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楚遲思隻湊在肩頸旁聞了一小下,便稍微向後退開,不然唐梨可真就成烤梨子了,還是燒焦的那種。
“香調還是不太對。”
楚遲思掂著精油小瓶,微蹙了蹙眉,神色難得能看出明顯的苦惱來:“比例好像還是不太對。”
她手指細,但不是那種骨瘦伶仃的細,修長而漂亮,勻稱有力,似一支亭亭出水的白荷。
唐梨見過無數次她握著筆的模樣,在記錄表上錄下一次次模擬資料,寫出的字娟秀細緻,特別好看。
不過,唐梨原本以為,她一個整天宅實驗室裡的小傢夥,連野貓也打不過,力氣估計也是小小的。
直到某天,日常闖北盟科院看老婆的她,看到楚遲思乾脆利落地把鈦製離心機給拆成一堆零件後,唐梨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有色眼鏡。
但那雙手撫摸自己的時候,又是軟軟的,很輕很柔,隻會被欺負時才會用力拽著她的頭髮,扯著她的衣服。
唐梨托著下頜,日常神遊起來。
身旁的楚遲思已經皺著眉將小瓶子放下,拿了個新的出來,又開始了一輪新的除錯。
“攻略者,你在想什麼呢?”係統無奈地說,“你發獃好久,還做不做任務了?”
唐梨明知故問:“什麼任務?”
“抱著老婆做DIY物品的任務啊,”係統敲著鍵盤,懶洋洋地說,“多好的機會,你千萬別錯過了。”
唐梨心不在焉:“知道了。”
可能是調香店裏的氣氛太平和,也可能是因為身邊人麵板間那滲出的一絲細雪淡香。
唐梨總覺得自己有點困,沒什麼精神,抬指摩挲了下額頭。
真奇怪,迴圈重置之後,自己的身體狀態應該也跟著一起重置了才對,怎麼還是神色懨懨,老是犯困?
唐梨打了個哈欠。
她正琢磨著要不要去隔壁咖啡店,買一杯楚遲思喜歡的那種黑咖啡來提提神,肩膀就被人輕輕點了一下。
軟軟的,像是小貓撓你癢癢。
除了楚遲思還能有誰,這個動作似乎成了兩人之間的默契。
楚遲思不喜歡開口,就老是點一點她的肩膀,來引起唐梨的注意,告訴她自己想要和她說話。
唐梨斂起倦容,擺出一副燦爛的笑來,身形也跟著晃過去些許,將金髮散在她肩膀上:“遲思,怎麼了?”
楚遲思攥著幾個玻璃管,那一雙漆黑眼睛也似玻璃般,乾乾淨淨地映著室光:“你很困?”
唐梨說:“哎?沒有啊。”
楚遲思瞥她一眼,指節掂著玻璃瓶,向她那邊晃了晃:“你剛才條件反射地做了一個深呼吸活動。”
這麼一個小動作都看到了?
唐梨眨眨眼,開始將話題往北盟洋帶:“老婆這麼關注我的表情,這麼在意我的狀態,我好感動,嗚嗚。”
楚遲思:“…………”
拿著玻璃管的手緊了緊,紫色手套被擰出些褶皺來,楚遲思垂下頭,任由幾縷碎發遮住了視線:“我不是在意。”
瞧瞧,她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玻璃管中液體流淌著,淡淡的梨香散出來,可是不對,都不對,可能是差了些濃度,可能是差了些香調,總之就是不太對勁。
桌上擺著無數細小的玻璃瓶,裏麵裝著許多不同的原料精油,楚遲思擺弄著手裏的滴管,半晌後,又將其慢慢放了回去。
她就連香氣都無法完美地模擬,目前最先進的克隆技術也無法做到,世界上真的能有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嗎?
數學上的概率是多少?
楚遲思正心算著數字,旁邊忽地湧來一縷極為熟悉,暖融融的梨花淡香,輕易便侵入胸膛,擾亂了她心中的數字與公式。
唐梨抱著手臂,似乎對她手裏的東西很感興趣,稍微探過來一點看著自己:
“遲思,你在調製什麼香調啊?”
