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嶇小路黑得像礦洞深處。
方寒從方府回來,推開那扇隻剩半截的廟門時,天已快過了二更。雨勢稍歇,但仍淅淅瀝瀝地下著,像天漏完了大的,還剩些小的沒漏乾淨。
門吱呀一聲,像半夜裡老人的咳嗽。
廟裡沒有點燈。油盞裡的油腳早就燒乾了,最後一截燈芯蜷在盞底,焦黑如鼠糞。
方寒摸黑走進來,腳下的泥地坑坑窪窪,積著從屋頂漏下來的雨水。他熟門熟路地繞過地上的積水——這三年,他在破廟裡走過的路,比他在方家十五年走過的任何一條路都熟。
角落裡傳來急促的呼吸聲。又淺又急,像一隻被雨淋濕的雛鳥在發抖。
方寒的心揪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那張用碎石和木板搭成的矮床邊,蹲下身子。借著屋頂破洞裡漏下來的一線微光,他看清了孫女的臉。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小棠蜷縮在一堆破舊的棉絮裡,小臉燒得通紅。她雙眼緊閉,嘴唇乾裂起了皮,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淌到棉絮上。
五歲的小姑娘,瘦得像一把乾柴,擱在棉絮裡輕飄飄的,彷彿一翻身就會散架。
方寒把手背貼上她的額頭。
燙。
比傍晚去方府之前更燙了。
「小棠。」他輕聲喚她,「爺爺回來了。」
小棠沒有應。她的睫毛動了動,像是想睜眼,但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嘴唇翕動著,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呢喃。方寒湊近去聽,才分辨出她在叫什麼——
「……爺爺……」
然後是:「……冷……」
燒成這樣還喊冷。方寒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發熱。這是寒邪入了骨,從裡麵往外燒。他在鏢局裡見過這種病——一個年輕的鏢師,淋了場大雨,當晚就燒起來,喊著冷,三天後死了。
他不能讓她死。
方寒從枕邊拿起一件多年破舊外袍,蓋在棉絮上。然後摸到床頭的陶碗,碗裡還剩半碗涼水。他用手蘸了水,輕輕地擦在小棠的額上、頸上、手腕上。
涼水碰到滾燙的麵板,小棠顫了一下,眉頭擰得更緊,卻沒有醒。
方寒的動作輕得不能再輕。他的手是握過劍的手,是握過鎬的手,是握過掃帚的手——粗糙、乾裂、布滿老繭。但此刻,這雙手貼在孫女的額上,輕柔得像怕碰碎一片薄冰。
盯著小棠擰緊的眉頭,他突然想起,他的藥蔞裡似乎裝有一些草藥。他轉身走到牆角,在藥蔞裡翻了一陣。果然從藥簍裡翻出一把乾柴胡草。
柴胡是野生的常見䓍藥,平日順手採集存著。為的就是小棠發熱時能有藥可用。
他把乾草藥丟進破鍋裡,生火熬上。火光照著他臉上的溝壑,明暗交替。藥湯沸騰起來,苦味瀰漫了整座破廟。
藥熬好了,倒進那隻缺了口的陶碗裡,端到床邊。小棠迷迷糊糊,吞嚥困難。
他用小勺一點一點地喂,藥汁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口輕輕擦去。一碗藥餵了小半個時辰。
餵完藥,他坐在床邊,背靠著泥牆,把小棠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裡。那隻小手燙得像剛從火堆裡扒出來的石頭。他不敢放開——他怕一放開,這熱度就會把她整個人燒化了。
過了小半個時辰,小棠額上的熱度似乎退了些。呼吸也不那麼急了。方寒把手背貼在她的額上,又貼在自己的額上,反覆比對。好像是退了。退了一點。
他鬆了口氣。但那口氣還沒落到肚子裡,小棠忽然劇烈地咳了起來。
她的胸口猛烈起伏,小臉從通紅變成煞白,嘴唇發紫。方寒騰地站起來,把她抱在懷裡,用手拍著她的背。小棠咳了十幾聲才停下來,然後又開始發抖——先是肩膀,然後是全身,最後連牙關都在打顫。
