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楚遲思端著酒杯,在空中搖來晃去,麵頰微紅的模樣,唐梨就知道她肯定是醉了。
她失笑般嘆口氣,“遲思,你喝醉了。”
楚遲思卻搖搖頭:“我沒醉。”
唐梨抱著手臂,往牆上一倚,眉睫彎彎地挑著笑意:“你確定嗎?”
楚遲思的工作要求她保持絕對的清醒與理智,萬一出了一點差錯,別說她的實驗室了,整個北盟科院都有被炸毀的可能。
而那些能夠減弱前額葉皮層功能,抑製理性與邏輯的酒精,她平時是碰都不會碰一下的。
簡而言之,楚遲思喝不了酒,一丁點都不行,碰到就醉,醉上大半天都醒不來。
之前楚遲思帶著科考小隊,去北盟偏遠的雪山那邊收集溫度對於意識粒子運動速度的資料,順帶著也捎上了唐梨。
雪山那邊盛產各種各樣的手工巧克力,濃香醇厚,清甜而不膩口,科考到半途的時候剛好有一個什麼巧克力集市,會展出各種不同的巧克力來。
看楚遲思盯著集市的宣傳海報,眼睛睜得可大,一副嚮往的模樣,唐梨便找了個理由,拽著她一起去了。
楚遲思小倉鼠似的,買了一大堆巧克力,反正她有的是錢,這點不過是小意思而已。
唐梨就負責幫她拎包,儼然一副巧克力批發商的模樣,金髮燦燦散在風中,還有小孩過來問她賣不賣巧克力。
唐梨就彎下腰,認真地說:“不賣,都不賣,所有的巧克力都是給老婆的。”
兩人高高興興逛了很久,直到楚遲思因為好奇,接過了一顆店老闆送給她的酒心巧克力。
然後就醉倒在人家桌子上,抱著一盒巧克力,和店老闆認認真真地講,你這個巧克力的紋路是費馬螺線,r的平方等於a的平方乘轉角……
聽得店老闆一臉茫然無措。
於是,唐少將隻能一邊拎著大包小包的巧克力,一邊揹著老婆往回走,被迫聽老婆絮絮叨叨,講了一大堆引力場、粒子運動、熱量之類的東西。
要不是她定力足,老婆又圈著脖頸挪來挪去,綿綿的呼吸一下下蹭著耳垂,唐梨絕對在聽到玻爾茲曼的時候,就已經直接睡著了。
熱鬧的酒席被隔絕在門裏,無邊無垠,夜空似被水沖洗過一般乾淨,透出幾枚閃爍的星星來。
獨屬於她們兩人的寂靜。
獨屬於她們兩人的“時間”。
那一個小小的玻璃杯楚遲思攥在手中,裏麵的液體被喝了一半,還剩下一半在晃動著,似她躍動不安的心。
晚風靜靜地吹,吹散了四溢的酒氣。那沁沁涼涼,融著水汽的風啊,交織著穿過了飄拂的長發,染濕了她們的發端。
唐梨伸手想要去捉,可那細軟的發卻從指節間溜走,隻餘下些微涼的水意。
楚遲思拿著小杯子,仰起些頭來,眼眶矇著一層似煙、似霧般的薄紅,愈發襯得眼睛黑亮。
是綴在唐梨心尖的一枚星星。
那星星閃著,閃著,好像要閃到她的懷裏來一樣,可是當楚遲思睏倦地垂下睫後,星星又被掩住了、藏住了,困在漆黑的夜色裡。
細密的雨、悄然的風、寂靜的香,一片朦朧之中,似乎有人在耳畔呢喃著什麼,她分明一句話都沒有說,卻像是在問自己問題。
她問:【你有沒有心動?】
【你是不是有一點喜歡我?】
唐梨看著她,眼裏有著無邊溫存,就連呢喃出的兩個字,也是輕之又輕的:“遲思……”
她伸出手去,指節觸碰到楚遲思的麵頰,那裏滾燙無比,輕輕一碰,便好似要在掌心間融化成水。
遲思,你不需要去賭我的心動。
你不需要去賭我的喜歡,你永遠、永遠都會是這一場賭局的贏家。
可能是十年前,可能是二十年前,亦或是更久之前,心動不知所起,隻是越陷越深,甘之如殆。
楚遲思倚著圍欄,死死抱著那一個小玻璃杯,嘟嘟囔囔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數字與公式,就是不肯放手。
“遲思,你不能喝酒。”
唐梨耐心地勸著,哄小孩似的溫柔,“把杯子給我好不好?”
