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巧巧三個字,唐梨愣了愣,旋即綻出個笑來:“你猜我敢不敢?”
她抬手點了點楚遲思的臉頰,那兒軟綿綿的,指尖一戳,便被戳出個小小的凹陷來,像是草莓味的棉花糖。
軟得讓人想嘗上一嘗。
楚遲思坐在床沿,墨色長發順著肩膀流淌,有幾縷掃過唐梨的手背,落下星星點點的涼意。
“嗯……我覺得你不敢。”
楚遲思笑笑,她推開唐梨的手腕,卻將臉又湊得近了些許,那幽幽的淡香湧來,吹拂過唐梨的麵頰:“我猜對了嗎?”
抵在床上的手忽地被人覆住,屬於她的溫度貼了過來,梨花瓣柔柔撫過肌膚,沒入指縫之間,與楚遲思十指相扣。
很緊,嚴絲合縫地扣著。
唐梨垂下頭,用另一隻手扣住了楚遲思的後頸,輕而又輕地摩挲著肌膚,緊接著,將身子壓低。
梨花香氣輕輕淺淺,落雪般覆在眼角眉梢,莫名讓人想起了一句詩:
黃鶯弄不足,嗛入未央宮。①
她是詩句中的黃鶯,銜一朵雪白的梨花,掠過階邊的細草,順著竹簾外柔柔的風,往那遙遠的宮殿飛去。
唐梨靠得好近、好近。
楚遲思一時有些愣神,下意識想躲開,想逃避,可是扣在後頸的手緊了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唐梨低頭看著她,淺色的眼瞳幽深似玉,不給她任何逃跑的機會。
柔軟的唇瓣落在眼簾,輕輕吻了吻她微顫的長睫,滾燙的呼吸一圈圈蔓開,讓藏在黑髮間的耳廓瞬間紅透了。
“等…等等,你幹什麼?!”
楚遲思剛想掙紮,唐梨就把她放開了,一副可憐巴巴的弱氣模樣,被楚遲思堵在床沿,毫不客氣地錘了幾拳。
“饒命饒命,”唐梨笑得燦爛,笑得蔫壞,“我就親了親眼睛,你別生氣。”
親眼簾倒是無所謂,但她之前扣著自己的動作太過霸道、太過具有攻擊性,一下子讓楚遲思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剛剛嚇到我了。”
唐梨愣了愣,“誒?”
不對勁,她剛剛確實是沒忍住才親了對方,可動作卻是很輕很柔和,一直控製著力道的,為什麼楚遲思反應這麼大?
之前發生過什麼事情?
警鐘猛地敲響,唐梨瞬間嚴肅起來,她直起身子,認真說道:“對不起,我之後都不會這樣了。”
她說:“我保證。”
“也沒有那麼嚴重,”楚遲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輕聲解釋說,“提醒我一聲就好。”
她垂著頭,黑睫細細密密的,襯得麵頰愈白,更像是甜甜軟軟的棉花糖了,嘗起來也是甜絲絲的,會在唇齒間慢慢融化。
唐梨眨眨眼,忍著想親她的衝動,又說:“那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楚遲思猶豫片刻,點點頭。
唐梨動作好快,一下子就抱了過來,手臂環過脖頸,梨花淡香撲入懷中,就連散開的褐金長發也像在抱著自己。
她的懷抱暖融融的,妥帖又溫柔,讓人不捨得鬆開,讓人想要將自己那顆悸動的心也放進去。
每日任務就這麼順利地完成了,唐梨挺高興,係統就不那麼高興了。
“你暴露的資訊太多了,”係統嘀嘀咕咕,“我都說了楚遲思這人很危險,絕對不能信任她。”
係統哼了聲,很是不滿:“現在這麼多把柄都握在她手上,你到時候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唐梨反駁說:“和我有什麼關係,明明是楚遲思太聰明瞭,自己從細節裏麵推敲出來的。”
係統急了:“所以讓你小心啊!”
不過係統著急歸著急,還是拿這名攻略者一點辦法都沒有。
唐梨仍舊是那一副懶懶的模樣,把楚遲思好好擺在沙發上的薰衣草大熊給推翻,晃晃悠悠地出門了。
好幾天都沒來唐家了,這裏還是隻有一堆劇情補全式NPC,沒什麼能獲得線索的地方。
唯一有趣的點,在於拍賣會後其他人對於唐家“態度”上的變化。
-
時間回到好幾天前。
就在拍賣會過後,那些被迫取消計劃,以更高價格買下藝術品,或者因此而名聲受損的商人們不滿了。
在唐家宣佈欠債解除,重新開始運營生意的時候,網路上對於唐家的譴責也濤濤而來,大有越演越烈之勢。
“唐家根本就是在騙人!說什麼捐款,肯定是用來填欠債的窟窿了!”