淺色的睫微垂著,落下一小片細細密密的淡影,更顯得她眼睛清澈透明,似綴在指環上麵最漂亮的那一顆寶石。
唐梨保持著距離,並沒靠得太近。
隻不過,她神色Alpha資訊素不怎麼受控製了,總有幾縷湧到楚遲思鼻尖來,翻湧又纖細,想去觸碰時又頑皮地溜走。
觸不到,摸不著,
攏在一片白霧之中。
“你做的怎麼樣了?”唐梨看她擺弄小瓶子大半天,這裏加一點,那裏加一點,可謂是鑽牛角尖鑽到了極點。
她實在忍不住了,默默開口問道,“我看你換好幾瓶了,還是不滿意嗎?”
楚遲思斜睨她一眼,搖了搖頭:“達不到100%,最多隻有65%左右的相似度吧。”
“資訊素本來就是很難模仿的,”唐梨半倚在桌麵上,身形歪歪斜斜的,“65%已經很好了啊。”
說著,她向楚遲思伸出手,笑盈盈地問:“我可以聞一聞嗎?”
楚遲思猶豫片刻,拿了一小張試紙給她,精油滴上去後,一股淡淡的梨花香便蔓延開來。唐梨掂著那一張試紙,湊過去聞了聞,長發被她睡得有點亂,毛絨絨地散開,有點像隻剛睡醒的小狗。
“其實,還…可以?”
唐梨的聲音充滿了質疑,又聞了幾下,將試紙在手中揉成一小團,順手扔到垃圾桶裡。
“感覺就是從梨子樹上麵摘下的白色花瓣,放太陽底下曬乾之後,留下的淡淡氣味。”
唐梨重新歪回椅子上,嘀咕著說道:“我聞起來就是這樣麼,感覺好普通。”
唐梨的聲音很小,卻被楚遲思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攥緊了玻璃瓶,搖了搖頭:“不,不是。”
“是我不好,是我調不出來。”
楚遲思又拿了一個新的玻璃瓶,原先瓶子裏的液體被她毫不留情地全部倒掉。
決然而殘酷,沒有絲毫猶豫。
唐梨愣了愣,有些於心不忍:“其實還挺好聞的,遲思你剛剛這一瓶調了很久,沒必要全倒掉吧?”
楚遲思又搖了搖頭:“不行。”
玻璃瓶晃動著,也帶動了裏麵清澈的液體,平靜的海麵泛起浪潮,可多少洶湧澎湃、多少驚濤駭浪——都不過是困獸猶鬥。
都被困在這個小小的玻璃瓶裡。
“博士說過,不完美的東西不需要存在,”楚遲思低著頭,握著小瓶的手愈緊,聲音沉入深淵中:
“我一定會調出來的。”
垂落的黑髮遮掩了視線,卻掩不住埋在她眼睛深處的那一絲暗色,幽暗而深沉,正慢條斯理地吞噬著所剩無幾的理智。
看楚遲思反覆地拿起原料瓶,反覆新增除錯,到最後還是會把整瓶扔掉的結果,唐梨敏銳地覺察到了什麼。
楚遲思的精神狀態,有點不對勁。
自從開啟第三次迴圈之後,唐梨便或多或少能感受到一點她狀態上的起伏。
在楚遲思清醒的時候,她行事風格一向是縝密的,喜歡將什麼東西都考慮到,手段也是嚴密謹慎的,不會出現明顯的破綻。
雖然因為各種原因,楚遲思對待自己的態度有些忽冷忽熱,充滿了考量與試探,但總體來說,對自己的殺意已經淡了很多。
但是,一旦有什麼事情碰到底線,楚遲思的狀態便會急轉直下,無論是吞下CY-1875,還是直接炸毀Mirare-In三棟大樓——
全是過於激進,不惜自毀的手段。
她像是一根被繃緊到極致的弦,被情感、理智、還有無數的記憶所反覆拉扯著,稍有不慎,便會盡數斷裂。
和那時的自己……很像。
非常的像。
唐梨太清楚這種感覺了,如果她在那個時候沒有遇到楚遲思,沒有被她救起來,情況隻會更加糟糕,直到陷入不可挽回的地步。
楚遲思還在倒原料,手中忽然一空,抬頭便發現那個小瓶子卻被唐梨給奪了過去,掂在手中晃了晃。
唐梨看都不看,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把小瓶子“哐當”扔到了垃圾桶裡。
她眉眼綴著點冷意,如凝在刀刃上的寒冰,像是在生氣,不過絕對不是生楚遲思的氣。
楚遲思愣了愣,聲音裏帶了些惱意:“你幹什麼,我剛做了一半的?”
