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無比尷尬的沉默後。
楚遲思終於開口了,慢悠悠地說:“你這個任務難度還真是忽上忽下,推斷不出具體的規律。”
唐梨睜開眼睛,委委屈屈地說:“這又不在我的掌控之內,我也沒辦法啊。”
楚遲思又問:“懲罰是什麼?”
她這樣一問,唐梨挑了挑眉,似乎隱約意識到了什麼。
比起這個很是離譜的【每日戀愛任務】的具體內容或者條件,楚遲思更關心的,其實是這個任務的【觸發條件】與【懲罰機製】。
因為時時刻刻被係統盯著的緣故,唐梨本身無論是話語,行動,都處處受著限製,沒辦法向對方透露太多資訊。
之前想要通過“鸚鵡螺”偷偷遞身份,結果也適得其反,反而讓楚遲思傷心難過了,導致唐梨不敢再輕舉妄動。
而站在楚遲思的視角,她先是通過自己“習慣用詞用句”上的不同推導,出來自己有【任務】要做。
然後,她又通過“Alpha資訊素失控”推匯出了【失敗懲罰】,用“起床規律”推出了【每日任務】的重新整理時間。
隻不過,楚遲思能夠獲得的資訊還是太少了。她隻能通過細節和舉動來推斷自己有什麼任務,並不知道具體的內容。
而且,其中的乾擾因素也很多,導致她沒辦法完美地區分出唐梨到底是在做任務,還是……單純地想對她好一點。
處處猜疑,處處考量,楚遲思在這個迴圈裡呆的時間太久了,她自身難保,如履薄冰——
更是沒有辦法相信別人。
而係統安排的這個“任務係統”,其實也在潛移默化地【摧毀】著楚遲思對自己的信任,用任務去【試探】楚遲思能做到的底線。
每當楚遲思稍微有一點動搖,或者稍微想要依靠自己多一點,係統亦或是銀(管理員)都會出現,以各種各樣的手段來提醒楚遲思:
【你背叛了唐梨少將,你是個罪人。】
銀想要徹底地摧毀她,壓垮她,將她慢條斯理地逼入絕境,用攻略者給予她零星希望,再當著她的麵將希望毫不留情地撕碎。
如此反覆、反覆、反覆,
直至徹底絕望。
唐梨目光微沉,眉睫忽地彎了彎,笑意明朗而純粹:“懲罰啊……我也不知道,可能有點風險吧。”
係統已經在耳旁警告了:“夠了夠了,不能再多說了!你真想讓楚遲思抓到把柄嗎?想想你上次可是被她給毫不猶豫地刀了誒!”
是啊,我巴不得將把柄全塞老婆手上。
唐梨聳聳肩,不再說話了,反而楚遲思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來回打量著唐梨。
楚遲思開口了:“好……吧。”
她的聲音滿是猶豫,滿是遲疑,滿是不情願:“我盡量…幫你完成,嗯,這個任務。”
唐梨眨眨眼,立馬彎下一點腰來,眉眼彎成了月牙形,柔柔地問:“老婆這是要抱我嗎?”
誰知道,楚遲思隻是麵無表情地伸出一隻手,搭在唐梨肩膀上,接著毫無感情地唸完了台詞:“我會一輩子為你撐傘的。”
嗓音清清冷冷,似玉石墜地。
就是和機器似的毫無感情。
然後,她默默收回手,麵無表情地問唐梨:“任務完成了嗎?”
唐梨:“…………”
想都不用想,肯定沒完成啊!
任務要求的是擁抱,而楚遲思的這個“擁抱”未免也太小氣吧啦了一點,就隻有伸手拍拍肩膀而已,極其敷衍怠工。
比起擁抱來說,更有一種大哥拍拍小弟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什麼“XX幫就交給你了”的場景。
唐梨悲壯地搖搖頭。
楚遲思蹙了蹙眉,小聲說:“為什麼沒完成,我都拍你肩膀了。”
“拍肩膀又不是擁抱。”唐梨和她擠在一把雨傘下,搖了搖頭,“我給你示範一下,可以嗎?”
楚遲思愣了愣:“示範?”