“說是什麼慈善拍賣會,結果還是把錢全部吞掉了吧?真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就是說啊,別說臨港市了,整個北盟有名有姓的慈善機構都說根本沒有收到來自唐家的捐款,肯定是把錢全吞了!”唐家所有NPC都在著急。
除了悠哉悠哉,四處晃悠的唐梨。
她不慌不忙,每天不是忙著逗老婆,就是忙著打遊戲,彷彿這事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唐梨成立這個基金會,雖說掌握的資金不少,但是架不住基金會的副理事(兼實習生)的唐姓某人精打細算。
為了省下臨港市那昂貴的租金,唐梨連辦公室都沒有找,直接厚著臉皮要了一間Mirare-In的閑置辦公室。
這樣下來,她每天都能光明正大地跟著楚遲思來“上班”,還把人家的得力助手奚邊岄也抓了過去,天天幫忙打下手。
這時,唐梨和楚遲思兩人剛從臨港遠郊區,孤兒院那邊回來後不久。
唐梨躺在基金會的沙發上,一邊打遊戲一邊和被抓來辦公的奚助手聊天:“小奚啊——”
“最近,遲思的狀態怎麼樣?”
奚邊岄從如山般的財務報表中抬起頭來,神色茫然:“啊…您說遲思姐嗎?”
“我就這麼一個可愛的老婆,”唐梨頭也不抬,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還能有別人嗎?”
奚邊岄思考片刻,說:“我最近好像都沒怎麼見到遲思姐,不過之前在電梯裏偶遇她的時候,感覺遲思姐氣色還挺好的,比之前更有精神一點。”
唐梨鬆口氣:“那就好。”
奚邊岄一邊整理著財務,一邊忍不住擔心:“唐小姐,網上現在都在說唐家的事情,您不解釋一下嗎?”
唐梨很淡定:“解釋肯定要解釋,但不是現在,再等他們吵得更凶一下,咱們再把證據全放出來。”
奚邊岄恍然大悟:“好的。”
奚邊岄繼續埋頭整理報表去了,唐梨也樂得自在,繼續打她的遊戲。
就在這時,門被人輕輕敲響。
一個清冷的嗓音傳來:“邊岄,你在這裏嗎?你怎麼又被那傢夥給帶走了?”
【那個傢夥】指得自然就是唐梨,她一個翻身坐起,將手機隨便扔到沙發上,一個健步衝過去開門。
楚遲思抱著一個平板電腦,長發梳得齊整,西裝妥帖斯文,微微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她仰起頭來,神色微有不滿:“你為什麼老是把奚邊岄喊過來?”
唐梨說:“其實我更想喊老婆你的,但是有點不好意思打擾你,就隻好叨擾奚邊岄了。”
楚遲思:“……”
奚邊岄小聲嘀咕:“唐小姐,這已經不是叨擾了,明明就是強製加班,還沒有工資的那種。”
要不是楚小姐給得工資實在太高,高過其他公司好幾倍,她早就跟著那位別墅管家一起辭職了。
唐梨淡定自若:“加班費好說,問遲思要不就行了。”
說著,她還恬不知恥往楚遲思那邊湊了點,笑容陽光燦爛,跟一朵向日葵似的:“你說是不是啊,老婆?”
楚遲思:“……”
奚邊岄:“…………”
別說楚遲思兩人了,就是整個北盟所有人臉皮加起來都不一定有唐梨這麼厚。
她一通花言巧語下來,很快就把楚遲思給推走,殘忍地留了奚助手一個人在房間裏,繼續整理給孤兒院的捐款專案。
鑒於唐梨這幾天都在Mirare-In裏麵堂而皇之地晃悠,職員NPC們最開始還會來圍觀一下,但次數多之後便無動於衷了。
唐梨一路把楚遲思推到休息室中,順手把門給帶上了,她瞥到不遠處的咖啡機,詢問說:“遲思你要喝咖啡嗎?”
楚遲思說:“我自己去——”
唐梨動作迅速,截斷了她的話:“我來幫你沖吧,不要糖不要牛奶的純黑咖啡?”