楚遲思皺了皺眉,握著酒杯的手愈緊,指尖泛著漂亮的淡紅色:“不是酒。”
她一板一眼地說著,神情認認真真:“你看,無色無味透明液體,這明明就是水而已。”
唐梨:“…………”
遲思,有種東西叫白酒。
楚遲思倚著陽台,墨發被風吹得淩亂,浩湯地紛湧而開,她麵頰有些微微的紅,小貓似的,蹭了蹭唐梨的手心。
“你的麵板好暖,”楚遲思垂著睫,淡影密密地攏著下眼眶,“嗯…熱量很高,傳遞到我身上了。”
唐梨撲哧笑了,指腹摩挲著她的麵頰,麵板柔軟地在指尖陷落,融成一片柔甜的香。
反正楚遲思已經徹底醉了,她也使了個小壞心眼,順手捏了捏她的麵頰:“遲思,你這醉得有點厲害啊。”
楚遲思被她捏了一下麵頰,眼眶又湧起了些微不可見的紅暈來,她茫然地眨眨眼,躲開了唐梨的手。
“我…沒有醉。”楚遲思呢喃著。
唐梨收回手,眉眼彎了彎,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聲音裡隱著笑意:“真的?”
“酒精具有刺激性,還會一定程度上麻痹人的神經,”楚遲思皺著眉,小聲解釋說,“我絕對不能喝酒。”
唐梨抬起手,指尖敲了敲那個小玻璃杯,尾音微微挑起,小勾子地的勾住她指尖:“那這個是什麼?”指尖敲著透明的玻璃,“叮哐”兩聲細響,像是被風吹動的小鈴鐺,泠泠搖顫在滿是水汽的晚風之中。
“是水,H2O,一氧化二氫。”楚遲思神色堅定,說著又將唇畔抵上杯沿,慢吞吞地說,“我給你喝一口。”
唐梨一僵,趕快去搶。
多虧了長年累月訓練鍛造而出的敏捷與反應力,唐梨手疾眼快,在杯壁傾斜,液體流淌的前一刻,將小玻璃杯給搶了過來。
楚遲思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她捏了捏指節,那裏原本有一個小玻璃杯,裏麵裝著水的,她喝了半杯,卻在下一刻被那個人搶走了。
一抬頭,唐梨端著酒杯,一派悠遊自得的模樣,還衝自己甜甜地笑了一下。
楚遲思如遭雷擊,一雙漆黑眼睛默默地盯著她,憤憤地控訴道:“你搶我東西。”
“遲思,這是酒,”唐梨掂著杯子,在手中晃了晃,無奈地笑,“還是高濃度的白酒。”
“我都說了,這不是白酒。”
楚遲思脾氣可倔,認真說道:“是水,你快點還給我,我還要喝的。”
唐梨仗著自己比她高半個頭,抬了抬手臂,躲開楚遲思的手:“不給你。”
這人吃顆酒心巧克力都能醉倒,拉著店老闆講了半小時費馬螺線,唐梨可不放心她把一杯白酒全喝了。
楚遲思撲了過來,伸手就要搶。
手撲空了,可是身體沒有撲空,她窩在一個溫暖柔軟的懷抱裡,有些茫然地仰起頭來,望見了一張僵硬的麵孔。
長廊燈光昏暗,落在唐梨的側臉上,一勾一線描摹出眉眼的輪廓。她望著自己,一時失聲。
酒精將大腦灌得昏昏沉沉,那些嘈雜的聲音,無序的記憶都散在了風裏。
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萬籟俱寂。
手心貼合著那一件薄薄的襯衫,貼合著那骨肉下跳動的熾熱心臟,滾燙的溫度一絲一縷湧過來,有些燙著她了。
陰影如紗般籠罩在發間,她低頭望著自己,那目光溫柔而強大,像是童話裡的那一個獨腿的小錫兵。①
哪怕被烈火灼燒著,卻仍舊留下了一顆小小的錫心,在灰燼中,在黑暗裏,靜靜地閃著光澤。
“遲思,我真是……”
“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昏暗的燈光下,唐梨彎眉笑了笑,忽地將酒杯抬起,貼上了唇畔,呼吸滾燙,杯壁瞬息間染滿了霧氣。
就這樣一飲而盡。
緊接著,杯子“哐當”砸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她踩著滿地碎片,猛地將楚遲思整個人抱進懷裏,抱得好緊好緊。
遙遙萬裡,穿透了無邊霧氣。
“你…你幹什麼?”楚遲思仰著頭,驀然有些不知所適,“你……”
唐梨卻沒有說話,手臂環過肩膀,抱緊的清冽的淡香,抱緊了四散的黑髮,抱緊了她。
“遲思,我這人是不是有點壞?”