話音剛落,唐梨便靠了過來,手臂環過脖頸,將她輕輕地抱在了懷裏。
金髮散了下來,有幾縷劃過麵頰,落下些微涼的水汽,那淺淡的梨花香氣沁入胸膛中,彷彿也要開出細小的花瓣來。
楚遲思一時有些怔然。
這是一個很溫柔的擁抱,與昨晚記憶中那個恨不得將自己壓入身體來,很緊很緊的擁抱截然不同。
她彷彿生怕觸碰到自己一樣,恪守著距離,遵循著規矩,就這麼虛虛攬著自己,也不敢再有其他的動作。
可是懷抱很暖,氣息很香。
竟然讓楚遲思一時不捨得推開她,而就在這遲疑的瞬間,那些紛紛擾擾,嘈雜的聲音再次湧來。
-
其實,你內心深處已經——
意識並且察覺到什麼了,不是嗎?
這麼多次迴圈中,她是最接近“唐梨”的那個人不是嗎?無論是聲音、行為、動作、習慣全都與“唐梨”一模一樣。
如果你就這樣放過她,讓她回去,你又該怎麼渡過這近乎於無限的時間?你又該怎麼應對接下來無數次的迴圈?
比起上一次的朦朧模糊,這次的聲音直接穿透了鼓膜,在腦海深處響起,如亙古的呢喃。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無比熟悉,無比清晰。從三萬次迴圈中剝離而出,融入無邊無垠的白霧之中。
就這樣在耳旁竊竊私語著,將最深處的黑暗,將最不為人知的秘密坦露於光下。
哪怕是虛假的愛意,哪怕是偽裝的關心,在三萬多次迴圈裏麵,她是唯一的那個人,那個你【真正】應該留下來的人。
所以——
別放手,綁住她,困住她。
讓她徹徹底底地屬於你一個人。
-
耳畔嗡嗡作響,楚遲思閉了閉眼睛,剛想伸手推開唐梨,可對方已經先離開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怎麼樣,”唐梨毫不客氣地把她頭髮全揉亂了,笑盈盈地說,“這才叫擁抱嘛。”
楚遲思撐著頭,仰起些頭來。
那雙漆黑的眼睛極冷極靜,醞釀著一絲深沉而晦暗的顏色,就那樣望向唐梨。
唐梨怔了怔:“遲思?”
緊握著傘的手忽地鬆開了,透明雨傘“哐當”砸落地麵,砸出些四濺的水花來。
漫天雨水,與溫軟的香氣一同撲入懷中。唐梨呆了呆,看著楚遲思將手臂環過腰際,把自己輕輕地抱在了懷裏。
雨滴落在頭頂與肩膀,唐梨一下子呆住了,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遲…遲思,你這是……”
楚遲思並沒有怎麼用力,她看起來小小的,透明又脆弱,可唐梨卻有一種被她牢牢鎖住,牢牢困住的錯覺。
指節摩挲著布料,然後慢慢地攥緊,層疊的褶皺下,無人知曉藏得究竟是一顆殘破不堪的真心,還是深不見底的瘋狂。
“我會為你撐傘的。”
【小心點,我會綁住你的。】
楚遲思靠在她肩膀上,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起伏,依舊是冰冷的,甚至於有些絕情:“一輩子。”
楚遲思原來在做任務嗎?
唐梨撫了撫她的長發,柔順的黑髮漫過手心,密密地嵌入指縫之間,填滿了所有角落。
雨水砸落襯衫上,浸透了那一件薄薄的布料,描摹出細瘦的肩胛輪廓,洇出大片大片的柔白肌膚。
指腹緩緩滑過她肩膀時,會有濕潤的雨水湧出來,糅雜著麵板上的溫度,融化在手心間。
楚遲思就抱了一下,很快便將她放開了。
“這下任務算完成了嗎?”楚遲思抱著手臂,雨水滑出一道道水痕,襯得她麵板瓷白透明。
雨水仍舊落著,淋濕了那墨色的長發,沿著麵頰向下淌去,凝聚在下頜處,搖搖欲墜著。
唐梨把那把雨傘撿起來,慌忙想要去遮住楚遲思,卻被她不露痕跡地躲了一下。
唐梨連忙說:“遲思,已經完成了。”
她將雨傘遞過去,這次楚遲思沒有再躲了,她低垂著頭,任由唐梨將自己罩進傘裡。
楚遲思眉眼都是冷的,綴著濕潤的雨滴,漆黑眼睛裏矇著一層水霧:“怎麼變成你給我撐傘了?”