楚遲思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機器運轉起來,咖啡的香氣瞬間充盈了整個休息室,楚遲思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翻著一本書。
她垂著頭,墨發柔順地搭落肩側,指尖泛著一點帶血氣的紅,慢慢悠悠地翻著書頁,似飛鳥掠過唐梨心尖。
那樣輕盈,留下一陣微風。
“濃縮咖啡的話有些苦,”唐梨等著咖啡,順口問道,“要不要給你加一點點牛奶,我還會咖啡拉花呢。”
楚遲思愣了愣,“你怎麼什麼都會?”
“那當然了,沒有多項技能的Alpha是找不到老婆的,”唐梨倚在桌沿上,盈盈地衝著她笑。
這個算是唐梨的隱藏技能。
想當年,她爭寵時慘敗於濃縮咖啡手下,抱著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想法,把北盟有名的幾家咖啡店全跑了個邊,學了好幾種不同的拉花回來。
楚遲思也不看書了,好奇地湊過來看。
她湊得很近,認認真真地觀察著唐梨的動作,霧氣蔓延著,藏著一雙分外靈動,水汪汪的眼睛。
隻見牛奶緩緩注入咖啡中,唐梨穩穩地持著小杯子,輕輕巧巧晃動幾下,便畫出了一朵漂亮的鬱金香。
楚遲思說:“很漂亮。”
“我可是練了好久的,”唐梨得意地笑笑,將咖啡杯遞過去,“給。”楚遲思接過來,熱咖啡的溫度貼合著手心,那朵鬱金香漂亮地綻放著,被她一點點小口喝掉了。
唐梨將幾個杯子放進洗水槽裡,楚遲思就坐在她身後的沙發上,兩人的距離不算遠,卻也不算太近。
水聲嘩嘩響起。唐梨把杯子翻來覆去洗了好幾遍,就是為了用餘光去偷偷看她。
楚遲思很少喝拉花的咖啡,小口小口地很是珍惜。
有一點奶沫粘在唇邊,楚遲思下意識地舔了舔,柔軟的舌尖描過唇畔,染上一層薄薄的水光。
唐梨手一顫,差點把杯子給摔了。
清心寡慾,清心寡慾。唐梨在心中碎碎唸叨了幾遍,就把手中杯子洗了幾遍。
她磨磨蹭蹭太久,水聲嘩啦啦的不停,讓楚遲思都有些生疑了:“你還沒洗完嗎?”
唐梨麵不改色:“多洗幾遍更乾淨。”
楚遲思狐疑地看她兩眼,繼續捧著杯子喝咖啡,麵頰被熱氣蒸出一縷紅暈來。
咖啡杯逐漸減低,楚遲思順帶提起一件事來:“對了,Mirare-In幾天後會有個消防演習,你記得和邊岄說一聲。”
唐梨問:“怎樣的演習?”
楚遲思解釋說:“就是尋常的演習,到時候會拉響一個假的火警,你們從緊急通道出來就好。”
唐梨點點頭,歡快應下。
不過,正如唐梨所預料的那般,置之不理幾天之後,熱度不斷上漲,輿論逐漸發酵到了頂峰。
所有人都在譴責唐家的行為,喊著嚷著讓唐家把錢全部吐出來,一時唐家成了過街老鼠,全網黑的存在。
就在這時,唐梨出手了。
唐梨甩出一大堆(奚助手辛辛苦苦好幾天整理出來的)報表,並且公開了所有善款的去向。
從翻新圍牆、加蓋建築,到購買食物與日用品,所有的支出都詳細地記錄在內,甚至還有一些在孤兒院內做誌願者的錄影,全都讓大眾隨意查證。
剛釋出出來之時,還有不少“太長不看”的黑子們習慣性地噴了幾句,盟友評論區下烏煙瘴氣的,說什麼的都有。
但是隨著觀看人數越來越多,眾人發現唐梨手續齊全,支出全都有跡可循。
如此多的證據之下,黑子們也逐漸銷聲匿跡了。
陸陸續續的,唐家接到了不少的合作邀約,生意也漸漸周轉起來了。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處發展。
時間回到現在。
唐梨站在唐家門口,敲了敲門。她之所以匆匆地趕來,純粹是因為唐母的一個電話。
似乎有位很有名的投資者對唐家的事業感興趣,想要洽談合作的事情。
但古怪的是,那名投資者點名要見唐梨一麵,說什麼對這位小姐很是敬佩,想要和她當麵談談。
今天好像是Mirare-In消防演習的日子?隻是一次演習而已,消防車也會來,應該不會出什麼事情吧……?
