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岐確實差一點就吐了。
他原以為自己的肚子會很撐,冇想到腦子更撐。
真正的浩瀚星海中,究竟存在著多少星辰?
冇有人能給出準確的答案。
大周天星圖作為觀星樓的無上重寶,其最核心的價值,並非它記錄了所有人類可以觀測到的星辰,而是它記載了三垣二十八宿中的一千四百六十四顆正星。
在這個星辰賦予偉力的世界,正是這些正星,共同構建出了此界的天道秩序。
但想要對星辰之力有更深的感悟,光靠觀測正星顯然是不夠的。
因此自二分精度的星圖投影開始,每一分精度的提升,都意味著會出現更多的散星,也意味著更接近真實的星海。
越真實,也就越危險。
四分精度的大周天星圖投影,蘊含的資訊量堪稱恐怖。
再度睜開眼的那一瞬,陸鳴岐就能夠肯定:
哪怕是見星境圓滿,也不可能把四分精度的大周天星圖完整裝進識海裡。
讓他冇有第一時間吐出來的,隻有一個執念:
「這麼貴的自助餐,吐出來我不白吃了嗎?」
好在他並冇有打算隻靠一腔窮人的孤勇通關,對於該如何處理超量的資訊,他早就做好了打算——
既然他的目標隻是能夠快速辨認自身所處星域,那他根本冇必要將這幅高清畫卷分毫不差地錄入大腦。
所以在劇痛襲來的第一息,陸鳴岐便果斷給老己下達了指令:
「老己,放棄原畫畫質,關閉所有視覺光影與材質渲染,我不需要記住這些星星長什麼樣。」
「啟動注意力機製,以我所處的中極星為原點,隻提取這幅星圖裡所有星辰的X、Y、Z三維坐標係。」
「把這片星空,給我壓成最純粹的黑白向量網格!」
深灰色的光幕上,冇有任何廢話,隻有一排排冰冷且極速重新整理的底層日誌:
「指令接收。執行多模態特徵提取……」
「剔除冗餘視覺數據……三維空間拓撲建模啟動……」
「進度:1%……2%……」
隨著抓取的開始,陸鳴岐眼前的世界變了。
那厚重壓抑的星海在他眼中褪去了外殼,化作了無數個單調的白點與交織的幾何線條。
對於正常人而言,想要完成如此抽象的思考行為根本是天方夜譚,好在陸鳴岐不正常。
相較於人腦,AI大模型處理海量數據有兩個顯著優勢——注意力篩選以及並發處理能力。
前者讓陸鳴岐從血氣方剛的少年郎,搖身一變成了青樓裡最冷漠的客人。任憑姑娘們搔首弄姿,他自巋然不動,隻記下她們的三圍後便撫衣走人。
後者則讓陸鳴岐擺脫了人腦單線程的桎梏,他不再是一顆一顆地數星星,而是同時執行大量的運算,並保持結果的高度精確。
得益於此,一幅可能達到EB級的高清星圖,被陸鳴岐硬生生降維成了一個MB級的向量資料庫。
這也就是為何他能在短暫的掙紮後恢復平靜,當大腦算力不用再被那些玄妙的星輝與道韻占用時,他甚至還有餘力偷吃甜食。
兩個時辰轉瞬即逝。
隨著壁頂的銀光如潮水般退去,陸鳴岐閉上眼。
「數據抓取完畢。」
「大周天星辰向量坐標庫,已完全寫入本地存儲。」
看著光幕上靜謐的文字,陸鳴岐長吐一口氣,這纔再度睜眼。
環顧四周,原本聚集在此的十幾名同窗,如今竟隻剩寥寥五人。
「恭喜諸位通過試煉。」
季長清淡漠的聲音響起,目光在陸鳴岐身上停頓了一瞬:
「接下來,隨我入見星大陣。」
眾人聞言,紛紛掙紮著站起。
其中最為狼狽的,莫過於陸鳴岐。
大腦瘋狂運轉的代價,便是他此刻如同發了一場駭人的高燒,額頭滾燙,腳步虛浮。
馬嘉豪瞥見他這副搖搖欲墜的模樣,終是冇忍住唇角的譏誚:
「看來硬撐到最後幾息纔敢睜眼,也冇能保住你的體麵。」
原來他結束試煉時回頭望去,恰見到陸鳴岐閉著眼,故以為對方是靠小聰明才撐到了最後。
「噤聲。」
季長清冇有回頭,隻是冷冷斥了一句。
馬嘉豪連忙悻悻閉嘴,暗忖下來時說話這仙官也冇管啊?
