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嘩嘩」瓢潑似的大雨,從天空傾瀉而下,不斷打在大地上,濺起萬千顆水珠,在空氣中交織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霧,逼得人睜不開眼。地上是到處亂淌的流水。
方寒跪在方府門前的青石台階下,膝蓋沒在積水裡。雨水順著他的白髮往下淌,流過臉上被歲月刻出的溝壑,有的灌進衣領裡,有從下巴滴在地上。
他已經跪了半個時辰。門沒開。 超好用,.隨時看
「少……東……家,」他開口,聲音帶著咳聲,被雨聲撕成碎片,卻還是用力傳了出去,「小棠快不行了。求您賞一味退熱藥。一味就夠。」
門裡沒有回應。燈籠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暖黃的光落在雨地上,像是隔離出另一個世界。
方寒知道裡麵有人。門房剛才探過頭,看了他一眼就縮回去了。
他認識那門房,十五年之前一起在礦洞裡背過礦石。那時候他還拉過對方一把——塌方的時候,他拽著那人的後領把人從碎石裡拖出來。
現在門房縮在門後,假裝沒聽見。
方寒沒有喊那門房的名字。他不再求人。他隻求藥。
「少……東……家」
門突然開了。
不是開了一條縫,而是被突然拉開。兩扇朱漆大門在燈光的照耀下,像是張開口的巨獸。
方雲霆站在門檻裡,身後跟著兩個撐著傘的下人。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手裡捏著一盞熱茶,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雨裡的老人。
方雲霆二十八歲,麵白無須,眉眼間帶著從小被捧著長大的傲慢。他看著方寒,就像看一條趴在門口的野狗。
「老東西,你知不知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方寒抬起頭。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但他還是看清了方雲霆的表情。那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讓人心寒——是厭煩。就像一個人被蚊蟲擾了清夢,翻身打死蚊蟲時的那種厭煩。
「少東家,小棠她——」
「她怎麼了?」「你孫女要死,關我什麼事?」
方雲霆抬起茶杯,喝了口熱茶,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是方府的雜役,不是方府的主人。你的命、你孫女的命,都是方府給的。方府不給,你就得認。」
方寒沒有反駁。他的手指抓進青石板的縫隙裡,指甲裂了,流出血來也不知覺。
「求您。」
「求?」方雲霆笑了,那笑容讓身後的下人都打了個寒戰,「你拿什麼求?你這條老命值幾文錢?六十歲了,連築基都沒突破。把你扔到亂葬崗,野狗都嫌柴。」
他把茶杯遞給下人,走下台階。靴子踩在積水裡,濺起的水花打在方寒臉上。他停在方寒麵前。鼻子湊到方寒臉上。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方寒沒有忘。十五年前,他從礦洞出來,在方府做了鏢師。能握劍,能護鏢,能在暴雨夜裡和劫匪拚命。後來兒子兒媳死了,他帶著剛滿月的孫女來到方府,簽了賣身契。賣身契上寫著:終身為奴,不得反悔。
十五年來。他從一個能打能扛的鏢師,變成了彎腰掃地的老雜役。
他的劍生了鏽,本來年輕的手先握劍,接著握了二十年鐵鎬,又從鐵鎬換回劍,最後劍也握不住了,換成了掃帚。
但他從來沒求過方府什麼。這是第一次。
「你五年前簽了賣身契,就是方府的狗。」方雲霆說,「狗餓了,等主人給吃的。狗病了,等主人治。狗死了,挖個坑埋了。主人不給,狗不能討。」
他說罷,抬起手。
方寒看到鞭子從方雲霆腰間亮出——那是一根細牛皮鞭,鞭梢沾過鹽水,專打下人。方雲霆隻用一隻手揮鞭,另一隻手還端著茶。他甚至沒有放下茶。
「還不滾?」隨著一聲喝斥,鞭子落在方寒背上。雨水先裂開,然後血水滲了出來。
方寒沒有躲。不是不敢,是躲不起——躲了,這門就永遠關上了。
第二鞭落在肩上。第三鞭落在後頸。方雲霆一鞭接一鞭地抽,他的呼吸均勻,手腕輕巧,就像在練一套鞭法。身後兩個下人低著頭,不敢看。
方寒趴在地上。他的脊背被鞭子撕開,雨水灌進傷口,冷得像冰。但他沒吭一聲,隻是死死咬著牙,把額頭抵在青石板上。
礦洞裡塌方的時候,他被石頭壓在底下三天三夜,靠喝滲水活了下來。鏢途中被妖獸撕掉一塊肉,他自己用針縫上,第二天繼續趕路。鞭子算什麼。
但他心裡有一個地方在塌。
不是疼的。是他跪在這裡,而破廟裡有一個小姑娘在等著他回去。她燒得渾身滾燙,連水都喝不進去。她會叫爺爺。她會問爺爺去哪了。她會以為爺爺不要她了。
方雲霆打累了,把鞭子扔給下人,整了整衣領,指著黑漆漆的夜空:「聽好了。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方府的雜役。帶著你那個病秧子孫女,滾出方府地界。死在哪,埋在哪,不要髒了方府的眼睛。」
方寒的手指從青石板的縫隙裡鬆開。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他的背在流血,他的膝蓋在發抖,他的白髮糊在臉上。但他站直了。他比方雲霆矮半個頭,但當他抬起眼睛的時候,方雲霆不自覺地退了半步。
方寒沒有看方雲霆。他轉過身,走進了暴雨裡。
身後的朱漆大門轟然關上了。
雨下得更大。青州城西破廟,有十裡山路,泥濘濕滑。方寒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不能摔,摔了,就沒人回去給小棠熬藥了。
他想好了。後山有一片懸崖,崖壁上長著石斛草。性寒,能退熱。去年有個採藥人從那崖上摔下來,骨頭碎了三根。但採藥人說,崖頂的石斛草是最好的。
他可以去采。
他必須去采。
方寒低著頭在暴雨中走著,腳下的泥水沒過腳踝。忽然,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路邊躺著一個人。
破衣爛衫,瘦骨嶙峋,蜷縮在雨裡像個被遺棄的包袱。頭髮白得和方寒不相上下,雨水正順著他的鬢角往嘴裡灌。
是個老乞丐。
方寒認出了他——在城門口討飯的,是啞巴,不會說話,每次見到都會沖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半邊的牙。
他死了。
方寒默默地蹲下,伸手合上老乞丐的眼睛。雨水沖刷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像沖刷一塊風化的石頭。
他死了。凍死的,餓死的,還是病死的?不知道。沒人在意。他將老乞丐屍身移到一處遮雨岩洞,明天早上會有收屍的差役來把他拖走,就像拖走一條死在路邊的野狗。
方寒起身,繼續走。
他走得比剛才更快,更急。
他想起礦洞裡被壓死的工友,鏢途中被劫匪砍死的夥計。他們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是不是也這樣——睜著眼睛,餓著肚子,泡在雨水裡,沒人知道?
他想起老乞丐的咧嘴一笑。以後再也不會有了。那個沖他笑的人,孤單地死在這個雨夜裡。而他要趕回去採藥,趕回去救小棠。他不能死,小棠不能死。
方寒抹了一把臉,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加快了腳步。暴雨中,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沒入山路的黑暗裡。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在山道轉角處停了一下。一塊殘破的木牌歪斜在路邊,被雨水沖刷得字跡模糊,但依稀能辨出幾個字:
「……昇仙大會……續脈丹……」
方寒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進了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