“不調了,”唐梨目光平靜,“忽然感覺香水沒什麼意思,我們回去吧,我請你吃個小蛋糕。”
唐梨身子本就高挑,此時忽地站起身,便將一片陰影罩到了楚遲思身上,將她整個人都藏在裏麵。
楚遲思抿了抿唇,狐疑地看著她:“你的任務不是需要我調梨香嗎?”
“什麼任務?”唐梨聳聳肩,聲音懶散,“我根本沒有任務啊,單純就是想帶你出來玩一玩,散散心而已。”
這句謊言也太明顯了。
生怕楚遲思聽不出來似的。
誰又知道,這句“謊言”全是從心窩子掏出來的真心話,每一字每一句,都隻是想讓楚遲思開心些。
楚遲思還有點猶豫,唐梨已經乾脆利落地付了賬,拽著楚遲思離開調香店裏。
街道上人來人往,對她們兩個站在路口好半天不動彈的美女頗為感興趣,時不時投來些探究的目光,還有不少躍躍欲試,想要前來搭訕的人。
無一例外,被唐梨狠狠瞪了回去。
楚遲思站在旁邊,微風吹過發梢,將黑髮長發揚起些許,也將腦海裡嗡嗡的思緒吹散了。
她仰起頭,指節覆上額心,這次發現自己的衣領與指尖,還殘餘著一點調香時的味道。
初綻的花苞,馥鬱的滿樹梨花,飄落堆積在地麵的花瓣,曬乾之後的白色花瓣,脆生生的脆梨,甜膩膩的糯梨,好多種的“梨”糅雜在一起。
可都不是,不是她的唐梨。
楚遲思倚著欄杆,被風吹了片刻,剛才腦子裏那一股控製著行為與理智,極為強烈,極為恐怖的執念也褪去了些許。
我剛纔在想些什麼?楚遲思揉了揉額心,唐梨就站在她身旁,褐金長發被風帶起幾縷,被楚遲思拾在手心。
那一縷細膩、輕淺的香氣被捧在手心,花瓣般柔柔地蹭著她的臉頰,無比熟悉,又無比溫暖。
無端端地便讓人平靜下來。
楚遲思一鬆手,那縷長發便落了回去,她看著那一簾披在身後,融化陽光般的褐金長發,忽然有心癢。
有種奇怪的衝動,
好想給她編幾條小辮子。
唐梨眉睫凝著,在手機上查詢著最近的咖啡店與蛋糕店,身後忽地傳來一聲詢問的話語:
“你確定你不做任務了?”
楚遲思試探著問道,拽了拽唐梨的袖口:“你上次任務失敗,不是有個【Alpha資訊素失控】的懲罰嗎?”
她動作好輕,拽著袖口的力氣很小,像是萬聖節裡那種討糖的小孩子。
隻要給顆糖,什麼事情都願意去做。
唐梨沒有回答她,而是把手機螢幕展示給楚遲思:“這家店的泡芙很好吃,有巧克力味、香草味、還有咖啡味,想要嘗嘗嗎?”
楚遲思蹙眉:“我在問你問題。”
唐梨說:“我也在問你問題,不想吃泡芙的話,要不要去買個雪糕?”
兩人僵持著,氣氛一時有少許僵硬,唐梨從來都對楚遲思是百依百順,很少有這麼鮮明地違抗與拒絕過她。
楚遲思最終敗下陣來,撚著她袖角的手也鬆了,隻不過目光中仍舊帶著點探究意味,說道:“好吧。”
“你萬一任務失敗,又觸發了懲罰機製,”楚遲思補充了一句,“記得要和我說清楚,我會盡量去幫助你的。”
唐梨把在耳旁吵吵嚷嚷的係統置之腦後,聲音懶慢閑散:“明明是我的任務,怎麼你比我還上心?”