“我高一些,這樣更方便,”唐梨瞧著她,一下沒忍住,伸手捏了捏楚遲思的麵頰,“怎麼忽然把傘扔了?”
楚遲思麵色有些蒼白,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細膩而纖巧,隨便一捏便能折斷似的。
她笑了笑:“沒用的東西就扔了。”
那聲音太冷了,凝著不化的寒冰,漫不經心地落在唐梨耳畔:“你剛纔不也將傘扔了麼?我扔又怎麼了。”
唐梨辯解:“我那是被風吹走了。”
楚遲思看她一眼,眼睛裏寫滿了:“你繼續編吧,反正我不會相信的。”
唐梨一梗,又默默補充:“可我們兩個就隻有兩把傘,要全部扔了的話,就變成兩個站在雨中淋雨的傻子了。”
楚遲思輕笑了笑,沒有再說話了。
儘管雨水不算大,兩人還是有些淋濕了,唐梨撐著傘,推著楚遲思去了一個附近的咖啡店裏麵,給她買了杯咖啡暖暖身子。
唐梨買了毛巾和麪巾紙,往楚遲思懷裏塞了幾包,然後才擦了擦自己的麵頰。
興許是天公再次作美,就在兩人衣服差不多乾透時,那淅淅瀝瀝的小雨忽然停了,陽光透過層疊雲層,照落在碼頭之上。
唐梨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麵,還有迴圈往複的各種船隻,不由得有些心癢癢。
“遲思,我們出海釣魚怎麼樣?”
唐梨熱情地提議說,“我們可以租一艘小帆船,開到淺海那邊,可以釣魚也可以潛水玩。”
不過,比起唐梨的興緻勃勃,楚遲思要顯得冷淡得多,對這些計劃興緻缺缺。
她捧著一杯唐梨買的熱咖啡,慢悠悠地喝著:“你可以去試試。”
真是奇怪的一句話:“你可以去試試。”不算拒絕,卻也不算肯定,隻是讓自己去“試試”?
唐梨有些不太瞭解,也摸不清楚遲思在想什麼。不過她還是站起身來,說道:“那我去問問價格?”
楚遲思微微頷首:“嗯。”
“遲思你就坐這裏哦,”唐梨還不放心似的,絮絮叨叨地叮囑,“不許趁我離開的時候,就拋下我一個人跑路了,不然我非得回來咬你不可。”
楚遲思:“…………”楚遲思看她的目光好像在看傻子。
唐梨纔不管楚遲思在想什麼,她可是自帶八百米柔光濾鏡的女人,老婆無論說什麼,做什麼,全都被她自動美化了一百層,bulingbuling發著光。
心心念念兩人的出海之旅,唐梨問楚遲思拿走了黑卡,一溜煙跑到不遠處的碼頭去了。
碼頭停泊著不少船隻,不止有豪華的遊艇與帆船,還有那種很帥的摩托艇,皮劃艇之類的東西。
可古怪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唐梨四處問了一圈,居然沒有一個人是出租船隻的,哪怕唐梨出再高的價,也沒有人願意賣給她。
她不死心,又去問了一下郵輪度假的價格,結果售票處直接全部關閉了,張貼著一則啟事:
“由於最近天氣多變,海上風浪不斷,出海十分危險。評估風險之後,臨港碼頭決定暫停服務兩個月。”
“對您造成的諸多不便,還請多多諒解。”
唐梨趴視窗看了看,外麵風平浪靜的,遠處還有郵輪駛過的汽笛聲,怎麼也不像是有什麼巨大風浪的樣子。
這個港口處處透著一股奇怪的感覺。
就好像有一張無形而怪異的大手,在不斷地攔截、阻礙著唐梨的出海計劃。
唐梨又跑了幾圈,甚至還動起了劫持一艘帆船的念頭,但想想楚遲思還在等著自己,隻好作罷。
她惆悵地嘆口氣,一無所獲,有些灰溜溜地回到兩人休息的咖啡館之中。
楚遲思還坐在視窗的位置,麵前多了一塊小蛋糕,她掂著小勺,津津有味地小口咬著。
過長的白毛衣遮著脖頸與手腕,毛絨絨地包裹住了她,柔順的黑髮垂下來,遠遠看過去,就像隻慵懶的布偶貓。
“叮鈴”輕響,咖啡店門被推開了。
楚遲思咬著小勺,唇畔微紅,水盈盈的黑眼睛望向唐梨,分為靈動:“怎麼樣?”