唐梨將頭埋在她肩頸中,悶悶地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哭:“就知道趁人之危。”
隻有在你發燒的時候,神智不清醒的時候,亦或是你現在喝醉的時候,我纔敢這樣光明正大地去擁抱你。
“我不僅搶東西,我還搶人,是不是一個不擇手段,不折不扣的大壞蛋?”
抱著自己的手臂有一絲顫抖,楚遲思有些茫然地回抱住她,軟軟地摟住她的肩膀,輕拍了拍:“不難過哦。”
唐梨笑著說:“嗯,不難過。”
她又緊緊地抱了一會,任由那清冽的香氣浸透了自己,柔柔飄落的細雪,綴著碎雪的鬆針與草木,似冬日裏的森林。
“對了,那杯白酒……”
唐梨聲音很低,很啞,融化在鼓膜裡:“和你一樣,嘗起來好甜。”
她的懷抱很暖,其實楚遲思還想稍微再抱一會的,隻是唐梨很快便放開了她,指節覆上頭頂,揉了揉細軟的黑髮。
唐梨問:“你可以走路嗎?”
“當然可以。”楚遲思點點頭,用欄杆支撐著身體,搖搖欲墜地站起身來,“我本來就沒有醉,幾步路而已……”
結果剛走兩步,楚遲思就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嚇得唐梨趕緊來扶住了她。
“逞能幹什麼,我揹你吧。”
唐梨說著,便在她身旁蹲下身來,金髮散落開來,勾勒出緊實漂亮的肩頸輪廓。
那淺淡的梨花香氣,細細地織成了柔韌的線,是哈默爾恩的吹笛人,吹奏著笛子,牽引著她,帶著她一步步地走。②
請帶我走吧。
請帶我離開這裏。
幾分鐘之後,唐梨的背上多了一個軟綿綿,牛奶糖似黏著她的人。楚遲思耳尖紅的厲害,膝蓋頂著腰,往裏挪了挪。
唐梨倒吸一口冷氣:“嘶!”
楚遲思摟著她的脖頸,麵頰蹭著她的金髮,偏生還是一副茫然模樣:“我太重了嗎?”重什麼啊,我每天好好養著的人,都隻剩下那麼一點點輕盈的重量了。
唐梨向後偏過頭來,便看見她趴在自己肩膀上,漆黑眼睛矇著水霧,鼻尖還帶著一點點紅,分為柔軟,讓人想咬一口。
楚遲思眨了眨眼:“?”
柔軟之處抵著脊背,溫軟的像是一朵雲。布料窸窣摩挲著,細細的響聲撓進心裏去。
對唐梨造成了一萬點暴擊。
“咳,咳咳…”唐梨乾咳了幾聲,欲蓋擬彰地掩飾掉自己那點旖旎的想法,“走吧,我們回家。”
誰知道,楚遲思卻搖搖頭,她說:“回家?可是我的家不在這裏。”
她摟著唐梨,抬起手來,指尖在夜空中晃了一晃,指著那幾顆疏落的星星:
“我的家在那裏,在很遙遠的地方。”
唐梨一愣,喉間湧起些苦澀來。哪怕在醉了之後,她還是記得那些困苦而漫長的回憶嗎?
“慢慢走,總有一天會到的。”唐梨揹著她,沿著行人路一步步走著,每一步都踩得很平緩,很安穩。
楚遲思攬著她的脖頸,鼻尖蹭了蹭那漂亮的金髮,懵懵地說了句:“哦。”
她們的車停在唐家那邊,幸好距離北盟酒樓並不是很遠,差不多走過幾個街區便能夠倒了。
路燈落下暖橙色的光,楚遲思趴在她肩膀上,指節撩起一縷長發,有點頑皮地拽了幾下。
“你的頭髮毛絨絨的,顏色也好漂亮,”楚遲思揉著發,小聲說著,“特別像隻金毛小狗。”
“……是嗎?”