說著,她一挑眉:“你難不成喜歡上我這個不折不扣的大騙子了?還是說對我有些好感?”
楚遲思啞了啞,好半天才支吾出一句:“我就是……”
唐梨一笑,沒有再為難她。
“走了走了,”她伸出手,環過楚遲思的脖頸,輕拍了拍肩膀,“帶你去吃巧克力泡芙。”
唐梨將距離控製得極好,Alpha資訊素也壓製到了最低,可還是可以聞到一點點味道。
將花瓣柔柔地鋪灑在心尖。
那天兩人怎麼回來的,楚遲思已經有點忘了,隻記得自己被哄得暈頭轉向,被那個大騙子拉著,一連跑了好幾家甜品店。
她吃了好多東西,咖啡味的雪糕,咖啡味的泡芙,咖啡味的紙杯蛋糕,還要各種亂七八糟,平時不敢買的小零食,把肚子填得滿滿的,心也跟著滿滿的。
等她們回到別墅裏麵時,已經差不多是傍晚時分了,唐梨把大包小包的東西發在茶幾旁,將自己也扔到了沙發上。
“呼,我有點累了。”
唐梨撥弄著額間碎發,吐槽說:“走這麼一點路都能氣喘籲籲成這樣,原身能不能好好鍛煉一下啊?”
係統冷笑:“你就拖著不做每日任務吧,等被送回重置點之後,有的是機會鍛煉。”
唐梨說:“擁抱十分鐘,這個任務難度太高了,明擺著就是為難我,明裡暗裏想坑我回重置點。”
係統說:“哪有,剛剛在調香店裏那麼好的機會,是你自己沒有把握住,還怪任務太難。”
唐梨和係統扯起皮來,據理力爭:“上一個攻略者也沒見她有接近楚遲思的機會啊,怎麼她就沒有每日任務?”
係統冷哼一聲:“我早就說過原因了,你自個兒心裏清楚。”
唐梨撇撇嘴,一頭栽倒在沙發上,又懶洋洋地打了幾個哈欠,總覺得有些睏倦。
她把某一隻好端端擺在沙發上,身上甚至蓋著小毯子的粉色湯圓給拽了過來,毫不猶豫地墊在腦下,閉目養神起來。
係統默默開口:“楚遲思這麼喜歡這湯圓,你動不動就亂動人家的東西,現在還拿過來當枕頭,真不怕攻略物件生氣啊?”
這個該死的情敵,天天被老婆珍惜地抱在懷裏,我不把它扔垃圾桶裡算我脾氣好了。
唐梨閉著眼睛,聲音懶洋洋的:“沒事,我就枕著睡一會,不被楚遲思發現就行。”
疲憊感襲來,唐梨很快便睡著了。
她緊繃的眉頭稍微放鬆了一些,手腕搭落在沙發邊邊緣,五指微微張開,想要抓住什麼似的。
楚遲思換了身衣服出來後,便看見粉色湯圓被某個壞蛋給搶了過去,毫不留情地當枕頭壓著,把湯圓的大眼睛都壓皺了。
楚遲思:“…………”
幼稚、低劣、小孩子氣,逮著一隻毛絨玩偶使勁欺負,還真是她能夠乾出來的事情。
唐梨睡得很沉,呼吸平穩,細細的聲音纏成了一股細線,悄然纏上楚遲思的腳踝,牽著她往沙發那邊走去。
腳步細碎,而後緩緩停住。楚遲思抱起胳膊來,打量了兩眼那人的睡顏。
燦金的發,雪白的膚,再加上漂亮的眉眼輪廓,怪不得孤兒院那幾個小孩吵著嚷著,說什麼也要拉她當公主。
確實是一個張揚的大美人。
購物袋有些雜亂地堆積在茶幾與沙發旁,裏麵都是她們出門一趟買的零食與蛋糕,各種各樣的都有,隻要撥弄下紙袋,便能聞見淡淡的香氣。楚遲思屈膝坐下,她背靠著沙發邊緣,拿過幾個紙袋子來,慢慢整理起買的一大堆東西。
那人就睡著自己身後,呼吸聲落在耳朵裡,平靜一如,證明著她還活著,她還沒有離開自己。
那Alpha資訊素沒有清醒時那麼穩定了,沒了強大的控製力之後,資訊素有些雜亂地從麵板上蔓出來,似被風吹得搖晃的燭火,起起伏伏,明明滅滅。
楚遲思坐在地上,背靠著她。
細密的香氣纏上她,圍繞著脖頸一圈又一圈,纏成了柔韌而不可斷裂的線,慢慢向裡收緊著。
呼吸急促起來,那一縷怪異的執念再次湧上腦海,千百個聲音在耳畔竊竊私語著,低聲和她說著話:
哪怕…是假的也好,
留住她,困住她,綁住她。
那麼清醒,那麼理智又有什麼用呢,管理員不會放過你,迴圈也會一直持續下去,永遠都不會結束。
與其苦苦掙紮,苦苦保持理智,堅守著那所謂的道德底線,堅持著不要背叛她,為什麼……不瘋狂一點,不墮落一點,變成徹頭徹尾的瘋子?