不知怎麼的,唐梨心中總有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安感,就好像多諾米骨牌堆成的塔,隻要不小心碰到一塊,整座塔便會轟然崩塌。
奚邊岄倒是很快接通了,不過背景裡全是消防演習的鳴笛聲,她隻能扯著嗓子吼:“唐小姐我們在演習,晚些打給你——”
唐梨隻好作罷,收起了手機。
在唐家門口等待片刻後,新雇傭的管家很快上前,為她開啟了大門。
唐梨慢悠悠地晃進家門,她四處張望著那位“投資者”的身影,目光在掠過客廳之中時,微微地凝住了。
腳步猛地停在客廳入口。
唐梨神色微暗,指節用力得泛白。
-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繁瑣的白色製服,柔順的銀髮披在肩側,彷彿包攬了無邊月色,聽見些響動後,便順著聲音回過頭來。
她是那種極美,卻又極為疏冷的長相,彷彿霜雪凝作的美人,眼角微微彎下,帶著一絲漣漪的笑意:“唐小姐。”
唐梨睜大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詢問說,“您就是我母親提到的投資者嗎?”
那人微微一笑,說:“算是吧。”
唐梨步子很慢,幾乎是一點點挪過來的。她在沙發對麵坐下,輕聲問道:“請問您對唐家的什麼生意比較感興趣?”
她低著頭,縮著身子,神色誠惶誠恐,一副恭謹到了極點模樣。
那人彎了彎淡色的睫,疏冷的眉眼綴著笑意:“別緊張,這是我的名片。”
她放下一張名片,向唐梨推了推。
“不…不好意思,”唐梨垂著頭,聲音結結巴巴的,“我從沒見過您這麼好看的人。”那人笑笑:“過獎了。”
純白色的卡片,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頭銜,隻有一個極為簡單的名稱:【Silver銀】
唐梨看著那張卡片,指節間握著一絲極深的殺意,她摩挲著卡片邊緣,聽見銀的聲音悠悠響起,如寒冰炸裂耳畔:
“攻略者,我對你很感興趣。”
唐梨心中嗤笑,她抬起頭,換上了一副驚慌失措的神色,顫聲詢問:“您,您是——”
銀雙腿交疊著,後仰著坐在沙發上,聲音輕而淡薄:“你是怎麼做到的?”
儘管銀一直笑著,但她的眼裏卻沒有絲毫笑意,目光鎖定在唐梨身上,含著幾分不可言說的試探與考量。
“我也不太清楚,”唐梨解釋道,“我隻是竭盡所能地對攻略物件1號好一些,她就好像喜歡上我了。”
銀挑了挑眉:“當真?”
“或許還有些運氣的成分在吧,”唐梨有些小心翼翼地說,“我還投其所好,給她送了很多東西。”
銀撲哧一笑:“如果楚遲思真的是那麼容易被打動,被收買的人,我們也不用在她身上耗費如此多精力了。”
說著,她屈指在桌上點了點,倨傲地仰著頭:“你應該認識我吧?”
唐梨身子前傾,眼睛亮晶晶的,聲音很興奮:“這個當然,不過我隻在電視上見過您,真人還是第一次。”
銀頓了頓,以微不可聞的聲音,低聲說了句:“頂著這張臉,卻說出這種話……”
她嗤笑:“還真是讓人不習慣。”
唐梨熱烈地看著她,儼然是位崇拜者的模樣,隻是眼中壓著一絲暗色,極深極深,融在無邊的沉默之中。
“總而言之,隻要你能夠攻略她,動搖她,我們會提供給你一切想要的東西。”
“之前提過一億元隻是個開始,金錢、房產、榮譽、地位、權利、職權——所有的東西,我們都可以給你。”
銀微笑著說:“如何?”
唐梨忙不迭點頭,緊接著開始說起自己是如何如何崇拜她,又是如何如何進入穿越局的。
反正關於攻略物件的資訊一點沒有,全是對於銀的敬仰與崇拜,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聽得銀有點煩躁。
-
就在這時,唐家管家忽然匆匆忙忙地衝來,有些驚慌失措地向兩人彙報:“不…不好了!市中心起火了!”
眉心突突直跳,有些不好的預感。
唐梨猛地站起身來,擋在了管家身前,質問道:“哪裏著火了?是怎麼回事?”