“我還是第一次聽你這麼說,”唐梨笑了笑,“所以你才老是喜歡給我綁辮子?”
其實戀愛之前,楚遲思還是很收斂的,對待自己客客氣氣,禮貌有加,正式確立關係後,她就徹底“放飛”自我了。
比如拿紫外分光光度計過來,去分析她少將軍銜上的那一枚白色星星的金屬構成;
又比如偷偷扯了點梳子上的金髮,拿去隔壁生物實驗室化驗了一下成分,想知道為什麼是這個顏色。
莫名地詭異又可愛,反正唐梨是怎麼看怎麼喜歡,她做什麼都是好的。
“那不叫辮子,叫雙股螺旋結構,”楚遲思一板一眼地糾正,末了還很是惆悵地感慨,“我還沒養過小狗呢。”
唐梨逗她:“那你想不想養一隻?”
楚遲思窩在她身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不對,我好像養過。”
“那是好久好久之前了,應該是在北科讀博的時候…我好像撿到過一隻,從雪山撿了一隻快凍僵的小狗。”
她窩在肩膀上,呼吸透過發隙間,一點點蔓延進來,尚且帶著些酒氣的微醺。
“當時我東西好多,可是小狗渾身是血,看起來好可憐,雪下得又很大……我就把機器都扔了,揹著她慢慢走……”
楚遲思說著說著,忽然就有些迷茫起來,指尖揪著唐梨的一小縷金髮,繞著纏了幾圈,撥弄來撥弄去。
“奇怪,既然我救了小狗,那我肯定要養著她啊,”她有些疑惑地問,“那我的小狗上哪兒去了?”
唐梨笑了笑:“你猜?”
楚遲思認真思考了半天,隻可惜被白酒沖昏的聰明腦子一下子當機了,反正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她泄了氣,趴在肩膀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的小狗是不是不見了?”
唐梨隻是笑笑,聲音平穩一如:“放心好了,你那隻小狗很認路。”
“她會自己找過來的。”
遲思,你曾經救過一隻卑賤低微的犬豕,一隻狼狽不堪,隻懂得撕咬的獸。
所以,你要為她負責到底。
兩人很快便回到車上,看楚遲思麵頰微紅,一副醉醺醺的模樣,絕對是不能開車的了。
管家被唐梨喊來開車,盡忠盡職地坐在駕駛座,唐梨瞥她一眼,拉下了前後座中間的小簾子,將她們隔絕開來。
唐梨將楚遲思放在右側座位,伸手幫她將安全帶扣緊,楚遲思歪頭望著窗戶,又轉過頭來,默默地看向她。
黑色頭髮散下來,領口被解開了兩枚,單薄的衣領被空調吹得輕晃,搭落在細白修長的脖頸之上。
瓷白的麵板上,有一道早已乾涸了的,酒滴滑過的淺淺水痕,一路向下淌去,倏地消失在三角形的衣領間。
唐梨扣安全帶的手有點僵硬。
不過“罪魁禍首”無知無覺,隻是這樣平靜地看著她,隻有眼瞳裡的一絲茫然神色,透露出楚遲思還醉著沒清醒過來。
“遲思,你醒著嗎?”
唐梨觀察著她的神色,試探著問了一句:“你感覺好些了嗎?”
楚遲思點點頭,又搖搖頭,聲音含混不清:“我頭好疼,身體好熱,很不舒服……”
唐梨揉了揉她的頭髮,有幾縷掛在了麵頰上,惹得楚遲思眯了眯眼睛,抬手去推她:“別弄我,癢。”
“哪裏癢?”唐梨故意去逗她,指尖揉了揉她眼睛,拭到一點微弱的水汽。
指腹摩擦,濕潤而滾燙。
“哪裏都癢。”楚遲思垂著頭,又解開了一枚衣領的釦子,麵板泛著水紅色,看起來格外柔軟。
唐梨“咳”了一聲,默默幫她把釦子又繫上一枚,然後楚遲思又給解開了,還兇狠地瞪她:“你亂動我釦子。”唐梨:“…………”
非禮勿視,清心寡慾。唐梨碎碎念著轉過頭,默默地讓管家開回山頂別墅,又默默將冷氣稍微開低一點。
汽車平穩行駛著,楚遲思的頭一點一點,每次都是要在馬上睡著時,又猛地驚醒了過來,望著唐梨發獃。
唐梨看著窗外,抿了抿唇。
那些個NPC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就出去找服務員找了幾分鐘,結果就給平日裏滴酒不沾的楚遲思給灌了小半杯酒。
而且,高濃度的酒十分嗆喉,連自己喝時都覺得腥辣難咽,又何況從來沒怎麼喝過酒的楚遲思?