去縱情吧,去背叛吧。
反正你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大,震出一圈圈的迴響,嘈雜而無序地響在腦海裡,撕扯著岌岌可危的神智,用霧氣將她一點點蒙起。
“唔,好煩……”
一聲夢囈似的聲音打斷了思緒,瞬間將楚遲思給拉了回來,聲音驟然消失,理智回到了腦海之中。
楚遲思垂下頭去,看著自己顫抖不已的手,掌紋縱橫,有幾道細小的傷口。
剛剛……她心中一陣發怵。
唐梨睡得有些不太安慰,低聲嘟囔了幾句,她翻了個身對著沙發靠背,將玩偶又壓扁了一點。
長發散在身後,有幾縷順著沙發邊緣蔓下來,發梢輕微地晃動著,恰好拂過了楚遲思的手背。
細細癢癢的,專門挨著你蹭。
楚遲思低著頭,牽起一縷她的長發來,那燦爛的顏色在手心間流淌著。
她慢慢地握緊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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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梨難得睡得這麼沉,這麼安穩,疲憊的精神恢復了不少——如果沒有被該死的任務提示聲吵醒的話。
“叮咚!恭喜您完成每日任務,請再接再厲,努力打出SSS結局通關這個世界哦!”
什麼情況,每日任務完成了?!
唐梨一個激靈,剛才還昏昏沉沉的大腦瞬間清醒過來。
她翻身坐起,動作幅度大到把粉色湯圓都給摜到了地上,一雙藍色大眼睛分為無辜地瞪著她。
“係統,係統,”唐梨敲了敲螢幕,不可置信地問道,“我明明什麼都沒做,為什麼每日任務完成了?”
自從看到楚遲思那一副表情之後,唐梨就直接把任務拋之腦後了,什麼東西都比不上老婆的狀態重要,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係統冒出頭來,也是一副震驚的樣子:“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啊,真是莫名其妙。”
唐梨說:“在我睡著之後,楚遲思做了什麼事情嗎?”
係統說:“楚遲思確實來了,但她全程沒有碰過你一下,隻是挨著沙發坐在地上,連續調了四個小時的香水而已。”
唐梨心一頓,向桌麵上看去,果不其然,一小瓶調製好的香水擺著桌麵上,什麼裝飾都沒有,隻是一個小玻璃瓶。
晶瑩剔透,裏麵裝著淡色液體。
楚遲思以為她的任務是調一瓶梨花味道的香水,所以在沙發旁邊坐了整整四個小時,就隻是為了這一瓶小東西?
唐梨心中湧出些煩躁來,她將小瓶子捏在手中,掌心溫度將香水染得滾燙,似乎隔著蓋子,都能聞到些梨花淡香。
但話說回來,如果楚遲思真的全程沒有碰過自己,為什麼每日任務會被【判定】為完成?