唐梨倒也不客氣,拉開楚遲思身旁的椅子坐下,幽怨地嘆了一口氣。
她倚在椅背上,指尖摩挲著額頭,有些苦惱地解釋道:“沒怎麼樣…找不到願意租帆船的人。”
楚遲思嚼著蛋糕,嗓音含糊:“接著說。”
唐梨想離楚遲思近一點,就改為趴在桌麵上。
金髮散落開來,她抬起點頭來,從發隙間偷偷看對方:“我跑了好多個地方,都是一無所獲。”
“帆船和摩托艇都租不到,就連旅遊的郵輪都關了,說海上風浪不斷,要暫停服務兩個月。”
楚遲思拿著小勺,舔了舔上麵剩餘的奶油,微紅的舌尖觸上金屬,軟綿綿地纏著繞著。
奶油融化在她舌尖,被她慢吞吞地卷進口中,唇畔上還剩下一絲淡淡的水色,彷彿沾著水的櫻桃般,誘人無比。
唐梨嚥了咽喉嚨,挪開了視線。
一雙手忽地覆上頭頂,慢悠悠地觸碰著她的長發,那動作不像是撫摸,更像是…烙上什麼不可見的印記。
“你當然找不到。”
“或者說,你永遠也找不到。”
楚遲思擺弄著她的褐金長發,嗓音淡淡:“因為你觸發了banana_peel(香蕉皮)機製。”①
“香蕉皮機製?”唐梨任由她摸,隻是轉了轉頭,有些好奇地詢問,“那是什麼?”
楚遲思拾起一縷金髮,在指腹間摩挲著,漫不經心回答:“是世界程式裏麵,保護機製的一種。”
唐梨眨了眨眼,認真聽她說話。
“簡單來說,你永遠不可以獲得出海的機會,因為海的另一頭是邊界——而這是不被程式所允許發生的事情。”
那縷金髮被撚在手心,絲絲縷縷地散開,四溢的星芒被楚遲思攏在指節間。
慢慢地,慢慢地攥緊。
“你找帆船,沒有人會租給你;你給出再高的價格,沒有人會賣給你;你強硬地搶船,會發現裏麵沒有汽油;你去買來汽油,會發現船隻出現了機械故障。”
“你會發現風往回吹,你會發現郵輪被關閉,你會發現海浪過於兇猛,你會發現自己無論做什麼,都不過是徒勞無功。”
楚遲思聲音越輕,散在靜默的空氣裡。
“簡而言之,無論你採取什麼行動,使出什麼手段,你都會在成功的前一刻被‘香蕉皮’所絆倒,,就這樣失去唾手可得的機會。”
她笑了笑,鬆開了指節間的長發,任由那金髮下墜,下墜,墜落在咖啡館的桌子上。
“這便是banana_peel(香蕉皮機製),這個世界裏諸多保護機製的其中一種,用以防止意識個體穿越邊境,到達地圖之外。”
如果算上繡球花那短暫的“穿透”現象,這應該是楚遲思第二次,如此坦然而明確地向唐梨講述,這個世界背後所藏著的邏輯。
完美的,沒有任何漏洞的邏輯。
程式碼的創造者極其聰明、縝密,早在創造出這個世界之前,便已經堵死了所有可能會出現的漏洞,預防了所有的意外情況。
如果沒有外界乾預,這會是一個近乎於完美,將現實模擬到極致,執行流暢自然的世界。
沒有人比楚遲思更加清楚這一點。
“反正不管是觀測者,還是管理者,那兩個人都不可能有膽量去修改核心程式碼,所以告訴你也無妨。”
楚遲思淡聲說著。
唐梨慢慢直起身子,恰好楚遲思也望了過來,長睫微抬,指節攏著毛衣邊緣,慵懶地托在下頜上。
疏落而清冷,像水晶球中的小人。
“還有什麼問題嗎?”楚遲思托著下頜,長睫密密垂著,抬手點了點唐梨的手腕:“我允許你可以再問一個。”
她指尖軟軟的,點在手腕間的力度很輕,落下零星淡香,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
唐梨猶豫了片刻,果斷開口:
“所以,遲思你早就知道我會白跑一趟,卻還是什麼都沒說,就坐在這裏等我氣喘籲籲地回來?”
