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石燒法的餘溫還留在破廟裡。那三塊鐵石已經涼透,青黑色的石麵上留著石斛草燒過的焦痕,像幾道乾涸的血跡。
方寒把石頭搬回廟牆根下摞好——他不扔,下次還用得著。
小棠在床上翻了個身。她的呼吸平穩,臉上的潮紅已經褪了大半,嘴唇也有了點血色。
方寒把手背貼上她的額頭,停了一會兒。低燒還在,但那層薄薄的潮熱像黏在麵板下麵的一層水膜,怎麼也退不乾淨。
他把棉絮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麵的肩膀。然後他坐回床邊,背靠著泥牆。 追書神器,.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廟外起了風。老槐樹的枝條刮過屋頂,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廟頂上撒沙子。
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牆上的平安符輕輕晃動。紅線繫著的符紙在月光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方寒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他在雨裡跪了半個時辰,捱了鞭子,一整晚沒睡。又趕路攀懸崖,採藥,熬藥。
六十歲的骨頭與肌肉不能被哄騙。
他應該睡。他知道他應該睡。
但腦子裡有一根弦繃著,怎麼也鬆不下來。一閉上眼睛,就是小棠燒得通紅的小臉,就是石斛草在燒紅的石頭上慢慢捲曲的樣子,就是老乞丐凍死在暴雨裡的那張臉。
他睜開眼,看著從破洞裡漏下來的那一小片月光。
月光是冷的。和礦洞裡一樣。
方寒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許根本沒有睡著,隻是身體撐不住了,腦子自己沉了下去。
他的頭歪在泥牆上,白髮蹭著粗糙的牆麵,呼吸漸漸變得又沉又慢。
然後他聽到了鎬聲。
鐺。鐺。鐺。
那不是鑿石頭的聲音。那是鑿靈石的聲音。靈石比普通石頭硬十倍,一鎬下去隻冒火星,不留白印。
得對準礦脈的紋路,斜著鑿,順著晶體的生長方向用力。力氣大沒用,得用巧勁。一鎬偏了,靈石裂了,這一天的工夫就白費了。
方寒的手動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起來,像握著一把無形的鎬。
他看見了礦道。
礦道又窄又矮,人站不直,隻能弓著揹走路。石壁上每隔十步鑿一個凹槽,裡麵擱著油燈,燈火在潮濕的空氣裡跳動著,把人的影子拖得又長又歪。
空氣裡瀰漫著石粉的味道——那種味道粘在鼻腔裡,洗不掉,吐不出來。礦工們管它叫「石頭痰」,咳出來的口水都是灰白色的。
方寒看見自己弓著背在礦道裡走。那時候他的頭髮還沒全白,腰還沒彎,手背上也沒有老年的黑斑。
他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粗布短褂,肩上扛著一把鎬。鎬柄被手汗泡了二十年,紋理已經磨平了,滑得像骨頭。
他的前麵走著一隊礦工。礦工們排成一列,低著頭,不說話。鎬頭拖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碰響。
沒有人說話——在礦洞裡,說話浪費力氣。力氣是定量配給的,一天隻有那麼多,用了就沒了。
你得把它分給揮鎬,分給搬石,分給爬礦道。剩下一丁點,留給自己活命。
礦道的盡頭是採石麵。
採石麵是一整麵靈石礦壁,暗灰色的岩石裡嵌著星星點點的乳白色晶體——那是靈石,修煉界最基礎也最緊俏的資源。
一顆品質下等的靈石,能換三天的口糧。品質中等的,能換一枚丹藥。
礦工們每天的任務是鑿出一定數量的靈石,完不成扣工錢,連續三天完不成,捲鋪蓋滾蛋。
方寒看見自己站到了採石麵前麵,掄起了鎬。
鐺。第一鎬落在礦壁上,火星濺在臉上,燙了一小下。他沒有躲。他習慣了。第二鎬。第三鎬。第四鎬。
他的身體開始進入一種固定的節奏——抬手,落鎬,調整角度,抬手,落鎬,調整角度。
節奏是礦洞裡最重要的東西。節奏對了,你能鑿一整天。節奏亂了,半個時辰就抬不起胳膊。
鎬聲單調而沉悶,像一顆心臟在地底跳動。
他旁邊有個年輕的礦工,十七八歲,第一天來礦洞。幹了一個時辰,手就抖了。
他的節奏不對——每一鎬都用蠻力,像在和石頭較勁。
方寒停下來,說:「別跟石頭較勁。石頭比你硬。順著它的紋路走。」