管家也顧不得什麼,一連串地解釋:“唐小姐,是楚小姐的Mirare-In公司,今天消防演習好像出了什麼事故——”
“C棟大樓忽地發生了數十次爆..炸,直接攔腰炸斷了整棟大樓,現在三棟樓全起火了,您快看看新聞!”
不祥的預感陡然成真。
“失火?為什麼會忽然失火?她們不是今天消防演習嗎?”唐梨接連問道。
五指瞬間攥緊,狠狠地嵌入掌心之中,疼痛順著脊骨竄上來,才讓她沒有失了分寸。
就在這時,坐在旁邊的銀笑了幾聲。
銀目光冰冷,幽幽地說:“攻略者,你慌什麼?這場大火一看就知道是人為的。除了楚遲思——”
“還有誰能幹出這種事?”
銀攏著雙手,聲音漫不經心:“不過,反正現在楚遲思肯定還活著,你去看看情況,之後向係統彙報。”
是吩咐,也是冰冷的命令。
唐梨慌慌張張地點頭,而後匆匆地離開了。
看著唐梨消失的背影,銀微微眯起眼睛,有些若有所思,對空氣輕聲說了幾個字:“有點可疑,繼續監視她。”
Mirare-In這場大火十分詭異。
本來大家正按部就班地做著消防演習,誰知道就在眾人出來後沒多久,B棟和C棟接連傳來了十餘下爆..炸聲。
眾人站在樓下,目瞪口呆地看著樓層被直接炸穿,整個C棟攔腰而斷,砸在了B棟與A棟的空地之中。
緊接著,爆..炸而產生的火焰竄出,幾乎是瞬息間便將三棟大樓全部吞沒,黑煙滾滾上升,火焰直衝雲霄,染紅了半邊天際。
奚邊岄人都傻了,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到處找著楚遲思的身影:“遲思姐?你在哪裏?!”
幸好,楚遲思也出來了。
她站在C棟倒塌的廢墟旁,平日裏齊整的西裝解開了兩枚紐扣,露出浸著水意的襯衫。
楚遲思仰頭望去,她目光微冷,側麵隱沒在那磅礴、熾熱的光線中,明明滅滅,似將熄的燭火。
“遲思姐,您怎麼在這裏?”奚邊岄小步跑來,“這裏很危險,我們走遠些吧!”
楚遲思這纔回神。她偏頭望向奚邊岄,濃長的睫微垂落一點,彎出個柔柔的笑:“嗯。”
就在那棟盡數倒塌,仍舊熊熊燃燒著的C棟廢墟裏麵,那一間藏在最深處,名牌塗黑的辦公室被人開啟過了。
昭示著,就在十幾分鐘前,曾經有人來過這裏,並且發現了辦公室被人動過的痕跡。
看來那個人已經發現了自己的“秘密”,並且隨時有可能將這件事情上報給管理者。
在那之前,自己必須要做些什麼。
楚遲思目光愈冷,將手中的控製裝置收好,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衝天的火光,然後慢慢跟上了奚邊岄的步伐。
【所以,她炸毀了一切。】
【是時候結束這個迴圈了。】
唐梨趕到現場時,那場大火仍舊熊熊燃燒著,十幾輛消防車圍著噴水也無濟於事,火勢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濃煙四溢,熱浪翻滾。
那熱烈熾熱,詭譎無比的顏色,摧枯拉朽般吞沒了整整三棟大樓,一路燃燒著,燃燒著,吞沒了大半個天際。
不過火勢雖大,Mirare-In的職員們似乎都因為消防演習的緣故而逃了出來,人們三三兩兩地站著,坐著,神色無比疲憊。
唐梨心中焦急不安,繞著大樓找了好幾圈,終於在一個小花壇旁邊發現了楚遲思。
她一個人坐在那裏。
離人群很遠。
楚遲思低著頭,長發濕漉漉地搭在肩膀上,她披著一條白色的浴巾,將自己縮得小小的。
唐梨一顆心都揪起來,跟著對方咳嗽的聲音碎成了無數片,連忙大步跑過去,喊著她的名字:“遲思!”
楚遲思仰起頭,她麵色蒼白,漆黑眼瞳矇著一層水霧,眼角處微微泛紅,莫名勾起著一絲幽然的艷麗。
“抱我。”
她隻說了這麼兩個字,向著唐梨伸出雙手,索取著一個大大的擁抱。
唐梨剛彎下身去,她的手臂便已經環過脖頸,溫軟的香落入懷中,將自己嚴絲合縫地抱緊,很緊很緊。
楚遲思這是怎麼了?
