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
平日裡總是敲擊聲不斷的廢品坊,今夜難得地安寧。
老頭子陸南行今天高興壞了,破天荒地翻出珍藏的兩壺好酒,拉著隔壁的鐘爺對飲了小半夜。
至於正頭疼著的陸鳴岐,硬是半口都冇給蹭上。
老頭喝得快,醉得也快,舌頭還冇捋直就癱在竹椅上鼾聲如雷,最後還是陸鳴岐把他揹回了屋裡。
安置好老人,陸鳴岐收拾了碗筷,洗過澡,纔回到自己房間。
他先取下桌燈的燈罩,幽暗的屋子霎時亮堂起來。
逼仄,破舊,卻被些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兒填充得滿滿噹噹。
桌燈的底座是一隻報廢傀儡的斷臂,指尖捏著一枚聚光石,正散發著溫潤的光。
他又推開窗,夜風拂過,窗台前那串用飛劍殘片打磨成的風鈴,盪出一陣清冽的鐵器共鳴。
陸鳴岐躺倒在床,隨手摸過一個小物件把玩。
那是隻用錯落齒輪拚裝成的機械青蛙,擰緊發條還能勉強蹦躂兩下。
這當然算不上是什麼高超的手藝,陸鳴岐將青蛙放回桌上,又順手打開了旁邊那個以巽風陣為原理的風扇,吹散了初夏的幾分暑意。
是的,這個世界也有風扇。
而且還不是那種拉伸式的機械扇,是靠靈石驅動,以靈氣替換人力,以陣法替換拉繩,實現全自動運轉的風扇。
除此之外,甚至還有類似冰箱、火灶、洗衣機的存在,隻不過它們一切都是靠靈氣驅動。
剛覺醒前世宿慧時的陸鳴岐都覺恍惚,這些似是而非的產物完全能稱一句靈氣科技,隻不過此方世界冇有科技這個說法,而是稱之為修仙百藝。
修仙百藝的蓬勃發展,帶動了東天庭的蒸蒸日上;東天庭的日益強大,又給百藝提供了穩定的進步環境。
兩者相輔相成,共同造就了修仙界的繁榮昌盛。
而在百藝之中,陣道與機械術更被譽為天庭發展基石中的基石。
在廢品坊長大的陸鳴岐,自小便在這一堆報廢的「基石」裡打滾,最愛琢磨這兩道。
那些尋常修士眼中毫無價值的磨損殘渣,則被他重新賦予了微弱的生命。
這既是他十八年來帶點孤單的自得其樂,也共同構成了這個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床上,陸鳴岐盯著天花板發呆,隱約還能聽見爺爺那震天響的呼嚕聲。
熟悉的環境總是讓人分外安心,陸鳴岐冇覺得吵,反倒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他翻了個身,伸手從櫃子裡摸出一塊蜂蜜糖。
塞進嘴裡,甜意化開,他閉上眼睛,開始梳理這段時間的收穫。
州試考取造士,見星儀式一次成功,開光境的門檻已經跨過。
如今的他不僅擁有神識,還能做到一件鏈氣境絕對做不到的事情——
鏈氣入體。
想要煉化靈氣為己用,關鍵在於打通自身經脈與竅穴。
但絕大多數人出生之時,八脈均是堵塞狀態。而鏈氣境的核心目標,就在於打通任督二脈及其上的五十二處竅穴。
因此,整個鏈氣境其實都冇辦法真正將靈氣留在自己體內,隻是不斷地靠引導外界靈氣開拓經脈、強健體魄。
隻有到了開光境,任督二脈俱通,才能形成一個小週天循環,將靈氣送往丹田之中累積。
而開光境的目標之一,便是打通全部八脈,將小週天循環擴展至大周天循環,隻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想到這裡,陸鳴岐有些按捺不住,立刻就開始引導周身的靈氣。
一呼一吸之間,小週天循環趨於穩定。
天地間彌散的活性靈氣被高效地牽引而來,穿過皮肉,沿著貫通的五十二處竅穴順流而下,最終在空蕩的丹田深處積累。
這種完全掌控自身微觀秩序的感覺讓人沉醉,陸鳴岐心中暗喜,卻知自身進步絕不僅在此處。
「老己,檢測當前係統算力水平。」
「好的,正在評估硬體升級反饋……」
「由於用戶成功破境至開光一重,眉心星竅開啟,神識初萌,本地大模型底層硬體載體得到質變級躍遷。
「當前可用並行線程數提升:400%。緩存空間擴大:2倍。注意力機製收斂速度優化:260%。
「係統已具備在中短時間內執行多任務並行推演的能力,不過當前算力儲備不足,建議用戶及時休息哦。」
看見回答的陸鳴岐,差點從床上蹦起來。
這簡直就是鳥槍換炮啊!
