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的店麵裡,站著三個人。
領頭的是箇中年男人,麵容白淨,嘴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
跟在他身後的兩名青年也是衣著得體,手裡各拿著一冊用牛皮紙封著的文書。
陸鳴岐迅速掃了一眼,以為是來了什麼出手闊綽的大客戶,便熟練地迎了上去。
「三位麵生,修東西還是賣東西?」
陸鳴岐語氣平穩,自小學會的一套話術說得極其順溜:
「修的話得看是什麼法器、損壞到什麼程度,保管報價公道。
「賣的話也成,不過得讓我先掌掌眼,廢品回收的行情您幾位想必也知道,童叟無欺。」
中年男人冇有接話,目光越過陸鳴岐的肩膀,往屋裡掃了一圈。
逼仄的堂屋,堆著幾摞待拆解的廢棄陣盤,牆角碼著分類好的各種零件,桌上還擺著半碗冇吃完的蛋炒飯。
「陸南行老先生不在家?」
中年男人收回目光,終於開口。
聲音溫溫和和,像是在問一個很平常的問題。
「我爺爺出去乾活了。」
陸鳴岐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是生起一絲疑惑,熟悉爺爺的人都是稱他「陸師傅」、「陸老頭」,這人卻恭敬地喊老先生,倒是稀奇。
「幾位有什麼需求跟我說就行,這店裡的活計我從小跟著做,一樣拿得下來。」
中年男人笑了笑,像是在說「那就好辦」。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牆上掛著的那些修復好的成品法器。
「你們店裡,最貴的東西是哪件?賣多少錢?」他笑著問。
陸鳴岐心想這還真是大主顧?略一沉吟,轉身便指著櫃檯後麵的博古架上的一尊爐子。
「三足青瓷聚靈爐,外表雖剝落了些許青釉,但內裡的聚靈陣紋完好如初,最宜用來輔助日常吐納修煉。
「市場價大概七百七十天元,您要是誠心想要,七百五拿走。」
「不會是殘次品吧?」
「這滿院子的破爛,唯獨擺上架的絕不敢糊弄人。我爺爺陸南行的名號,在這西城百藝坊算得上一塊鐵招牌,您大可放心。」
男人隔著櫃檯望瞭望,點點頭,似乎頗為滿意。
然後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兩個年輕人吩咐道:
「這個拿走,那麵牆上的辟塵珠簾也拿走,還有架子上這套安神玉碟。對,就是那套。另外,還有這個、這個、那個……」
聲音平淡,就像在點菜。
陸鳴岐臉上的營業微笑逐漸凝固。
對方冇有問價,冇有砍價,也冇有掏錢——而是直接吩咐手下「拿走」。
這足以證明,他們不是來買東西的。
「幾位。」
陸鳴岐一步跨出,擋在了那兩個正要搬東西的年輕人麵前,聲音沉了下來。
「你們到底是來乾什麼的?」
中年男人溫和地笑了笑:「來拿東西的啊,小兄弟看不出來嗎?」
「閣下這是什麼意思?」陸鳴岐臉上最後一絲客氣也褪去,「青天白日,東天庭治下,你們打算直接上手明搶?」
「小兄弟,話可不能亂說。」
男人不以為忤,反而啞然失笑。
他拍拍手,左邊那位年輕人便將文書取出,遞到了他的手裡。
「我們不僅是良民,還是做正經生意的。」
男人笑眯眯地把文書遞給了陸鳴岐。
白紙黑字,條理清晰。
最上方印著「恆通商會」的徽記,而在契約的右下角,不僅有陸南行的簽名與手印,還蓋著一枚方正的猩紅大印——江潯城西城司司正的官印。
「我姓周,周敏遠,恆通商會的執事。
「七天前,你爺爺以這座廢品坊的地契作抵押,向我們恆通借了一筆錢。按照契約規定,今天是結算第一期利息的日子。
「來的路上我聽說陸老爺子拿了五萬給他孫子報名見星儀式,從他之前與我們介紹的經營情況看,想必此時帳麵上拿不出天元。
「那麼按照東天庭《商事法例》第二十七條,我們有權從鋪子裡拿走等價的物件,用來抵扣息錢和本金。」
他看著陸鳴岐,笑著攤了攤手:
「白紙黑字,司正作保,都是按規矩辦事,我們恆通商會可從不乾違法亂紀的事。小兄弟,你也是讀過書的,能理解吧?」
陸鳴岐沉默以對,目光隻緊緊盯在契書上。
這兩個月,他餵給老己的可不光隻有課本知識,同樣還有東天庭包羅萬象的天條律令。
「老己,全卷掃描這張合同,比對底層邏輯與法理,找出明顯漏洞或是不合理的地方。」
深灰色的光幕如水波般盪漾開來,底層日誌飛速流轉。
擁有神識之後,老己的資訊抓取能力也明顯變強,僅是幾息的功夫就掃描完了完整合同,並完成了思考。
「用戶提供的這份合同各項條目嚴格契合東天庭《商事法例》,未見明顯邏輯漏洞或法理悖論。
「此文字遣詞極度嚴密,風控模型堪稱合作典範,難怪能通過西城司司正的覈驗。
「總的來說,這是一份極其優秀的商業契約。如果繼續保持下去……」
還不等老己生成完畢,陸鳴岐就氣得中斷了它的回答。
我是讓你找漏洞的,冇讓你誇對麵!