唐梨能感受到她雜亂的呼吸,脊背不止地顫著,受到了莫大的驚嚇般,惶恐不安地一點點將自己抱得更緊。
“沒事了,沒事了。”
唐梨安慰著她,撫摸著她的脊背:“火勢應該很快就會被控製住,職員們都在外麵,你別擔心。”
微涼的呼吸蔓過肩頸,留下一片沁著水汽的冷意,楚遲思顫抖著揪著她衣領,聲音似零落的花瓣,“我好害怕。”
那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失了她平日那一分不動如山的穩重與平靜,喃喃落在耳畔:“我不想呆在這裏,我想回家了。”
楚遲思這是被嚇到了?
唐梨顧不得多想,被她一句“想回家”給喊得心都碎了,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幾百瓣,立刻帶著她飛回家裏去。
“那我們現在回去,好不好?”
唐梨將她鬆開些許,懷裏的人怯生生看著自己,眼眶已經紅透了,矇著一層薄薄的水霧,似乎下一刻便會落下淚來。
可是她一直都沒有。
唐梨觸上她麵頰,輕輕撫了撫,指尖勾起幾縷碎發,幫她挽到耳廓後麵,“別害怕,已經沒事了。”
楚遲思垂著頭,默不作聲。
管家來得倒是挺快的,在開車回別墅的路上,楚遲思又主動靠攏了過來。
她挪過些位置,伸出一雙細白纖長的手,慢騰騰地環過腰際,再次抱住了唐梨。
草木淡香湧入懷中,灼著一絲滾燙的溫度,細細地纏著她,繞著她,似乎下一刻便要在指尖融化。
楚遲思依偎在肩膀處,墨發柔柔地散開,手心貼合著腰際,軟軟摩挲了幾下,輕易地便摘走了唐梨的呼吸。
唐梨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楚遲思今天有一點奇怪,似乎格外地不安與惶恐,而且出乎意料地很黏自己,怎麼也不願意鬆開手。
唐梨忍不住曲起指節,探了探楚遲思的額頭,觸到一片沁著水汽的涼,心中未免有疑惑:
沒有發燒啊?楚遲思這是怎麼了?
懷裏的人忽地動了動,軟綿綿地蹭過肩頸,她趴在唐梨肩膀上,也不說話,就那樣安靜地看著她。
好軟,跟隻貓兒似的。
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清澈澈,像是受極了委屈,又像是有許多許多的話要說,有無數的情意被藏起。
那隻扣著唐梨的手往裏探了探,輕輕撓了撓她的手心,力道好輕,勾著一陣細密的癢意。
唐梨將她握緊一點。
汽車很快便回到了別墅裡,這裏依舊清冷,依舊安靜,永永遠遠地留在原地,等候著她們回來。楚遲思仰頭看著她,眼中盈了點水意,指節揪住唐梨的衣角,輕輕摩挲著。
她小聲詢問道:“我走不動了,你可以抱我回房間嗎?”
唐梨從來都不會拒絕她。
唐梨彎下身子來,將楚遲思抱了起來,而楚遲思也順勢環住她的脖頸,綿綿的呼吸落在麵頰上,吹拂起幾縷碎發。
楚遲思真的太輕了,幾乎感受不到什麼重量,那樣高挑的一個人,抱起來卻隻有小小一隻。
像隻用邊角料捏的糯米糰子。
“是要…去客廳嗎?”唐梨詢問著,“你想睡一會嗎?還是說我去給你煮點吃的東西?”
楚遲思搖了搖頭。
她說:“我想回房間,二樓我的臥室。你可以抱我過去嗎?”
二樓的臥室?那個房間不是一直都被鎖著嗎,為什麼忽然要去哪裏?
自從進入這個劇本世界後,楚遲思從來都是睡在客廳裡,哪怕之前腺體受傷了,也隻是睡在一樓的客房中,說什麼也不肯回自己的房間。
唐梨心中有少許疑惑。
楚遲思今天的表現真的很奇怪,和她平日裏可以說是判若兩人,讓唐梨有些隱隱約約的不安。
不安的預感逐漸成真。
二樓的房間果然是鎖著的,楚遲思慢吞吞地摸出鑰匙,“哢嗒”一聲,輕輕地開啟了房門。
房間裏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隻有幾縷細弱、淡薄的香氣往外湧動著,浸濕了她的袖口。
那是…梨花香氣?