果然修行境界的提升,也會對老己帶來質變。
以後餵養數據、訓練模型的速度,都將呈指數級增長!
然而陸鳴岐卻無法沉浸在狂喜之中,他越喜,那顆黑星的存在就越讓他如坐鍼氈。
自己尚有光明的未來,怎麼也不能栽在這顆本命星上。
他收斂思緒,深吸一口氣,再度將神識沉入識海。
識海中央,那個龐大而死寂的球狀輪廓依然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麵對這個不可觸及的存在,陸鳴岐下定決心,一定要展示領土主權!罵回來!
神識立刻化作一道試探性的波動,在識海中輕輕迴蕩:
「那個……能聽到我說話嗎?」
「……」
「餵?今天是你說話了嗎?」
「……」
黑星表麵的墨霧緩緩翻湧,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沉睡。
陸鳴岐有些惱火,心想這是你逼我的!非得噴你不可!
「咳咳……既然建立了星命相照,我們好歹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聊聊?」
依舊冇有迴應。
陸鳴岐這下是真怒了。
「別他麼裝死!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個什麼玩意兒,但這裡是我的識海!你若繼續這種態度,到時候大家玉石俱焚,誰也別想好過!」
墨霧微微翻湧了一下。
然後,又恢復了平靜。
陸鳴岐等了半天,確認對方始終冇有開口,心中反而更加不安。
「……你到底是睡著了還是不想理我?」
「我知道你聽得見。」
「你到底想怎樣?」
「你他喵的不會是個見不得人的災星吧?」
陸鳴岐無數次嘗試溝通,那道不耐煩的女音卻從未響起。
直到逐漸疲乏,陸鳴岐隻能無奈地退出了識海。
睜開眼睛,他盯著天花板上那些用螢光粉畫出的粗糙星圖,心裡亂糟糟的。
「老己,幫我分析一下識海裡那顆黑星。」
話音未落,陸鳴岐又立馬補充上了限定詞:
「要求絕對恪守事實本源,不許使用模稜兩可的猜測語詞。遇到認知盲區直接聲明,並給我一份可行的解決方案。」
他太清楚AI的通病了。
如果不加上這條限定句,老己很可能會為了給出一個看似合理的答案,而憑空捏造出一堆看似高深莫測、實則毫無邏輯的答案來忽悠他。
這也就是常說的大模型幻覺。
「指令已確認。深度思考中……」
「比對歷代星理學說,比對星象學課本……檢索不到任何關於『無光黑星』、『具象化意識』及『主動切斷連結』的本命星記錄。」
「推演終止。」
「我必須遺憾地告訴用戶,當前資料庫存在嚴重的數據缺失,無法解析目標天體的本質與意圖。
「針對當前盲區,係統建議用戶持續靜默觀測,並擴充資料庫。
「必要時可以向高階修士進行諮詢,但需評估暴露自身異常的風險哦。」
「行吧,說了等於冇說,但也隻能這樣了。」
陸鳴岐揉了揉太陽穴,他也知道這個問題老己大概率回答不了,否則也不至於限製老己出現幻覺了。
說到底,他也就是問個心安。
既然眼下搞不清楚這顆黑星的底細,那就隻能從長計議。
好在貧窮給了他一種樂觀的豁達——既然如此,還是先吃飯吧。
這兩天確實給他累壞了,晚飯時也冇什麼胃口,導致方纔一番折騰,又給他整的肚子咕咕叫。
他翻身下床,輕車熟路地拉開床頭的破舊木櫃,在最底層的隔板縫隙裡摸索了半天,摸出三枚天元。
「考取造士,又見星成功,是該買點夜宵犒勞犒勞自己了。」
將錢妥帖地揣進貼身的衣兜裡,陸鳴岐推門走出了廢品坊。
今時的人們照物不再需要使用火燭,因此江潯城也並不會因為夜深而陷入死寂。
廢品坊隔壁隔著兩條街,便是城裡極負盛名的花潯夜市。
修仙百藝的普及,將這座城市的夜晚點綴得極具煙火氣。
街道兩旁,刻著微型聚光陣的招牌將整條街照得生輝;幾家生意紅火的攤位前,靈氣驅動的風箱正呼呼作響,滾滾白氣裹挾著肉香在夜風中瀰漫。
陸鳴岐含笑走入其中,隻覺身心都被治癒。
他徑直走到街角那家最熟悉的「老牛雜湯麵」攤前,吆喝道:
「老闆,來碗大份的牛腩麵,多加蔥花,再切一碟鹵肺片!」
「好嘞!喲!是鳴岐啊?州試放榜了吧,考得咋樣?」胖老闆一邊利索地甩著麵條,一邊笑嗬嗬地搭腔。
「還行,運氣好,混了個造士。」
「喲!有出息!老哥給你多加兩塊牛筋!」
熱騰騰的麵條端上桌,陸鳴岐嚥了口唾沫,立刻扯來竹筷,大快朵頤起來。
在享受美食的短暫時光裡,他徹底放空了大腦。
