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岐睜開眼,首先映入視線的是整塊白玉雕成的穹頂。
室內光線昏暗柔和,鼻尖縈繞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木質幽香。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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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左側傳來。
陸鳴岐轉過頭,看到那位白衣仙官坐在不遠處的案幾後,手中執筆,正寫著什麼。
「可知這是何處?」
季長清筆耕不輟,並未轉頭。
陸鳴岐眨了眨眼,竟發現自己的腦袋不算昏沉。
稍加思索,他就有了答案:
「憩神閣。」
鑑於觀星是一項極耗精神的活動,各地觀星樓都會花大筆預算建設一間憩神閣,專門用於療愈精神方麵的損傷。
這項優質的服務也被觀星樓對外提供,價格同樣不菲。
而陸鳴岐做出這個判斷的理由也很簡單——見星儀式並不是在見星的那一刻就結束了。
捲軸上明確規定,所有參與者都必須來憩神閣睡一覺,無論是否堅持到了最後。
當然,對參與者來說這是免費的。
但陸鳴岐十分清楚,與其說這是觀星樓提供的福利,不如說是為了劃清責任界限:
隻要你精神完好的離開觀星樓,那麼之後出現的任何精神問題,都與樓中無關。
「能回答這個問題,至少說明你尚且清醒,看來這一覺你睡得不錯。」
季長清停筆轉眸,看著慢慢坐起身的陸鳴岐,笑容溫煦:
「可覺得還有哪裡不適?頭暈?噁心?亦或者覺得自己忘了什麼?」
陸鳴岐仔細感受了下,老老實實答道:「承蒙仙官照顧,隻是頭有些酸脹。」
「談不上照顧,是你這腦子夠硬。」
季長清搖搖頭,朝陸鳴岐遞來一杯熱茶。
「十七位學生裡,你撐了最久,卻是最早醒過來的人。由此可見,你的精神水平遠超同齡,能見星成功也就不奇怪了。」
陸鳴岐接過茶盞的手一頓,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仙官大人,您是說……我見星成功了?」
季長清微微頷首:「不光是成功了,你還是這一批裡唯一一個成功的人。」
唯一一個。
聽到這個詞,陸鳴岐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腦海中如走馬燈般閃過昏迷前的最後一幕——那顆死寂、龐大、幾乎與虛空背景融為一體的黑星,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他的身後。
他真的和那玩意兒建立聯繫了?
季長清見他怔怔無言,隻當他是被突如其來的喜悅衝昏了頭腦,便提點道:
「開光相照,神識初萌。本命星賦予了你第二雙眼睛,你現在大可閉目凝神,嘗試去內視己身。」
陸鳴岐忙將熱茶一飲而儘,依言閉眼,將所有的注意力緩緩向內收攏。
一種奇妙的視界就此拉開帷幕。
他明明閉著眼,卻彷彿擁有了一雙能洞穿血肉的眼睛——經脈,竅穴,丹田……
順著這股玄妙的感應一路向上,他的意識最終跌入了一片空曠而寂靜的深藍色空間。
這裡就是他的識海。
而在那片識海的中央,正孤零零地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球狀輪廓。
它的邊緣輪廓極度模糊,表麵翻滾著濃重如墨的霧氣,讓人根本看不真切。
與這顆星身上種種的不正常相比,看不清反倒是正常現象。
畢竟此時隻是剛剛與本命星建立聯繫,想要完整看清本命星的形貌,那至少也要等到開光後期。
隻是盯著這顆古怪的黑星,陸鳴岐鬼使神差地又回憶起了昏迷前聽到的那句穢語——
「你看你媽呢?」
真實,清亮,狂躁。
陸鳴岐的神識彷彿也打了一個冷顫,心中隻有一萬個為什麼。
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就在陸鳴岐思索這滿心疑竇該去找誰來解惑時,那道女聲毫無徵兆地再度在他的識海中炸響:
「你敢問一個試試?」
冇等陸鳴岐在識海中做出任何反應,黑星表麵的墨霧猛地一震,陸鳴岐隻覺一陣天旋地轉,他的神識竟硬生生被「趕」出了識海。
「……!」
陸鳴岐猛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憩神閣的榻上。
季長清正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瞭然:
「第一次嘗試內視,難免力有不逮。你此時神識初生,最要緊的是溫養神識、穩固境界,不必急於一時。」
陸鳴岐驚魂未定,聞言卻能確認一點,這仙官聽不見那道女音,所以纔有此誤會。
說是聲音,其實更像是直接在他腦子裡形成了一句話,陸鳴岐隻能將之歸因於本命星與宿主的玄妙聯繫。
然而他從未聽說過本命星還會說話的先例,它甚至還黯淡無光,還會罵人,還會威脅宿主啊!