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唐梨本來隻是站在門口,肩膀卻被人推了推,不由得向裡走了兩步。
身後的門忽然被關上了。
沒了外頭的燈光,屋子裏瞬間墜入了一旁黑暗之中,那梨花香氣愈濃,緩緩地熏入骨髓,熏得她有些頭暈。
“啪嗒”一聲輕響,房間裏的燈被楚遲思開啟了,唐梨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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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貼滿了唐梨的照片,穿著不同服裝,做著不同的表情,全部用紅線一根一根地連起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間屋子,沼澤般將人吞沒至頂。
怵目驚心的鮮紅顏色壓製著頭頂,帶來一陣強烈而窒息的壓迫感。
有人從背後環過脖頸,將她輕輕地抱在懷裏,而與此同時,冰冷的金屬也抵上了額心。
“真可愛。你不會真的以為,這場大火隻是一個單純的意外吧?”
楚遲思輕笑著,聲音裡的惶恐不安盡數褪去,被寂靜的黑暗所替代:“害怕嗎?”
屋裏瀰漫著一股梨花淡香,不過並不是Alpha資訊素的氣息,而是硬生生用不知什麼香料,去製作、模仿出來的香味。
濃重而沉厚,無比壓抑。
“你開啟那間辦公室了對吧?是不是還移開桌子,看到了裏麵的那一具屍體?”
唐梨的呼吸微微一頓。
楚遲思神色冰冷,握著金屬的五指微微收緊,骨節都用力得泛白。
本來隻是一次普通的消防演習,如果她沒有回到那件辦公室,如果她沒有發現桌子,書架都有被人輕微移動過的痕跡,如果她沒有發現冰櫃被人開啟過的話。
這場大火就不會被點燃。
腺體受傷,強硬標記……什麼東西都無所謂,唯獨那間辦公室裡的屍體是她的死線,她最後的保底手段,絕對不能被碰一下。
楚遲思費盡心思,將那屍體藏了整整三萬次迴圈,絕對不能被管理者發現一絲一毫的蹤跡。
理智佔了上風。
她必須立刻、堅決地結束這個迴圈,將屍體轉移隱藏到別的地方。
“闖入了不該闖入的地方,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你覺得自己還能在我手下活多久?”
金屬沿著額角,一寸寸緩慢地向下滑,留下冰冷刺骨的痕跡,“是了,你是該感到恐懼,感到不安。”
她笑得肩膀都在顫抖,墨發簌簌散著淡香,一縷接著一縷,細密地纏上唐梨的指節:“因為,你所麵對的——”
在滿屋子的照片之下,還擺放著一台電腦,那螢幕瑩瑩亮起,正在播放著一個視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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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長靴一步步踏下石階,繁瑣的少將正裝壓出緊實漂亮的腰身,那人麵對著無數鏡頭,卻隻是微微皺了皺眉。
“唐梨少將!”人群簇擁著,燈光閃爍著,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地拋向她。
“距離您的妻子,楚遲思院士的飛機失聯已經有整整三個月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她真的還有存活的可能性嗎?”
褐金長發散亂地披在肩上,唐梨神色冷淡,唇色蒼白,難掩疲憊與倦容。她隻是掠過人群,大步流星地向下走著。
奈何,眾人似乎不想放過她。
“飛機最後一次定位在中立國的上方,明顯是去往南盟的方向,是否也就意味著她——”麵對著無數的燈光與詢問,唐梨目光冷峻,眼底一片血紅:“我說過多少次了,遲思絕對不可能背叛北盟!”
“我會翻遍每一個角落,一寸一寸土地掘過去,哪怕她化成灰了,我都會將她找回來!”
褐金長發散在空中,如熾熱燃燒的光與火,她是北盟最年輕的少將,是北盟的第三顆星星,是身披無數榮耀,無數勳章的刀刃。
唐梨一字一句,斬釘截鐵,聲音中流淌著沸騰的火焰:“我會找到她,帶她回家。”
“不惜一切代價!”
可是與此同時,她也隻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會想念,會痛苦,會掙紮的人。
她也會焦急,會難過,會自責,會在深夜裏無數次地思念著自己的愛人。
在望不見盡頭的長階之上,北盟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那燦爛而深沉的顏色徐徐鋪展,綴著五顆閃爍的星辰。
“現在,從我麵前滾開!”