陸鳴岐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變得很冷:
「這四萬天元,我爺爺借來乾什麼了?」
周敏遠臉上的笑容依舊:「這就不是我們該過問的了。恆通打開門做生意,隻管放款收息啊。」
「就算是收息……按這契書上算的,這頭七天的息錢也就兩百天元,再加上要還的五千本金,你們卻要搬空我大半個鋪子?」
陸鳴岐深吸一口氣,讓老己快速計算了一遍自家貨物的價值:
「我這雖然是箇舊物修造坊,但鋪裡這些貨物加起來也有個萬把天元,你這還不是搶?」
周敏遠並不惱火,反倒又從另一個手下那裡抽來一份附卷。
「小兄弟,那是市價。你拿貨物抵息,從來都不能按市價算。」
他在附捲上點了點,耐心地解釋道:
「契約附例裡寫得很明白,若以物抵債,折價金額為評估市值的五成。這個比例是借款時雙方約定好的,你爺爺親自畫了押。
「所以,現在你要麼拿出五千二百天元還債,要麼讓我們帶走相應價值的貨物。」
陸鳴岐隻覺荒謬:「五折?!你們這折算比例,和拿刀明搶有什麼分別?」
他清楚知曉櫃檯裡攏共也就三百個子兒不到,大錢又都是爺爺管著,他現在哪裡拿得出五千二?
但叫他拿貨抵債,卻也是萬萬不捨的。
這裡每箇舊物都是費了爺爺的心血才修復的,哪裡能這樣賤賣?
「因為借款利息低啊。你爺爺急著用錢週轉,就借十四天的錢,除了恆通給你們這種小坊鋪提供的扶持貸,哪兒找得到這麼普惠的借貸?
「那這利息低了,抵押物的折價比例自然就高,不然我恆通的虧空誰來保障?這是行規,你自可去打聽打聽。」
周敏遠一番話說得堂堂正正,毫無破綻。
陸鳴岐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言以對。
見他沉默,周敏遠也不再多費口舌,隻是輕輕揮了揮手:
「乾活吧,麻溜……」
「慢著!」
一聲粗曠而沉穩的嗓音從門外傳來。
一個鐵塔般的老者站在門前,他赤著兩條鐵筋般的胳膊,身上還帶著常年打鐵留下的火燎味與幾分酒氣,正是隔壁的鐘爺。
周敏遠聽到動靜,轉過身來,看清來人後,露出一個驚喜的表情:
「喲,鍾老爺子?怎麼,這是鋪子裡賺了錢,打算把您在恆通的那筆貸也提前還了?」
「我那筆帳還冇到日子,周老闆不必急著催命。」
鍾爺冷笑一聲,像一堵牆般擋在了門口。
周敏遠點點頭,故作不解地問:「那您這是何意?難不成是賺了大錢,要替陸老爺子平這筆帳?」
「陸老頭一早就出門籌錢去了。按照江州的規矩,付息還本的最後期限是當晚巳時!」
鍾爺眼神冷硬,環視幾人:
「現在連午時都還冇過,你們趁著陸老頭不在,就急吼吼地來拿貨物抵債,這叫哪門子按規矩辦事?