難不成,是銀的手段?
很有可能。
這人還真是陰魂不散啊。如果唐梨沒有猜錯的話,自己第一次見到Silver的時候,應該並不是在唐家作為【投資者】的那一次。
將時間退回幾天,在北盟科院中,她和遲思聽講座的那時候,自己應該就見到Silver的意識了。
銀將自己的放入了“書教授NPC”的身體裏,笑著一句一句,將最鋒利的刀刃插到楚遲思身上。
如果將時間推得更早些——
在慈善晚宴之上,楚遲思被強行灌藥,並且被捆綁住手腳,殘忍地扔到儲物室裏麵那次,也很像是Silver的手法。
攥著杯壁的手猛地繃緊,指腹微微泛白,唐梨垂著頭,褐金長發散了下來,遮掩住她的神色。
Silver手中許可權大得嚇人,她是政盟家,是野心家,是高位的掌權者,同時也是一個野心勃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女人。
無論是在鏡子世界之中,還是在現實之中,她都喜歡牢牢把控著一切,高高在上地操縱著權利與人心。
這樣的人,會有什麼弱點?
好不容易回到家,楚遲思反而越醉越厲害了,步伐跌跌撞撞,東搖西晃的,差點就被門欄給絆倒了。
唐梨一把將她撈在懷裏,一手攬著楚遲思的腰,一手扶住了門欄:“遲思,小心點。”
楚遲思也便順勢向後靠去,她靠在唐梨肩膀上,指節纏著一縷金髮,細聲細氣地說:“你真的好漂亮。”
唐梨一愣,攬著她腰的手緊了緊,耳尖也泛起點紅暈來:“什…什麼?”
楚遲思也不說話,就盈盈地看著她,指節纏著那縷髮絲,纏得緊了點,然後微微踮起腳來。
溫熱呼吸吹拂過下頜,像是小貓額間那一點點絨毛,楚遲思親了親她的下頜,彷彿不滿足似的,又淺淺親了一下。
唐梨瞬間沒法呼吸了,心臟發瘋一樣地跳動,聲聲都響在她耳畔,顫抖著說:“遲…遲思?”
“嗯?”
楚遲思歪頭看她,烏黑眼瞳被酒氣暈得溫軟,聲音卻清清冷冷的:“喊我幹什麼?”
似是嘗到了甜頭,唐梨抿了抿唇,又綿綿喊了聲:“遲思。”
“嗯。”楚遲思歪在她肩膀上,小聲說了句,“你的身體好暖。”
唐梨撲哧笑了,說:“可能我天生就…比較熱?像個小火爐似的。”
楚遲思認真點頭:“嗯。”
她依在唐梨的懷裏,指尖窸窸窣窣劃過衣服,觸碰到唐梨垂落的手背,將她輕輕扣在手心裏。
唐梨任由她作弄,長發在肩膀間簌簌散開,微微彎下一點身體,讓她能夠更舒服些,“怎麼了?”
楚遲思偏過頭來,指尖探到唐梨手心裏,綿綿地蹭了幾下,蹭上些滾燙的溫度。
“這叫熱量的傳遞,”楚遲思握了握她,認認真真地說,“你身上的熱量,傳遞到我的手裏麵了。”
唐梨無奈地笑笑:“是,是。”
她連拖帶拽,把楚遲思給抱到洗手間裏,將她放在浴缸裏頭,然後將毛巾浸透了水之後,再用力擰乾。
“如果你把一根彈簧壓製到極點,鬆手後彈簧很可能會蹦開;你把小球砸到地麵上,小球可能會彈起來砸你。”
楚遲思唸叨著,“可是熱量不一樣,熱量是不可逆的,這叫做熵增定理。”
這是藏匿了整個世界的方程。
熵值不斷增加,永遠也不可逆減,於是我們向著混亂走去,走入無序而嘈雜的未來。③
楚遲思靠著牆壁,仰起頭來。在小小的正方形視窗之中,顯露出了外麵的景色。
她看到了漆黑的天空。
她看到了不遠處的未來,在那熵增的盡頭,這個世界終究會陷落崩塌,隻餘下一片荒涼的寂靜。
安靜的,死寂的,
沒有任何人的荒蕪。
濕潤的毛巾忽然貼上麵頰,細心地將薄汗慢慢擦去,涼涼的很舒服,讓楚遲思閉了閉眼睛。
“會不會舒服一些?”