方寒把所有的棉絮裹在她身上,然後把她整個摟在懷裡。小棠的身體蜷成小小一團,滾燙的臉貼在他粗糙的脖頸上。他感覺到她的睫毛在動,像飛蛾的翅膀在撲。
「……爺爺,我冷。」
「爺爺知道。」
他抱著她,坐在漏雨的破廟裡,背上的鞭傷還在滲血,懷裡的孩子滾燙如火。窗外雨聲淅瀝,不知還要下多久。
小棠在他懷裡抖了一陣,漸漸又睡了過去。
他又等了一個時辰。小棠睡得很沉,呼吸平穩了些,但額上始終有一層薄薄的潮熱,退不乾淨。
他看著小棠虛弱的小臉,目光從她臉上移到牆上掛的那幅褪色的平安符上。
平安符是他四年前從城隍廟求來的。小棠那年周歲,剛學會走路,成天搖搖晃晃地在方府裡走來走去,咯咯笑著往他懷裡撲。
那天夜裡,他跪在城隍廟的香爐前,把身上僅有的三文錢投進功德箱,求了一道平安符。符紙用紅線穿了,掛在床頭的牆麵上。
後來又掛到了這破廟的牆上。
日消月磨,符紙已褪成灰白色,上麵的符文模糊得認不出筆畫。他不再相信這道符能保佑任何人,但他仍掛著。
因為那是四年前,他最後一次相信「求神有用」。
五年前,那時候還不是破廟。那時候他跪的不是方府門前的青石台階,而是一塊墓碑。
兒子死了。兒媳死了。
他從鏢局趕回家時,院子裡隻剩兩具屍體。兒子的手還握在劍柄上,兒媳蜷縮在搖籃邊,用身體擋住了小棠。血從她背後淌下來,浸透了搖籃的竹籃,卻沒有沾到小棠身上一滴。
鄰居說是修界的爭鬥。兩個不知名的修士在村外鬥法,劍氣和法術波及了村子。沒有人負責,沒有人道歉,甚至沒有人收屍。對於修界的修士而言,凡人如草芥。踩死了幾隻螻蟻,誰會停下來看一眼?
方寒把兒子和兒媳埋在村後的山坡上。那天也下著雨,他用鎬頭刨開濕泥,一下又一下,雨水灌進土坑,把泥變成了漿。他把兒子放進去,把兒媳放進去,然後跪在泥漿裡,手按在濕土上。
呆如木雕。
他不記得自己跪了多久。隻記得小棠在背上哭,哭聲在雨裡斷斷續續,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那根線沒有斷。
他站起來,背著孫女,走向了方府。
他曾經是方府的礦奴,挖了二十年礦。後來礦洞關了,他被調去護鏢。二十年前簽的賣身契已經贖清了,但礦洞裡的舊識告訴他:方府還會再收人,隻要你肯簽。
他肯簽。
為了孫女,他肯簽任何東西。
方府管事把賣身契推到他麵前。他看了,上麵寫著:終身為奴,不得反悔。他簽了。他握鎬的手、握劍的手,在那張紙上按下了手印。然後他握起了掃帚。
他不在乎。他隻要小棠有口吃的,有個遮雨的地方。
但方府連這個都沒有給他。
在方府做了兩年雜役,劈柴、掃地、倒夜香。他每天雞鳴前起來,忙到月升才歇。他從不抱怨,從不偷懶,從不像其他下人一樣在背後嚼舌根。礦洞教會他一件事:少說話,多幹活,活下來再說。
但方府不需要他活下來。方府隻需要他幹活。
三年前,當他的白髮越來越密、腰越來越彎、動作越來越慢時,管事便把他趕到了城外的破廟裡。美其名曰「派你去看守廟產」——那破廟對方家唯一的用處,就是名下的地契上多一處產業。
管事的原話是:「老東西,你是方家的狗。狗老了,不中用了,就拴在門外。還能叫兩聲,算你盡忠。」
他住進了破廟。他在這裡住了三年。他沒有叫過。
他隻是在每個夜裡,聽著漏雨聲,看著平安符,守著孫女。
——
「……爺爺。」
小棠的聲音打斷了方寒的回憶。
「爺爺在。」
「渴。」
方寒站起來,把小棠放在床上,端來涼水,一勺一勺餵給她。小棠喝了幾口,眼皮又沉了下去。
她的小手從棉絮裡伸出來,抓住了方寒的一根手指。抓得不緊,但沒鬆開。
方寒低頭看著那五根細小的手指,看著它們攥在自己粗糙的拇指上,像一截細藤纏著一塊老石頭。
此時,方寒的眼皮沉重如鐵。他在雨裡跪了半個時辰,捱了鞭子,又抱著孫女守了半夜。
他的骨頭在叫,傷口在跳,每一條肌肉都像被人擰乾了再扯開。但他不敢睡——他怕睡著了,醒來懷裡的小人就涼了。
方寒站起來,走到廟門前,站了很久。
直到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
門外老槐樹上,那粒細小的新芽,在晨風裡輕輕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