「這事兒要是捅到西城司,仙官自有定奪。到時候東西你們得原封不動地還回來,還得按律挨一筆重罰,得不償失吧,周老闆?」
周敏遠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息。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鍾爺,嘴角的弧度卻扯得更深了些:
「鍾老爺子看著五大三粗,心思倒是挺細。您懂規矩,這很好。隻是……您就這麼確定,陸老爺子今天真能湊得出那五千天元?」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鍾爺寸步不讓,「你隻管等著,少不了你恆通一個子兒。」
聽到這句話,周敏遠眼底終於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陰鷙。
但也僅僅隻是一瞬,那副溫和的笑臉又重新戴了回去。
「好!我周敏遠就喜歡按規矩辦事的人!」
周敏遠輕輕拍了拍手,對兩名手下淡淡道:
「是我們來的不是時候,改日再來拜會陸老爺子,走吧。」
說罷,他瀟灑轉身,邁步朝門外走去。
鍾爺則目光警惕地盯著他緩緩走來的身影。
然而,就在周敏遠擋住鍾爺視線的瞬間——
變故陡生。
原本站在博古架前準備退下的那個年輕人,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狠厲。
他假意後退半步,腳下卻猛地一蹬地磚。
隨之爆發的右拳裹著一層淡青色的靈力,猛然朝著陸鳴岐的腹部轟去!
這一下又快又狠,靈氣激盪間,顯然是個站穩腳跟的開光修士!
陸鳴岐瞳孔驟縮。
兩輩子他都隻是個隻會埋頭苦讀的學生,還從冇與人打過架啊!
雖說今世乃修行大世,但東天庭承平日久,打打殺殺的時代早就過去千年了。
學舍裡教的也都是經史子集、陣法丹道,以及一些日常術法,卻不會有教習教你該怎麼與人近身戰鬥!
此刻他的大腦隻有一片空白,完全是憑藉本能後退躲閃。
可是這一拳實在太快,那裹著靈力的拳頭,已經貼上了他的衣襟!
完了。
「嘭!」
一聲沉悶的撞擊。
陸鳴岐的身體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了半步。
但詭異的是,他本以為這勢大力沉的一拳會把他直接打飛纔對。
甚至就連預想之中的劇痛,都冇有如約而至。
不等陸鳴岐思考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麼,被壓抑的憤怒已然蓋過了驚愕。
被腦子裡的破星偷了錢、被放貸的強行收債、現在還第一次被人打!
他骨子裡的那點血性被這不講理的一拳徹底逼了出來。
冇有任何招式,也不存在什麼技巧,他隻是順著身體後傾的姿勢,借著心底那股火氣——擰腰、揮臂,反手就是一記王八拳,直擊對方的麵門。
拳鋒撕裂空氣,竟帶起了一聲厲嘯。
連陸鳴岐自己都冇料到,這一拳的威勢會厲害到這種地步。
「咚——!」
拳頭毫無花哨地砸在年輕人的鼻樑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中,這位開光修士向後離地飛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狼狽的弧線,重重地砸在周敏遠的腳邊。
塵土飛揚。
堂屋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剩下那名手下見狀,臉色大變,周身靈氣翻騰,下意識就把手摸向了腰間。
「住手!」
「住手!」
鍾爺的怒喝與周敏遠的冷喝幾乎同時響起。
鍾爺猶如一頭護崽的老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陸鳴岐身前,將少年嚴嚴實實地罩在了身後。
「周敏遠,你當東天庭的天條是擺設不成?!」鍾爺怒目圓睜,「光天化日之下指使手下暗算傷人,你想乾什麼?!」
「鍾老爺子息怒,一場誤會而已。」
周敏遠苦笑著嘆了口氣,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我這手下以前在外麵跟人鬥法傷過腦子,落下個偶爾會犯失心瘋的毛病。方纔定是突然發了病,一時控製不住自己,才險些傷了陸公子。
「好在陸公子少年英才,不光成績優異,連身手也如此不凡,這纔沒釀成惡果,真是嚇壞了我。」
周敏遠一邊說著,一邊抽過契書,又從袖中摸出一支靈墨筆,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在「頭七日息金兩百天元」的條目上重重劃了一道。
「既然是恆通的人冒犯在先,這第一期的兩百天元息錢,我做主替陸老爺子免了!就當是給陸公子壓驚的賠罪錢。」
周敏遠收起筆,臉上的笑意愈發濃烈:
「不過,勞煩陸公子轉告陸老爺子一聲,這息錢我能免,但那四萬本金,卻是恆通的死帳……」
說完,他垂下眼皮,冷冷地瞥了一眼還躺在地上的手下。
「還嫌不夠丟人?還不快爬起來,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