唐梨思考許久,都沒有找到答案。
但實則答案比她想的要更加簡單,當楚遲思靠著沙發坐下來後,那柔和的梨花香便蔓了過來,在肩膀披落一層薄紗。
那樣朦朧,那樣接近,就好像是有人在擁抱自己。
她披著那一層柔軟的紗,慢慢地調整著香調,一瓶接著一瓶,最後終於調出了一瓶很相似,很相似,近乎於完美的復刻品。
唐梨最後還是回到房間裏睡覺了,然後日常被雷打不動九點更新的每日任務吵醒,她翻身用枕頭捂住耳朵,企圖矇混過關。
“叮咚,【我要談戀愛】係列任務已更新,請於今日內及時完成,否則將要接受懲罰!”
【每日任務(0/1)】
【任務詳情】喉嚨好乾好渴,這時候總想要喝點什麼東西。從可愛的戀人手中接過一杯飲品,當著她的麵飲盡,並且柔聲說:“和你一樣,嘗起來好甜。”
【失敗懲罰】累積失敗次數(0/2)後死亡。
“係統啊,你嘗起來可真是甜啊,”唐梨陰陽怪氣地說著,“怎麼不快點一刀子過來,讓我死個痛快啊?”係統這次出乎意料得沒有和她拌嘴,儘管唐梨這裏已經過去了一個晚上,但對於係統那邊,可能隻有幾秒鐘的時間。
要不然,她不會還在糾結上一次每日任務的事情:“我還是不明白,你是怎麼完成昨天任務的。”
“任務詳情裡清清楚楚地說了,要求明明是【親密接觸】,而且需要十分鐘的親密接觸。”
係統百思不得其解,嗒嗒敲著鍵盤,又回去看了看每日任務的列表,企圖分析出原因來:
“可是楚遲思明明碰都沒有碰你一下,你也全程在睡覺沒有醒來過,為什麼程式就將任務判定為完成了?”
係統糾結中:“我不懂,我不能理解。”
比起係統的態度,唐梨可就坦然多了,懶洋洋的起身洗漱,“這又什麼的,反正都完成了不是嗎?”
“可是這個判定真的很奇怪,”係統說著,聲音愈來愈小,嘀咕了一句,“難不成程式出bug了?不可能啊?”
趁係統還在那裏各種分析著,唐梨已經洗漱完畢,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便服,準備出門一趟。
她今天有兩個目標,第二件事就是偷溜進Mirare-In的C棟大樓裡,看看那一具被冰凍的屍體還在不在。
儘管上次重置,就是因為楚遲思發現自己動了辦公室,為了保守“秘密”而做出的選擇,但唐梨還是想去確認一下。
【攻略物件2號】還會在那裏嗎?
雖然沒有什麼依據,但楚遲思將2號守得這麼緊,甚至不惜重置迴圈,也就證明2號的身份…亦或是2號守護著的東西極為重要。
雖然唐梨還不確定,但她隱隱約約有種感覺,攻略物件2號的存活與否——
很可能是自己破局的關鍵。
不過闖大樓還急不得,這可是妥妥在生死邊緣試探的事情,風險性非常的大,萬一被楚遲思發現那又得重頭來過。
於是,唐梨準備先要回唐家一趟,做一些接下來的打算,看看有什麼變化。
係統曾經說過,“為了保持執行流暢,所有資料都會在結束程式時被全部清除。但由於世界程式碼太過龐大與複雜,這麼多的全域性變數與臨時變數,說不定會有殘餘的資料。”
而且,係統還補充了一句,說之前發生過攻略者重置迴圈,然後導致鏡子世界發生了微妙變化的情況。
唐梨這次一重置就直接沖遊戲城找楚遲思去了,接下來幾天也是忙著□□忙著搬家,還真沒有去好好瞭解一下這次的背景。
就算【慈善拍賣會】為唐家所帶來的周轉資金與人氣,都隨著世界重置而煙消雲散了,但唐梨還是有一點希望的。
說不定,自己上一局裏麵的攪和,能夠對這個世造成什麼影響,留下些殘餘資料什麼的,沒必要每次重置都從頭開始。
她掌握的資訊太少,必須步步謹慎。
不過,出乎唐梨意料的事,她剛和楚遲思說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楚遲思便站起了身來。
“我也剛好要去唐家一趟。”楚遲思神色平靜,“你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一起去。”
能和老婆一起去,唐梨那肯定是一千一萬個高興,不過看楚遲思準備齊全的模樣,她應該是在自己詢問之前,便已經打算去唐家的了。
唐梨很好奇,問道:“老婆,你為什麼也要去去唐家啊?”