唐梨目光森寒,光線將她的身影一刀刀鑿出,渾身上下掩不住的硝煙淩冽,“不要擋著我的路。
彷彿大海燃起了火,有萬丈波濤、千層海浪,洶湧澎湃席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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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太不像話了。
這個應該是兩周之前的事情了吧?唐梨看著視訊裡的自己,稍微有些怔然。
我出門之前明明有讓人化妝,還特意收拾了下衣服,怎麼看起來還是這麼憔悴?
又焦躁,又暴戾,像一匹飢腸轆轆的餓狼,彷彿下一秒就要將麵前所有的東西盡數撕碎。
遲思看了,得有多心疼啊。
唐梨想著。
楚遲思從背後擁抱著她,懷抱太柔軟太溫暖了,聲音輕輕的:“那是我的愛人,我的妻子。”
她笑著,可是聲音卻在哭,每個字都糅雜著難以言喻的疼痛,從肺腑慢慢地撕扯而出:“我每時每刻都在想她。”
“我真的、真的好想她。”
我也很想你,遲思。唐梨垂著頭,可是她卻隻能藏著,不能說出口。
那些沉甸甸的思念與愛意,如鉛石,如潮水般壓製在胸膛裡,耳畔逐漸、逐漸失聲,任由涼意浸透了自己。
“所以,你們找再多的人來模仿她,來反覆折磨我,將這個世界重啟再多次也無所謂。”
“三萬次,五萬次,十萬次,我會一直陪你們玩下去。我絕對不會輸。”
有什麼東西落在唐梨肩膀上,濕潤而滾燙,滴落在內心最柔軟的地方,無聲無息地散開了,褪去了。
她聲音愈輕,玻璃般悄然碎裂,微弱得快聽不見了:“我一定會保護好她。”
可是,過去了許久,楚遲思卻仍舊沒能扣動扳機,往日裏平穩的手顫得不成樣子,好幾次拿起又放下。
她本來不應該猶豫,不應該有絲毫的動搖,可是她的心一直在猶豫,在心軟,始終下不了狠手。
楚遲思閉了閉眼睛,她忽然就有點捨不得,捨不得藏在冰箱裏的巧克力,兩隻並排坐著的毛絨玩偶,捏成小貓模樣的金色糖果。
如果重置迴圈,所有的快取都會被瞬間清除,所有一切都會煙消雲散。
包括麵前這個人也是。
她隻剩下這麼一點點東西了,這麼一點點甜的、暖的、軟綿綿的,讓人歡喜的東西。
是夜空中亮起的幾顆星星,點綴在這無窮無盡,永遠也不會結束的黑暗裏。
楚遲思真的捨不得。
手腕被人輕輕握住,楚遲思一愣神,那把銀色金屬便已經落到了那個人的手中。
唐梨低垂著頭,燦金長發紛揚墜落,似燃盡後的最後一絲火星,就這樣熄滅了。
“楚遲思,不要害怕。”
她神色平靜,將金屬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槍聲貫穿頭顱,金屬哐然砸落。
程式迅速做出判定,瞬息間便奪走了她的“生命”。唐梨倒下時無聲無息,栽倒在楚遲思的懷裏。
迴圈並沒有結束。
程式仍舊正常執行著。
視訊定格在最後的畫麵上,唐梨站在光中,彷彿穿透了螢幕,認真而傷感地注視著自己,喃喃地說著:“遲思。”
血液汩汩湧出,潤濕了指節,灼傷了她的視線。楚遲思跪在地上,細白五指覆上眼睫,將那個人的眼睛合了起來。
楚遲思彎下身,將那具冰冷的屍體抱入懷中,好緊好緊,整個人都在顫抖著,彷彿下一刻便要盡數碎裂。
這是一場無窮無盡,沒有輸家也沒有贏家的遊戲。隻不過,那位一向平靜自如的管理員,似乎終於開始有些著急了。
她會毀了管理者竭盡全力想要得到的東西,她會死在這個無盡的迴圈中,但是她的唐梨會好好地活下去。
於是,這樣就足夠了。
楚遲思抱著一具再也不會呼吸,不會笑著說話,不會溫柔地抱住她的屍體,將那把尚且帶著餘溫的金屬撿了回來。
金屬浸透了血液,在光下泛著碎芒,那一縷溫度抵上額心,壓入跳動的脈搏中。
楚遲思笑了笑,對著滿室的照片,對著無人的空間,輕輕說了一句話:
“管理者,我們下個迴圈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