唐梨看著她,淚眼汪汪的:“你明明可以早點告訴我,你怎麼可以這麼狠心,你太過分了!”
楚遲思:“…………”
楚遲思手一顫,差點把自己給摔下來,看向唐梨的目光很複雜:“你隻想問這個?”
係統都震驚了,連聲催促說:“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我盼了多久都沒盼到的機會,你就不能問點正經的?”
唐梨義正言辭:“這就是正經問題!”
她說著,便往楚遲思那邊靠過去一點,揪起她的一縷長發,向自己懷裏拉了拉。
“遲思,我想問的隻有這個。”
唐梨靠得太近了,黑髮被握在手心間,她微垂著頭,呼吸吹過了耳際:“你是不是故意丟下我,讓我白跑一趟的?”
肩膀被人輕推了推,唐梨乖乖地被她推開,握在手中的發也鬆開了,溫馴地低下頭來。
楚遲思攏著手,平靜地看著她。
“是的,我確實是故意讓你白跑一趟的,”她淡淡地解釋著,“你有可能不相信我,這樣做的話印象更深刻。”
楚遲思偏了偏頭,黑髮墜在白毛衣上,墨痕斑駁,層疊纏繞,被她輕輕拂開。
她問:“真的?”
唐梨說:“真的。”
楚遲思托著下頜,忽地笑了笑,她抬手觸上唐梨的麵頰,毛衣邊緣蹭過麵板,略有有些癢癢的。
手心微涼,軟軟地貼合著麵頰。
而後慢慢地向下滑、下滑,如溫軟的雲,細白指節抵上唐梨的喉骨,輕輕劃了兩下。
指尖抵著薄薄一層皮,就那樣緩緩劃動著,撩撥起幾星闇火,灼燒著皮肉與骨髓。
“這些話…也是你的任務嗎?”
楚遲思輕笑著,她早已知道答案,隻是靜候著獵物落入陷阱之中:“還是你的真心話。”
“你肯定分辨得出,”唐梨失笑,溫馴地依在她身側,“我的真話與假話,其實很好辨別。”
撫著脖頸的手忽地停了。
楚遲思靠了過來,細白指節張開,將她的脖頸牢牢勒在手心中,微微仰起些頭。
“嗯,我相信你了。”
楚遲思微笑著,嗓音矜貴又清冷,輕輕地說:“不要背叛我,不要讓我失望。”
黑髮向後散去,露出一副極漂亮的眉眼,漆黑的眼,瓷白的膚,微紅的唇,像是一隻怯生生的小奶貓。
可最脆弱的脖頸卻被她勒在手中,呼吸與聲音都貼合著她的手心,她掌握著你的弱點,你的軟肋,你的渴求之物。
隻要她想,她隨時都可以將你殺死,各種手段,各種方法,所以——
究竟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事實證明,裝備著黑色揹包的楚遲思雖然戰鬥力爆棚,一個人打幾百個攻略者都不是事。
但她本質上,還是個脆皮的刺客。
不過是淋了一點小雨而沒有及時洗澡,楚遲思就十分淒慘地感冒了,還有點低燒。
當唐梨像個沒事人一樣從房間裏走出來時,楚遲思已經把自己團成個糯米糰子,窩在沙發上麵瑟瑟發抖。
早上八點,每日任務還沒更新。
唐梨一眼就看見某個栽倒在地上,滿臉委屈的粉色湯圓,心裏泛起了嘀咕。
楚遲思最喜歡那粉色湯圓,抱著就不肯鬆手,怎麼會任由湯圓躺在地上這麼久?
果不其然,她走過去一看,就看見了擺滿茶幾的感冒藥、抽紙盒、止咳藥水,還有好多的紙巾小糰子。
糯米糰子埋在角落,隱約能聽見沉沉的呼吸聲,還有一點細細的吸鼻子聲。
“遲思,你還好嗎?”唐梨彎下身,拽了拽糯米糰子,“你這是…感冒了?”