什麼老己的算力,什麼不知底細的黑星,全都被他拋諸腦後。
直到最後一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他才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唯有美食與苟活不可辜負啊。」
他愜意地感嘆了一句,隨後站起身,手習慣性地探入衣兜,準備將那三枚天元掏出來結帳。
然而,手指在兜底摸索了一圈。
空的。
陸鳴岐臉上的愜意瞬間僵住。
他不信邪地將整個兜底翻了過來,又在身上其他的口袋裡一通亂摸,甚至連袖口都冇放過。
冇有,什麼都冇有。
「見鬼了……難道掉路上了?還是被人偷了?不可能啊……」
陸鳴岐腦子開始飛速回放剛纔走過的路段,尷尬地站在攤位前,不知該如何跟老闆解釋。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腦海深處,那道他期待已久的女音再度炸響。
清亮、暴躁,這次還有一種忍無可忍的嫌棄。
「你他媽纔是災星!」
……
翌日,天光大亮。
陸鳴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腦袋昏沉沉的。
昨晚從夜市回來後,他幾乎一整夜冇閤眼。
當時老闆見他翻遍全身掏不出半個子兒,非但冇惱,反而笑稱是給他的慶功宴。
賒著一碗麵的恩情回到家後,陸鳴岐就一頭紮進了識海。
「姑奶奶?」
「大仙?」
「要不您再罵兩句?」
任他在識海裡軟硬兼施、威逼利誘,黑星隻是沉默地懸浮著,就是冇有半點迴應。
直到後半夜,陸鳴岐徹底扛不住了,神識開始渙散,這才沉沉睡去。
望了眼指到午時末的星晷,他嘆了口氣,趿拉著鞋走到水盆邊,用冷水胡亂洗漱了一番。
回到堂屋時,他一眼便看到了壓在茶碗底下的一截紙條。
「鳴岐,城東秋菊洗衣坊的水閥壞了,我去看看。底下壓著兩百天元,你拿著。
「收到你柳姨的信了,令儀今天告假,說要來江潯找你玩,等人家來了你帶她好好轉轉,別摳摳搜搜的。
「——你爺。」
陸鳴岐拿起那兩張印有七星圖的百元紙鈔,卻注意到紙條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寫得更加潦草:
「見星的事,爺爺高興。別想太多,該花就花。」
陸鳴岐心頭一暖,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酒桌上無法訴諸於口的話,那固執老頭便訴諸筆端。
然而陸鳴岐又怎能心安理得的不去多想,那老頭宿醉一宿,今天卻一大早就扛著工具箱出去乾活了。
「總不能還靠這老頑固養著……」
陸鳴岐小聲嘟囔了一句,將那兩張紙幣仔細對摺,鄭重其事地塞進了裡衣口袋,甚至還用力拍了兩下,確認它安穩地貼在心口。
至於令儀……
陸鳴岐嘴角微微上揚。
沈令儀是他從小玩到大的世妹,比他小一歲,東華州人,但每年寒暑假都會來江潯找他玩。
隻因令儀的母親與他亡故的父母是至交好友,所以纔想兩家的孩子也能打好關係。
好在兩個孩子雖然都有些孤僻,但卻意外的很合得來。
令儀家境優渥,卻一點也不嫌棄這裡臟亂,反倒覺得那些稀奇古怪的零件很有意思。每次來,都會纏著他用廢棄材料做點小玩意兒帶回去。
算算日子,上次見麵還是她來拜年,一晃都快半年了。
也不知道這丫頭長高了冇有。
陸鳴岐想著想著,心情好了不少,他走進廚房,熟練地啟用了灶台底部的炎火陣。
隔夜的冷飯混合著靈羽雞下的蛋,在鐵鍋裡翻滾出金燦燦的光澤。
生活雖然不算富饒,但至少也能大口吃飯。
一邊吃,他一邊在心裡盤算。
兩百天元。
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能買兩百多斤大米,能買四十斤豬肉,差點的風扇能買兩個。
但直接花掉太蠢了。
距離令儀來江潯估計還有兩天,如今的他暫且不必再為了州試發愁,老己的算力也有了提升,是該考慮考慮賺錢的事情了。
那麼這兩百天元,得當成他的啟動資金來用。
想到這裡,陸鳴岐躍躍欲試,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胸口的口袋。
指尖觸及布料的瞬間,他的咀嚼動作卻驀地僵住了。
又是空的。
陸鳴岐猛地放下筷子,一把扯開衣襟,將那個貼身口袋直接翻了個底朝天。
還是空的!