溫柔的聲音落在耳畔,比濕毛巾還舒服,楚遲思睜開眼,點了點頭:“嗯。”
唐梨半跪在浴缸前,用毛巾擦了擦她的臉蛋和脖頸,洗了幾遍後,又牽起她的手,將指節與手腕慢慢擦乾淨。
她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瓷器般,動作很輕柔也很仔細,每個小角落都認真地擦乾淨,還時不時和自己說話。
“那杯白酒的純度很高,我喝了都有點夠嗆,哪怕隻是半杯你可能也受不了。”唐梨捏了捏她的臉頰,輕聲說道:“你今天好好睡上一覺,明天我給你煮點湯。”
楚遲思乖乖坐著,任由唐梨擦拭著裸..露的肌膚,有些舒服地眯上眼睛:“好。”
黏膩的不舒服感被她慢慢擦去,濕潤的毛巾在麵板上一點點滑,像是烙上了某種虔誠,卻又寵溺的印記。
獨屬於她的印記。
好不容易把楚遲思擦乾淨,唐梨剛想把她放到沙發上,楚遲思卻忽地撲了過來,用力環住了她的腰際。
“我不要睡沙發,又小又硬又擠,”楚遲思抗議說,“我要睡床。”
那肯定了,沙發再怎麼好,肯定還是比不上專門的床墊柔軟舒服。
唐梨思忖片刻,和楚遲思商量說:“那你睡我的床好不好?我睡沙發。”
結果楚遲思搖搖頭,目光很是堅定,說:“你熱量高,我想要和你睡。”
【我想要和你睡】
幾個大字重重落下,錘得唐梨整個人都昏了昏,一邊色…欲熏心地想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邊默默將楚遲思推開些許。
唐梨深呼吸一口氣,彷彿已經能看見明天清醒之後楚遲思的表情:“這個…你先放手。”
“放手你就走了,”楚遲思將她抱得更緊些,漆黑眼睛矇著一層水霧,可憐巴巴地問,“你為什麼不肯和我睡?”
唐梨心說,我怎麼可能不想,我都快想瘋饞瘋了,但正因如此,才更加不能和你呆一起呆太久。
她又不是什麼聖人,隻不過接受的訓練比正常人多上幾百倍而已,但再這樣磨磨蹭蹭下來,她真的很難控製自己。
再加上麵前的楚遲思也不是別人,是她心心念念四個月(一個月出差三個月失蹤)的老婆,怎麼可能忍得住。
楚遲思又抱緊一點,仰頭看她。
濕漉漉的黑髮貼在麵頰上,一滴水珠滑過脖頸,蔓過鎖骨,留下一道泛著盈盈碎光的水痕。
“好好好,”唐梨敗下陣來,撫了撫她柔順的黑髮,溫言細語地勸,“我去洗個澡就回來,你等等我。”
楚遲思打量了她幾眼,見唐梨神色認真,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於是便寬宏大量地鬆開手,放她走了。
唐梨洗了個澡,將褐金長發略微吹乾,再回來的時候,楚遲思已經抱著個枕頭,窩在了床鋪內側。
小小的一隻,像糯米糰子。
唐梨打量著她,骨子裏那一股癢意在作祟,就按捺不住,想要去逗她,想要去欺負欺負她。
“你之前還和我講了半個小時,什麼…人類的應激反應?總而言之,結論是睡在床鋪邊緣能夠更好做出反應,應對潛在的危機。”
唐梨在床沿坐下,身形將床墊壓出個小小的凹陷來,笑著去逗她:“怎麼這次就搶著睡裏麵了?”
“這次不一樣,”楚遲思抱著枕頭,長睫垂落些許,攏著密密的影,“上次你是個壞人,可能會折磨我,我要隨時準備逃跑纔可以。”
說著,她仰起頭:“這次你應該是好人。如果我睡裏麵的話,你會對我做什麼嗎?”