這種情況不僅超出了他的認知,也絕對顛覆了東天庭普世的修行常識。
他下意識張了張嘴,卻終是問不出口。
禍從口出,他的確不敢問。
「仙官大人說的是,學生初涉此境,方纔確實是興奮過了頭。學生此回能見星成功,承蒙大人關照了。」
「能覺醒命星是你自己的機緣與本事,與我並無半分乾係。」季長清淡淡回絕。
陸鳴岐兩世為人,也知此時哪能順梯下台?
於是喚出老己,提問道:
「老己,如果是你,此時你該如何高情商地回答對方?」
借著傾身放下茶盞的功夫,老己已經完成了思考。
陸鳴岐再抬身時,已是拱手帶笑:
「大人過謙了。入陣之前,您特意命我去偏殿淨麵飲水;昏迷之後,您又悉心照看於我。這等恩情,學生若是隻當做自己的機緣,那便是不識好歹了。」
聽聞這番剖白,季長清大感如釋重負,將手中硃筆重重擱在案上,爽朗笑道:
「好!你知道就好!我還真怕你半點不往心裡去呢!」
聽聞此言,陸鳴岐嘴角微抽,暗忖居然有當官的能這樣把大實話說出來的?
他隻得略顯尷尬地接話:「大人說笑了,學生自然不會那般冇心冇肺。」
季長清似乎並未察覺到少年的侷促,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上下打量著陸鳴岐,眼神中的欣賞再不掩飾:
「我早聽聞江潯學舍門下皆是品學兼優的青年才俊,今日觀你,果真名不虛傳。想來今年州試,你也必定是高中了吧?」
提及州試,陸鳴岐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三萬一千名,僥倖考取了造士。」
話音落下,空氣卻詭異地安靜了三瞬。
季長清似是聽到了什麼荒誕不經的怪談,脫口而出道:
「三萬一千名?你成績怎會差到這般地步?居然連個秀士都不是?」
陸鳴岐麵頰微熱,他本以為對方說的「高中」是指考取造士,誰知竟是千中取一的秀士!
按三十三萬人算,今年江州秀士也才三百三十人而已,整個江潯城也就四個好不好!
可照這仙官的意思,好似不是秀士就入不了他的眼?
偏偏陸鳴岐冇聽出對方有半分陰陽怪氣,反而全是最純粹的困惑,甚至還有一絲失望。
他隻得乾咳一聲,試圖為自己找補:
「學生的確才能不足,此前又荒廢了太久光陰,底子太薄……好在最後苦讀兩月,終是考取了造士功名。」
「苦讀兩月?」
季長清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盯著陸鳴岐。
陸鳴岐剛彎下的腰,又被這目光看得直了起來,心道這仙官明顯對自己有所期待,若想結下善緣,怎的也不能叫他瞧輕了去。
季長清卻是整張臉垮了下去,沉默兩息,方纔開口:
「說句不好聽的,苦讀兩月才考個造士,你這不是才能不足,是壓根冇什麼才能。」
陸鳴岐:「……」
他覺得自己被罵了,但季長清的表情又分明不是在罵人,而是在陳述一個他真心認為的事實。
看著少年啞巴吃黃連般的表情,季長清似乎意識到自己方纔的話有些傷人。
可是哪怕冇讀過書的人,兩個月也不至於隻考個造士吧?
——曾經二十四州狀元加身的季長清如是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