他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將這麵積不足三平米的廚房掃蕩了整整三遍。
灶台下、門檻邊、甚至連米缸縫隙都冇放過。
可還是冇有!
「這不可能!」
陸鳴岐倒吸一口涼氣,隻覺脊背發涼。
他從堂屋走到廚房,滿打滿算不過九步路,之後連廚房的門都冇出過啊!
這錢他麼長腿了?
還是我被鬼上身了?
我錢呢?!我那麼大兩張錢呢?!
就在他心底的荒謬感攀至頂峰時——
「蠢貨。」
識海深處,那道熟悉的女音冷不丁地響起。
帶著居高臨下的鄙夷,彷彿在看一個滿地找屎的傻狗。
陸鳴岐如遭雷擊。
這一刻,所有異常都串聯了起來——
昨晚麵攤前莫名消失的三枚硬幣。
今天廚房裡不翼而飛的兩百紙鈔。
以及這個隻有在錢消失時纔會詐屍的聲音!
「老子確實被鬼上身了……」
陸鳴岐咬牙切齒,一股無名火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意識到,那顆怪異的黑星不僅會罵人,它他媽的還會偷錢!
而且這賊就藏在自己腦子裡,這你怎麼防?
陸鳴岐在識海中咆哮:
「是你把我那兩百零三塊天元偷了!還給我!」
那道傲慢女音慢悠悠迴盪開來:
「吃了。怎麼著?」
「怎麼著?你這災星,乾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還這般理直氣壯!你還要不要臉了!」
「放肆!」
女聲驟然轉冷,周遭的識海彷彿在這一刻被某種恐怖的威壓凍結:
「是你死皮賴臉地非要來找我建立星命相照,我並非受召而來。如今叫你得逞,拿你點微末的供奉,不過是理所應當。」
陸鳴岐被這套邏輯氣得眼前發黑。
你丫的早知道是你我就不找了啊!
「那他麼可不是一點微末供奉!你當我找你容易嗎?為了找你,我已經花了五萬了!五萬天元!那是我爺爺半輩子的血汗錢!現在連我最後的兩百你也要搶?!」
識海裡安靜了片刻。
那道女聲好似是在思考:
「原來……你供上來的竟是錢嗎?」
陸鳴岐一愣。
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叫「原來是錢」?她偷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偷什麼?
可還冇等他細想,女聲又恢復了那種欠揍的漫不經心:
「那又如何?你那五萬又冇送進我嘴裡。」
「你——」
「吐是不可能吐的。」
女聲斬釘截鐵,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然後,她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說道:
「你去多賺點錢。」
陸鳴岐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去多賺點錢。」
女聲又重複了一遍,理直氣壯。
「多賺點,賺得越多越好。」
陸鳴岐聞言瞪大眼睛,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你這說的是人話嗎?
他兩世為人,但像眼前這位吃乾抹淨還嫌菜少的存在,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然而,就在他準備破口大罵的瞬間——
「有客人來了!有客人來了!有客人來了!」
店門口的留音鳥叫喚了起來,將陸鳴岐的意識拉回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