唐梨搖頭:“怎麼可能,隻要我是清醒的,我就絕對不會做出違抗你意願的事情。”
楚遲思放心了,將被子掀開半邊來,很是大方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來,你睡這裏。”
唐梨:“……”
她邀請的姿勢很大氣,明明不是自己房間的床,卻大有一副當家做主的感覺。
這怎麼看,都是一場“鴻門宴”啊。唐梨硬著頭皮躺下,順手關了房間的燈。
房間墜入黑暗中,但安靜了沒一會,身旁便傳來些許被單摩擦的窸窣聲,有個人悄悄地靠了過來。
楚遲思壓著她肩膀,用手指戳了戳她的下頜,悄悄地問:“你還醒著嗎?”
唐梨被她弄得有點癢,撲哧笑了。
她偏過頭,輕聲說:“我們剛躺下兩分鐘纔不到,我肯定還醒著啊。”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楚遲思認真說道,“一定要經過反覆實驗反覆證明,纔可以得出最終的結論。”
見楚遲思靠得很近,唐梨也翻過身來。
兩人麵對麵躺著,淺淡的資訊素交織在一起,細細飄落的雪花之中,似乎藏進了幾片潔白的梨花。
唐梨微不可見地彎了彎眉,在一片漆黑之中,看著楚遲思的輪廓:“那你得出結論了嗎?”
“結論就是你沒睡著,”楚遲思一本正經地說,“可以陪我說說話。”
唐梨憋著笑:“好啊。”
“隻不過,你可別再說什麼物理用詞了,”唐梨無奈地聳聳肩,聲音懶懶的,“你要又說起來,我一秒就能睡著。”
楚遲思委屈:“你怎麼知道。”
那是因為我太瞭解你了啊。唐梨彎著眉,伸手碰了碰她的麵頰。
軟軟的,暖暖的,棉花糖似的被自己揉著,戳一下便會有個小小的酒窩。
“我不管,我還是要說,”楚遲思蹭了蹭她的手心,“如果這個世界,如果我變得很亂很亂——”
她比劃了一下:“不可逆回地變得混亂,雜亂又無序,你還會喜歡我嗎?”
熵增永遠不可避免,這是宇宙間的法則,可是渺小而偉大的人啊,卻妄圖去對抗這個亙古不變的規矩。
有人曾說過,“生命以負熵為生”,我們這一生,又何嘗不是一個不斷對抗,不斷抵消混亂的一生。④
哪怕轉眼成空,哪怕如飛而去。楚遲思枕著毛絨枕頭,長發軟軟地散開,她看著麵前的黑暗,努力地去辨別唐梨的輪廓,有點忐忑地等著她的回答。
真是一個古古怪怪的問題。
“為什麼會這樣想?”唐梨很耐心地詢問,“為什麼會覺得這樣,我就不會喜歡你了?”
“因為是不規整的,是混亂無序的。”楚遲思半闔著長睫,聲音愈輕。“連我都不會喜歡這樣的自己。”
話音剛落,有什麼觸上眼簾。
輕盈的,剔透的,呼吸吹拂過長睫,熱氣蔓過薄薄的眼皮,落下了一個溫柔的吻。
“我會喜歡。”
一片黑暗之中,唐梨輕聲說著,一字一句地許下諾言:“無論是怎樣的你,我都會喜歡。”
不知道為什麼,隻是一句簡簡單單的話,楚遲思卻覺得麵頰有點紅,她又往那邊蹭了蹭:“真的嗎?”
兩人靠得好近,她如願以償地蹭到了些唐梨身上的溫度。細軟的金髮就散在枕頭上,被她揪起一小縷來。
唐梨剛吹乾頭髮不久,上麵還濕漉漉地沾著一點水汽,在手心落下些微涼意。
在黑夜裏,楚遲思看不清楚顏色,可她知道那是什麼,那是融化的陽光,流溢的光與火,一簇接著一簇,灼灼地點亮了這寂寂黑夜。⑤
她揪著長發,揪了一下,又揪了一下,揪出個有些無奈的聲音來:“遲思,你再扯下去要斷啦。”
分明是責備的話,語氣卻又溫柔又寵溺,彷彿自己無論怎麼作弄,她都永遠不會生氣。
窗戶緊閉著,透過那一塊薄薄的玻璃,可以望見外麵的景色。
醉時如墜溫雲,看什麼都像是矇著一層霧,似夢似幻,縹緲迷離,不知天在水端,隻覺滿船清夢壓星河。⑥
不敢高聲語,不敢伸手碰,隻恐驚擾了莊周那一隻翩飛的蝶。
楚遲思放開那縷長發,可身子卻又靠過去了些許,壓著唐梨的肩膀,心安理得地閉上了眼睛:“我需要你的熱量。”
唐梨哭笑不得:“完蛋,你這個厚臉皮的技術是和誰學的?”