糯米糰子還是個脾氣大的,一碰就炸了,兇狠地說:“沒有感冒,不要碰我!”
唐梨看了看滿茶幾的感冒藥,心道:嗯,肯定沒有感冒,是自己的錯覺。
“你不能把自己悶著,”唐梨耐心地勸,摸了摸糯米糰子的頭,“別蓋這麼厚的被子,出來透透氣。”
楚遲思仍舊矇著頭,用被單將自己裹得死死的,密不透風,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沒有感冒,都說了別碰我,咳咳咳——”
唐梨嘆口氣,抱起手臂來,在沙發旁邊打量著她:“都咳成這樣還說沒感冒,你吃過退燒藥了沒?”
糯米糰子栽倒下去,一聲不吭。
唐梨嘆口氣,實在拿她沒辦法,隻好先去廚房煮了點葯湯。等端著湯回來時,糯米糰子還栽在原位。“遲思,遲思?”唐梨試探著喊,“你還好嗎?”
糯米糰子安安靜靜的,沒了剛才那一股執拗又倔強的勁。唐梨伸手拽了拽,輕易便將被單扯了下來。
楚遲思蜷縮著身體,她抱著自己的肩膀,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隻,呼吸很沉很重,抖抖瑟瑟的。
她緊閉著眼睛,長睫潤著一層水意。
那麵色無比蒼白,可耳廓與後頸處卻紅得厲害,昳麗的紅暈順著耳根,一路蔓延進扣緊的衣領間。
唐梨貼上她額頭,指節觸碰到一片滾燙。她被那溫度嚇了一跳,心中有些不安:
不對勁,楚遲思雖然體質偏瘦,但在自己勤勤懇懇的投喂下,她身體一直挺健康的,兩人每年的體檢也沒有大問題。
為什麼會淋一場雨就燒成這樣?
【她真實的身體狀態到底怎麼了?】
似乎是感覺到有人在觸碰自己,楚遲思蹙緊了眉,猛地偏開頭來,躲避開她的指節。
“不要…碰我,”楚遲思垂著頭,將自己縮得越小,喃喃自語著什麼,“不要碰我,我不會說的。”
半夢半醒之間,似乎有什麼冰涼、濕潤的東西觸碰上麵頰,溫柔地將那層黏膩的薄汗擦去。
“別害怕,”那人輕聲說,“隻是幫你擦一下而已。”
聲音很溫柔,也很舒服。
昏昏沉沉的腦子清醒了一點,她撿回些理智來,慢慢睜開一絲眼睛。
朦朧模糊的視線裡,依稀能看見那個人的身影,與記憶中無數個破碎的影像重疊在一起,看不清楚具體的輪廓。
楚遲思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嗓子裏有火在燒,燒得她乾啞一片,好半天,才攢出口氣:“……是你。”
唐梨將毛巾浸入水中,動作乾脆利落,修長的指節一擰,毛巾便滴滴答答落下水來。
清澈的水染濕了指節,在室光下映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細膩而又漂亮。
“你來我往,上次我發燒你照顧了我,”唐梨笑了笑,柔聲說著,“這次輪到我照顧你。”
上一次?發燒?照顧?
楚遲思努力回憶了片刻,好像確實是有一次,在上個迴圈中,那人被空調吹得感冒了,還是自己帶著管家進來喂葯的。
不得不說,唐梨所說的“照顧”,好像確實比她的“照顧”要更加專業些,也沒有那麼直接粗暴。
手腕與脖頸的細汗都被擦乾淨了,一條潤濕的毛巾貼在額頭上,微涼的水汽沁入麵板,帶走了些許滾燙的溫度。
楚遲思閉了閉眼睛,也不怎麼抗拒了,任由她解開自己的兩枚衣領,用毛巾擦了擦肩頸處的肌膚,化開絲絲縷縷的涼意。
“你吃過感冒藥了嗎?”唐梨看著桌上一大堆各式各樣的感冒藥,拿起一瓶晃了晃,沙沙的響聲盪開來。
楚遲思低聲咳著,嗓音已經全啞了,慢吞吞地說道:“全部都吃了一到兩片。”
“全吃了?!”
“楚遲思,你——!”
