一路。

後來方寒被趕到破廟裡,他就再也沒見過那個白髮老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破門。

門吱呀一聲,和那夜暴雨中方寒推開時的聲響一模一樣。

破廟裡的景象比阿四想像的更差。屋頂的破洞用茅草堵了,但堵得不嚴,月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銀子般的光斑。

牆角擱著一口打滿補丁的鐵鍋,鍋底有兩處用米糊粘住的裂縫。

靠牆的矮床上蜷著一個小姑娘,瘦得像一把乾柴,臉上還帶著病態的潮紅。

方寒坐在床邊,一隻手搭在孫女的額上,另一隻手垂在膝蓋上。他的白髮在昏黃的火光裡像一蓬枯草,背上的鞭傷結了痂,粗布衣上還留著暗紅色的血印。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來。那雙眼睛在看到阿四時,微微眯了一下。

「阿四?」

阿四的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叫了聲「方伯」,然後就不知道說什麼了。他把乾柴和粗米放在門邊,站在那裡,手指絞著衣角。

方寒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膝蓋在嘎吱作響,背上的傷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嘴角抽了抽。但他還是站直了。

他走到阿四麵前,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年輕人。

「你怎麼來了。」

阿四張了張嘴,想說少東家在等你孫女死,想說那晚求藥的事,想說方府那扇朱漆大門後麵的每一句話。

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另一句。

「方伯,你還記得礦洞裡的老孫頭嗎?」

方寒的眼神變了一下。

「孫德勝?」

「是我爹。」阿四說,「我爹叫孫德勝。他在礦洞裡被壓斷過腿,是您用石燒法給他熬的藥。

我爹後來瘸了,出不了礦,就在夥房裡打雜。他前年冬天走了。走之前跟我說——去方府,找方寒。他是你爹那一輩最有種的人。」

方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樹被風吹動,沙沙作響。

「孫德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腿上的傷,後來怎麼養的?」

「瘸了。」阿四說,「但沒死。我爹說,那條腿是您給他搶回來的。

塌方的時候石頭壓在他腿上,別人都說鋸了才能拖出來,您說不行——用鎬頭把石頭一塊一塊敲碎了,把他從石縫裡拽出來。

他的腿保住了,瘸是瘸了,但兩條腿都在。」

方寒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那雙手在礦洞裡握過鎬,在鏢局裡握過劍,在方府裡握過掃帚。那雙手曾經把孫德勝從石縫裡拽出來,也曾經在暴雨夜裡合上一個無名老乞丐的眼睛。

他低聲問:「孫德勝讓你來找我?」

「他不光讓我來找您,還讓我記住——在礦洞裡,您救過他的命。我們孫家欠您一條命。」

阿四清了清嗓音,「我爹說,方寒這人不會來討債。但你不能假裝沒欠。」

方寒沒有接話。他沉默了很久,轉身走回火堆邊,拿起燒火棍撥了撥柴火。火星濺起來,在昏暗的破廟裡閃了一下就滅了。

「你來,就為了說這個?」

阿四搖頭。「我來報信。」

他把在書房門外聽到的一切都說了。

少東家在等小棠死。管家在提那晚求藥的事。等小棠嚥了氣,少東家就會派人來收屍——「兩條命,一口薄棺材就夠了」。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嗚嚥了。

方寒聽完了。從頭到尾,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憤怒和恐懼,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隻是坐在火堆邊,低著頭,看著火光照著腳邊的泥地。

「方伯。」阿四的聲音有點急,「您不能就這麼等著。」

方寒抬起頭來。他沒有看阿四,而是看向床上的小棠。小姑娘還在睡,呼吸平穩了些,臉上有了點淡淡的血色。

石斛草的石燒法把高熱退了,但低燒還在。低燒不退,病根就還在。病根還在,少東家等的那一天就遲早會來。

「我知道。」方寒說。

他把燒火棍擱下,站起來,走到門邊。他推開那扇隻剩半截的破門,夜風灌進來,吹得火堆裡的火星四散飛濺。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著夜空。穿出雲層的月光照在他的白髮上,照出他乾裂的嘴唇,照出他肩上那道鞭傷結成的暗紅色血痂。

「阿四,你回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方伯——」

「你爹讓你記住的,你記住了。這就夠了。你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別讓管家查到。方雲霆打斷了腿扔出府去的人不少,你別做下一個。」

阿四咬著嘴唇。他知道方寒說得對。

他隻是不想走。他低頭看著自己帶來的乾柴和粗米——那點東西夠幹什麼?夠方寒和小棠吃三天。三天以後呢?

方寒轉過身,看著阿四:「你剛才說,你爹前年冬天走了。怎麼走的?」

「咳嗽。老毛病。礦洞裡落下的。冬天一到就咳,咳到最後吐血。」阿四低下頭。

「走的時候不難受。我守著他。他說——跟你方伯說,我欠他的那條命,這輩子還不了了。下輩子還。」

方寒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房樑上那把鏽劍上。

他收回目光,把手搭在阿四的肩上。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壓在阿四肩上的分量卻比看上去更重。

「你爹不欠我。礦洞裡互相拽一把,是應該的。他不欠我,你也不欠我。但今天你來報這個信,我方寒記住了。」

阿四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白髮老人。

他不年輕了,背上有傷,手上沒劍,身邊隻有一個病得快死的孫女和一座漏雨的破廟。但他站在那裡,腰是直的。

「回去。」

阿四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蜷著的小棠。小姑娘在夢裡皺了皺眉,含糊地叫了聲爺爺。

方寒走過去,把手背貼在她額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棉絮往上拉了拉。

阿四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山路泥濘,但他走得很快。

他不知道方寒接下來會做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爹說得對。方寒這個人,不會來討債。但你不能假裝沒欠。

破廟裡,方寒坐回床邊。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老槐樹在夜風裡輕輕搖動。焦痕旁的新芽長了一小截,比前幾天更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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