那是他在礦洞裡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那天放工的時候,年輕礦工問他叫什麼名字。方寒說了。年輕人說我叫阿石,以後跟你學。
方寒沒說話。他沒打算教誰,他隻是知道一個人在礦洞裡,沒人教是什麼滋味。
他來的第一天,沒人教他。
那是幾十年前。他被帶進礦洞時,管事的隻丟給他一把鎬,指了指礦道說:下去,挖。
第一天他就把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破。晚上歇工的時候,手疼得拿不住筷子。
他蹲在礦工棚的角落裡,把饅頭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塞進嘴裡。
沒有人問他疼不疼。沒有人告訴他怎麼握鎬纔不會磨破手。沒有人告訴他靈石有紋路,得順著鑿。
他用了整整一年,才學會礦洞裡所有的規矩。
第二年,塌方。他被埋在礦道裡三天三夜。
那是他第一次離死那麼近。
石頭壓在身上,動不了。空氣越來越少,油燈滅了,黑暗濃得像實質。
他聽見石頭在頭頂擠壓、摩擦、發出嘎吱的響聲。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他那時候想:原來人死之前,數的不是這輩子做過什麼,是還有什麼沒做。
他還沒給爹孃上墳。他還沒娶媳婦。他還沒活夠。
第四天,救援的鎬聲從頭頂傳來。他被拖出來時渾身是土,嘴裡鼻子裡都是石粉。老礦工看著他,說了一句他記了二十年的話——
「活著就好。活著,就什麼都不怕了。」
——
方寒從夢裡驚醒。
他的後背離開了泥牆,心跳得又快又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乾裂、布滿老繭。
指節還在微微發抖,像夢裡還握著那把鎬。
破廟裡安靜極了。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落在床頭的平安符上。
小棠還在睡,呼吸均勻,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不知道爺爺剛纔回了礦洞一趟。也不知道礦洞是什麼樣子——又窄又矮,人站不直,黑暗濃得像實質。更不知道她的爺爺在那種地方待過二十年。
方寒站起來,走到廟門口。他推開那扇隻剩半截的破門,夜風撲麵而來,涼得發硬。
他抬頭看向後山——後山的輪廓在夜色裡像一道巨大的礦壁。他在那道礦壁下麵挖過二十年礦。後來礦洞關了,他去護鏢。後來鏢局散了,他簽了賣身契,握起了掃帚。
他從一個坑,跳進另一個坑。每一個坑都是底下的人用命填,上麵的人踩著過。
方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握過劍。後來握了二十年鎬。又從鎬換回劍。最後劍也握不住了,換成了掃帚。
今天又握了一次鎬——攀崖採藥,用石燒法熬藥,把孫女從高燒裡拽回來。
原來這把老骨頭還沒散架。
礦洞裡學會的那些東西——怎麼找著力點,怎麼分散重心,怎麼在絕境裡不往下看——它們都還在。
它們沒有被鞭子抽走,沒有被掃帚磨盡,沒有被這三年的破廟生活廢掉。
它們隻是睡著了。
在崖壁上,在石燒法的火光裡,它們醒了。
方寒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棠。她的睫毛動了動,像是做了什麼夢。
他轉回頭,抬頭看向房梁。自己的鏽劍還在。多年不用,鏽跡斑斑。它在房樑上躺了五年,從沒有被取下來過。
方寒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目光,走回床邊,重新坐下。他把手背貼在小棠的額頭上。低燒還在,但呼吸穩了,心跳穩了。
石斛草能退燒,但不能改變小棠的虛弱體質。
隻有續脈丹能。
不過,去哪兒找續脈丹呢?「昇仙大會」又是怎麼回事,他可不清楚。
方寒靠在泥牆上,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睡。他隻是在等天亮。天亮之後,還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老槐樹在夜風裡輕輕搖動。焦痕旁的新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
它也不知道什麼是昇仙大會,什麼是續脈丹。它隻知道春天到了,該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