唐梨被她氣到了,一時沒說出話來,片刻後才緩過神,長長嘆了口氣:“這是葯又不是糖果,你亂吃這麼多幹什麼?”
“這樣見效快,”楚遲思垂著眼簾,嘟嘟囔囔地說,“大不了重置迴圈,身體就會恢復了。”
話音剛落,額頭忽然被彈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非常疼。
楚遲思一下子醒了,猛然睜大眼睛,眼眶染著一圈紅意,頗有些不悅地看著唐梨。
“楚遲思,你不可以這樣想!”
唐梨聲音重了幾分,認真又嚴肅,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絕對不可以依賴重置,知道嗎?”
楚遲思怔了怔,混混沌沌的理智也回來了些許,她勉力去無視耳畔嘈雜的低語聲,點了點頭:“我…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她比誰都清楚。
她隻是被困得太久了,已經快有些分不清溫暖與冰冷,分不清光芒與黑暗,全部的事物都矇著霧,立於一片灰茫茫之中。
“既然你吃過葯了,那就多喝一點水。”
唐梨將她扶起身來,端著一個小碗,向她靠過來些許:“我煲了葯湯,你稍微喝一點。”
楚遲思窩在沙發裡,抬眼看她,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被欺負紅的,還是被委屈紅的:“…好……”
瓷匙勺起一點葯湯來,被唐梨吹涼,然後小心翼翼地遞到楚遲思的唇邊。
唐梨輕聲說:“來,慢慢地喝。”
楚遲思低頭又咳了兩聲,咳得肩膀都有些顫動,她張開一點點唇畔,將瓷匙含入口中。
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煲的,葯湯居然一點都不苦,反而有點甘甜的味道。
楚遲思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葯湯將唇瓣燙得微紅,有一滴葯湯溢了出來。
那滴水順著細白的脖頸向下淌、向下淌,蔓過細巧的鎖骨,在麵板上描出一道晶瑩的水痕。
唐梨拿著瓷勺的手有點不穩。
清心寡慾,清心寡慾。唐梨碎碎念著,放下藥湯去狠狠壓製了一下後頸腺體,耳畔頓時炸開個熟悉的聲音:
【腺體受傷,生命值-5】
“喝完就好了,”唐梨伸手揉了揉她的頭,聲音哄小孩似的,“你再睡一會,等感冒藥藥效起來就好了。”
楚遲思跪坐在沙發上,被單緊緊地裹著身體,就露出一張微紅的小臉來,墨發散落下來,看起來像個瓷娃娃。
她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好。”
唐梨將粉色湯圓從地上撈起來,順手塞到了楚遲思的懷裏,又順手碰了碰她的臉頰。
那裏又軟又暖,指尖一戳便能汪出水意來,總會讓忍不住想去親親,想去咬上一口。
唐梨把滿桌子的感冒藥拿走,使了個壞心眼,統統放到楚遲思夠不著的櫃子上麵。
她收拾好湯藥,洗了洗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唐梨抬眼看了眼鬧鐘,正巧是上午九點:
“叮咚,【我要談戀愛】係列任務已更新,請於今日內及時完成,否則將要接受懲罰!”
【每日任務(0/1)】
【任務詳情】戀人真的好可愛啊!想和她親親抱抱,真想要每時每刻都和她黏在一起不要分開!讓戀人撲入你懷裏,給你個大大的擁抱吧!記得輕撫她的長發,說:“就這麼不捨得我啊?”
【失敗懲罰】累積失敗次數(0/2)後死亡。
唐梨:“…………”
唐梨把碗往水槽裏麵一甩,抱起手臂倚在桌沿,和係統扯起皮來:“最近每日任務是不是有點問題?難度未免太高了一點吧?”
係統假裝沒聽懂:“什麼啊?不是和以前的每日任務差不多嗎?”
“不,以前的每日任務,主動權都是掌握在我自己手裏的。譬如讓我去哄楚遲思,讓我和楚遲思對視,讓我邀請楚遲思吃雪糕等等。”
唐梨涼涼瞥了螢幕一眼,聲音似笑非笑:“可是最近的幾個任務,怎麼將重心轉移到了楚遲思的身上?”