楚遲思說:“和你學的。”
唐梨震驚了,又好笑又無奈:“你學點別的不好,怎麼單單把我這沒臉沒皮的性格給學了過去?”
這位可是北盟科院最頂尖的學者之一,履歷閃閃發光,專利多到手軟,一向以高冷疏離的形象麵對眾人。
結果,被自己這麼一拉一扯,高冷冰山崩塌得差不多了,逐漸也變得不要臉起來。
楚遲思問心無愧:“我就學。”
唐梨很是無奈,默默嘆口氣:“好吧,你千萬別說是和我學的,不然我可能要被科院一堆人追著打了。”
多高冷嚴肅,多正經的一個人。被自己禍害成這樣,不被追著十條街打纔怪呢。
楚遲思點了點頭:“好。”
她壓著對方的肩膀,指尖一點點攀過衣物,輕輕抱住了唐梨的腰。
睡衣單薄,楚遲思抱得又很緊,指腹摩挲著布料,將淡淡的香氣壓進麵板裡。
溫香軟玉貼著自己,唐梨感覺她快燒起來,再下去梨子都快烤焦了:“遲,遲思,你先放手。”
“放心,我又不對你做什麼,”楚遲思靠著她,聲音小小的,“我就抱一會,一小會就好。”
那聲音好小,直撓到唐梨心坎最深處去,她終究還是無可奈何的那一個,隻不過,當輸家也當得興高采烈。
“好吧。”唐梨失笑,見她把自己抱得這麼緊,便也伸出手將楚遲思環到懷裏。
毛絨絨的腦袋在懷裏蹭著,溫熱呼吸吹進衣領間,勾起幾縷癢意,惹得唐梨伸手揉了揉,揉亂她柔順的發。
安靜了半晌,楚遲思忽然又小聲開口了,糯糯地問:“我可以在你房間裏待久一點嗎?”
她貪戀窗外的景色,她貪戀柔軟的床鋪,她貪戀這裏的溫度,她貪戀麵前這一個,對自己很好很好的人。
這裏不是楚遲思自己的別墅嗎,按理說所有房間,所有地盤都是她的,她作為別墅主人,怎還糾結上在哪兒獃著的問題了?
唐梨撲哧笑了,“當然啊,你想待多久都沒問題,我隨時歡迎,盼星星盼月亮地等著你來。”
可能沒有料到這個回答,楚遲思睜了睜眼睛,問道:“真的?”
唐梨說:“當然是真的。”
手臂環過脖頸,輕輕地攬著她,溫度一點點被渡過來,將被褥染得很暖,心也跟著慢慢溫暖起來。
進迴圈這麼久,可能是因為懷裏有個人抱著的緣故,唐梨頭一天睡得這麼安穩,這麼踏實。
就連任務更新提示聲,都莫名變得悅耳了幾分起來:“【我要談戀愛】係列任務已更新,請於今日內及時完成!”
【每日任務(0/1)】
【任務詳情】有時候,生活也是需要一點裝點,一點生機的!和可愛的戀人去買一束花,兩人共同插到玻璃瓶裡,並且放在家裏最明顯的地方吧!
【失敗懲罰】累積失敗次數(0/2)後死亡。
今天的任務意外地簡單啊。唐梨瞥了眼螢幕,懶得去和係統扯皮了,拽了拽被子,準備再睡一會。
誰知道,懷裏抱的人忽地動了動。
不輕不重的力道推在胸口,一下便將唐梨給推了開來,楚遲思坐起身子,被單順著肩膀滑落,露出被睡亂的襯衫。
釦子被解開了三枚,鬆垮的衣領間,隱約能望見一弧細膩漂亮的鎖骨,還有染著些淡紅色的柔白麵板。
她攏著膝蓋坐在床上,麵頰上還有尚未褪去的一絲紅暈,眼睫低垂著,帶著些未睡醒的睏倦。
楚遲思擰著眉梢,揉著額頭,嗓音微有些啞:“怎麼回事,頭好疼。”
唐梨動也不敢動,半晌之後,才怯生生軟綿綿地問了一句:“遲思,你醒了?”
揉額頭的手猛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