楚遲思頭也不抬,理了理西裝的袖口,黑色布料向裡收著,勾出纖細的腰身。
“嗯,我有一些想要親自去確認的事情,今天也會去唐家一趟。”
楚遲思瞥了她幾眼,嗓音淡淡的,“所以,我們的目的很可能是一樣的。”
看她神色如常,唐梨又開始了逗老婆大業:“那可不一定,我的目標一直都是老婆你,對唐家興趣可不大。”
楚遲思:“…………”
貧嘴的後果,就是唐梨一人被丟在了後座上,楚遲思淡然地跑前座去了,全程一聲不吭,壓根不搭理在後麵哼哼唧唧的唐梨。
汽車很快在唐家門口停下,唐梨率先下車,趕在楚遲思之前,為她開啟了車門。
金髮散下點點碎芒,唐梨彎著身子,笑盈盈地說著:“老婆,請。”
楚遲思:“……?”
直覺告訴楚遲思: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特別是麵前某位沒臉沒皮的人,她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楚遲思剛下車,便見到一雙手遞到了自己麵前,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沒有一絲薄繭的手。
“老婆,根據婚約條款第XX條,我們要在外人麵前假裝恩愛伴侶,譬如牽手,挽胳膊等等。”
唐梨笑得燦爛:“怎麼樣,是不是後悔和我簽婚約條款了?後悔也沒用,我們牽手走進去吧?”
楚遲思:“…………”
從來從容淡定,平靜如常的冰塊臉出現了一條裂縫,楚遲思咬著唇,瞪了她幾眼。
模樣挺凶,就是太可愛了,對唐梨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唐梨泰然不動地伸著手,恬不知恥地用《婚約條款》壓著對方。楚遲思糾結半天,還是將手放了上來。
唐梨反手握緊她,很緊很緊。
十指相扣著,手心間的溫度渡了過來,楚遲思一時有點恍惚,想起了熱力學的第二條定律:熵值永遠大於或者等於零。
也就是說,在不受外界乾預的自然情況下,熱量(熵)永遠隻能從高溫物體轉移到低溫物體,不可能反過來。
這是宇宙間的低語,是一切事物的規律。它揭示了時間的秘密,寫下了一條將“過去”與“未來”區分而開的法則。唐梨的手很暖,很燙,熱量順著指節蔓延,一點點將楚遲思微涼的手心捂熱,那樣嚴絲合縫,沒有給她逃跑的機會。
她們兩人是……
高溫物體與低溫物體。
楚遲思垂著頭,如果換一種比喻手法,那麼她就是被困在罅隙中的冰冷生物,蝸居於監牢之中的怪物。她渴望著溫暖、歸屬、與愛。
而溫暖隻能從她身上汲取。
她身上那些沉重、困苦、冰冷的分子被她所推動,變得躁動不安起來,逐漸逐漸地升溫。
當你加熱並且融化一塊冰的時候,你也加劇了冰塊中那微觀的分子振動。
當熵值逐漸增加,在劇烈的振動之間,分子們也逐漸失去了原本緊密的聯絡,變得失衡、散亂、無序,變得混亂無比。
就像是她一樣。
-
唐家和之前沒什麼太大的變化,還是一副落敗富家的模樣,不過唐梨逛了兩圈,很快就發現了神奇的地方。
在上一個迴圈裡全部被拍賣掉的藝術品,竟然在這個迴圈裡也消失不見了。
唐梨詢問了一下唐母,得知藝術品就是在慈善拍賣會上拍賣掉的,不過是【重置點】十幾天前的一場拍賣會。
金額與唐梨那次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程式確實讀取到了唐梨上一次拍賣會的結果,並將其轉移到了【背景資訊】裡。
所以,唐梨這次重置後,直接就擁有了【拍賣會】所得到的一切人脈、金錢、與資源。
自己上次的努力留下了下來,這個訊息讓唐梨為之一振,很是興奮地抓著唐父唐母又多問了好幾句。