之前的任務要求楚遲思【主動】為自己撐傘,而這次的任務要求楚遲思【主動】撲到自己懷裏來——都要求了【楚遲思的行動】,而不是自己的。
係統正在一步步地試探楚遲思的底線,在試探她會為了自己這名【和唐梨少將極為相似的攻略者】而做到什麼地步。
還真是陰險而恐怖的手段啊。
“這算是什麼任務?”唐梨冷笑著說,“我不做了,大不了回重置點而已。”
係統勸了半天,奈何唐梨就和吃了秤砣鐵了心一樣,就是不打算做每日任務了。
她收拾完東西之後,就乾脆利落地出門去了,先去超市買了些水果、蔬菜,還有晚上打算用來煲湯的魚,緊接著又去了唐家一趟。
唐家的一切都沒有變化,劇情補完式NPC的對話也老是重複,就好像自己離開這幾天——
唐家的時間就停滯了。
唐母見唐梨回來了,先是詢問了她一下那天酒席後兩人為何不告而別,知曉理由後也沒為難她,而是表示很理解。
兩人聊了一會,唐母就像是被設定好了那樣,從平板上調出了一份檔案來,遞給了唐梨。
那是一分合作企劃書,有個老闆想要在某個地方建個花卉市場,想要和唐家合作承包下一塊地,然後股權五五分成等等……
“最近生意不好做,難得有人願意和唐家合作,我們一定要把這份合同談下來。”
唐母絮絮叨叨著,唐梨的注意力卻被合同轉走了,她翻了翻頁,視線落在那塊土地上麵。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塊土地應該會在【7號區域】裏麵,也就是目前還是灰色的,自己尚未解鎖的一塊地方。
接下唐母的任務後,唐梨又輾轉去了幾個地方,當她繞一圈回到家之後,已經差不多是晚上六七點鐘了。
她一天都在跑,又累又餓,還沒來得及吃晚飯,幾乎是匆匆忙忙地趕回了別墅裡。
見楚遲思還躺在沙發上,唐梨便先去洗了個澡,她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走出來時,楚遲思便已經坐起了身子。
唐梨理了理袖口,向她快步走去,遠遠地便問道:“遲思,你感覺好些了嗎?”
楚遲思趴在沙發靠背上,黑緞般的長發披在肩上,一雙漆黑的眼睛望著她,開口問道:“你去哪裏了?”
唐梨愣了愣,解釋說:“我去買了點蔬菜水果,然後順便去了唐家一趟。”
楚遲思抿著唇,她隻穿著一件薄薄的黑色睡衣,那綢布沿著身體淌下來,裹著細白如玉的肩頭,勾出一折盈盈細腰。
她又問:“為什麼不和我說一聲?”
唐梨還真忘了這件事,主要當時楚遲思燒得厲害,她又被係統的任務給分散了注意力。
這麼想想,自己居然把生病的楚遲思丟在家裏,還一連丟了好幾個小時,不由得一陣愧疚。
“對不起,我應該和你說的。”唐梨走到沙發旁邊,在楚遲思身旁坐下,“作為補償,我給你做晚餐好不好?”
唐梨彎眉笑著,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溫柔,那溫柔是滾燙的,強大的,會讓人覺得安心的東西。
楚遲思看著她,睫上還帶著些病意的水汽,襯得眼睛濕漉漉的,似一方寂然的深潭,悄然倒映出她的麵容。
她不說話,就這麼瞧著唐梨,看得唐梨有點心癢,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怎麼了?”
忽然間,一雙手搭上了唐梨的肩膀,楚遲思鬆鬆地圈著她,忽地抿出個笑來。
那笑容淡淡的,很單薄。
緊接著,唐梨被她猛地向後一推,整個人撞在了地麵上,而跟著一起撞進她懷裏的,還有楚遲思本人。
唐梨倒在冰冷的地麵上,稍微有些狼狽,楚遲思倚在她身上,抬手覆住了唐梨的麵頰。
“就算你是假的唐梨也好,我已經不在乎了。”
楚遲思垂著頭,黑髮細細密密地垂下來,墜下來,擋住了唐梨所有的視線,讓她隻能看向自己。
她眼底沉著一絲暗色的瘋狂,聲音卻又柔又軟,呼吸綿綿吹拂過麵頰,輕得好似一個繾綣的親吻:
“不許走,留下來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