楚遲思一直默不作聲地跟著她,沒有怎麼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她們的對話,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一轉眼就到午飯時刻了,唐家作為東道主,那肯定是要請兩人吃頓飯的,再三斟酌之後,他們決定去隔壁的北盟大酒樓定一間包廂。
包廂裏麵坐滿了人,全都是與唐家有關的NPC,唐梨和楚遲思坐在一起,長輩們點了滿桌子的菜,一邊吃一邊聊著天。
楚遲思本來就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一直有些不太自在。
再加上長輩NPC們的程式碼寫得栩栩如生,儼然把楚遲思當成女婿來看,熱情似火的,抓著她就問東問西。
楚遲思勉強回答了幾個問題,長輩們還想繼續追問,被唐梨給及時地擋了下來:“遲思是客人,客人!大家繼續吃飯吧。”
飯菜一道道被端上來,色香味俱全,唐梨夾了塊魚,把骨頭全都細細地挑乾淨,然後再偷偷塞到楚遲思碗裏。
楚遲思愣了愣:“你這是……”
之前在北盟科院追老婆的時候,唐梨就發現楚遲思這人飲食極其不規律,經常一杯咖啡在實驗室待一天,跑資料跑得日夜顛倒,忙得基本沒有時間吃飯。
於是唐梨自告奮勇,直接強硬地搶了楚遲思小助手的工作,成天給她做飯做菜,給她剝橘子,剝栗子,削水果皮。
最終的結果就是,楚遲思的兩個單身小助手麵黃肌瘦,就楚遲思被她養得很好,白嫩嫩的一隻。
“剛挑完刺,忽然就不想吃魚了,”唐梨神色自若,又給她塞了一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扔掉怪可惜的,給你了。”
楚遲思看著碗裏的魚肉,用筷子慢吞吞地撥弄了幾下,夾起又放下,猶豫了好久才和著米飯一起放在嘴裏。
很嫩,很香,沾著一點醬油,入口即化,味道特別特別好吃。
剛吃一塊,下一塊又塞過來了,唐梨麵不改色,殘忍地把最好吃的部分從NPC手下搶了過來,統統塞到楚遲思這邊。
楚遲思有點無奈:“我吃不完。”
“可是我覺得你很餓,”唐梨柔情似水地看她一眼,“這麼瘦,多吃一點。”
楚遲思:“…………”
飯局繼續著,唐梨看自己給楚遲思點的小盞湯遲遲不來,走出包廂去詢問了一下服務員,也沒去多久,結果回來就發現楚遲思不見了。
老婆不見了可是大事!
唐梨揪起幾個NPC就是一陣詢問,打聽到楚遲思覺得熱出門吹風了。
她心急火燎找出去,幸好楚遲思也沒走遠,就在不遠處的小陽台吹風。
晚風撩起她的長發,如墨墜入水滴中,紛紛湧湧地散了開來。
楚遲思麵頰微紅,她手中捧著個透明的小杯子,眼睛裏含著一絲水意,就這麼茫茫然地看著唐梨。
“遲思,你還好嗎?”唐梨小步走過去,剛靠近些許,就嗅到了一絲若隱若現的酒味,糅雜著她身上清冽的淡香,格外勾人。
楚遲思捧著那個小玻璃杯,眉睫稍有些難受地蹙起,她閉了閉眼睛,嗓音微啞:“我…我有些不太舒服。”
唐梨又靠近了一點,聲調稍微變了點,焦急地問道:“你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哪怕晚風一股股吹來,哪怕解開了兩枚釦子,可身體還是很熱,很燙,熱度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將堆積的霜雪悄然融化。
楚遲思低垂著頭,黑色袖口被挽起些許,露出一小截細白的手腕,麵板覆著一層薄薄的水紅色,似從杯子裏潑出來的草莓味牛奶。
唐梨一看她這副模樣,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完了!楚遲思拿錯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