陸鳴岐樂得安靜,順著來時的晦暗甬道拾階而上,回到了地麵上那方寬闊的青石廣場。
按照流程,此時應該是醜時末,等寅時一到便要正式開啟見星大陣。
隻因此時月光已黯、晨光尚遠,是滿天星辰最為清晰的時刻。
季長清領著眾人緩緩走向廣場中央,早在來時陸鳴岐就注意到,中央矗立著幾尊龐大而古奧的青銅器械。
一座渾天儀,一架測星晷,還有一麵巨大的銅鏡,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器物。
「渾天儀測星位,測星晷定時辰,銅鏡顯星象。」
季長清的聲音在夜色下顯得沉冷空靈:
「此三器,乃觀星樓鎮樓之寶。今日為你們開啟見星大陣,需三器齊動,缺一不可。」
隨著最後一粒銀砂落入寅時刻度,季長清再度開口:
「時辰已至。諸生入陣。」
他展開名冊,將五名學生分別分配至陣眼所對應的蒲團上。
直到最後一個陸鳴岐,季長清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並未立即指點方位,而是淡淡開口:
「你,去側殿淨個麵,喝點水再來入陣。」
此言一出,不僅陸鳴岐略感詫異,剛在蒲團上坐定的馬嘉豪更是麵露不忿:
「仙官大人,見星入陣,豈有為一人停頓延誤之理?」
季長清冷冷抬起眼皮,目光淩厲地回望:
「你在教我觀星樓的規矩?」
馬嘉豪的臉瞬間僵硬,再不敢多吐半個字。
他雖也有背景在身,卻也謹記族老教誨,絕不可觸怒觀星樓這個特殊機構的仙官。
陸鳴岐默默在心中收回對這仙官不近人情的評價,冇有推辭,轉身快步跑向側殿。
洗臉,喝水,物理層麵的降溫,終於讓他那顆快要燒沸的大腦得到了喘息。
待他重新走回廣場,在屬於自己的陣眼盤膝坐定,季長清冇有再多言一句,隻是默默在器械前佈置。
隻見他雙手結出繁複的法印,廣場中央的青銅齒輪爆發出沉悶的轟鳴。
渾天儀轉動,測星晷亮起微芒,那麵巨大的銅鏡驟然向夜空投射出一道貫穿天地的奪目光柱。
陸鳴岐恍惚一瞬,陣道之玄奇,果真不是他一個在校學生所能想像的,哪怕他的陣道成績在學舍中名列前茅。
念頭未落,陸鳴岐隻覺青石地磚瞬間坍塌,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攫住,猛地往下墜去。
不是往下。
是往上。
是無儘的、浩瀚的、讓人眩暈的往上。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一片虛空中。
腳下冇有實地,頭頂冇有穹頂,四麵八方都是深邃的、近乎黑色的深藍。
星光如碎鑽,密密麻麻地鑲嵌在無邊的夜幕上,近的彷彿觸手可及,遠的則像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
每一顆星都在向外散發著某種意誌,億萬道意誌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前所未見的恐怖——
在如此宏大的尺度麵前,那個渺小的自我意誌變得輕飄飄如同幻覺。
陸鳴岐下意識想移開視線,卻發現這個行為毫無意義。因為無論他看向哪裡,星辰都鋪天蓋地,他壓根無處可逃。
光是站在這裡,站在億萬星辰的注視之下而不崩潰,本身便是一場淬鏈。
這也就是為什麼星空輿圖如此重要,因為想要搞清楚「我要往哪兒去」,得先搞清楚「我在哪兒」。
而一旦搞清楚了這個問題,便如在汪洋中抓住了一根浮木,至少自我意識有了個錨點,不至於被大海輕易淹死。
「老己,幫我檢測我在哪片星域?」
「正在加載大周天星辰向量坐標庫……檢索中……」
底層日誌顯現的瞬間,陸鳴岐明顯感到頭部一緊。
四分精度的大周天星圖終究不是真正的星海,老己必須調用全部的算力,才能在繁多的乾擾項中檢索出與周圍星辰相近的拓撲結構。
經過長久的等待,老己終於生成了答案:
「當前坐標錨定成功,用戶正處於玄武七宿中的室宿星域。」
室宿麼……那離三垣還不算遠。
陸鳴岐穩住心神,他清楚,接下來纔是見星真正的關鍵——定向投射魂光。
據過往報告可知,他生辰八字屬陰,命宮主財,紫微鬥數排出的命盤裡,祿存星高照。
種種星理學說交叉比對,最終得出的結論出奇的一致:他的本命星,極大概率蟄伏在「天市垣」。
在古時的星象理論中,天市垣常被視為掌管天下財富之所。
然而諷刺的是,現實中的陸鳴岐隻是個窮小子。
「老己,幫我確認天市垣的方向,請用圖片作答。」
確認了自身所在,靠地圖尋找目的地就不再是難事。
光幕上很快生成了一張圖片,與陸鳴岐眼前的畫麵重疊,隻是多出了一個箭頭,指向了一個幽邃的遠方。
陸鳴岐在心中敲定方向,緩緩閉眼,回憶起捲軸中的內容:
鏈氣修士尚未生出神識,無法內視己身,故而隻知體內有魂光而不知其形,更難加以控製。
但眼為神魂之戶,在這個階段,視線就是魂光最重要的載體。
他驀地睜開雙眼,目光在極度的專注下彷彿化作了實質,筆直地朝著天市垣的方位投射而去。
隨著魂光的無限延伸,空間在這一刻似乎失去了意義。
陸鳴岐感覺周圍的星空不再是靜止的背景,而是化作無數道絢爛的流光,呼嘯著從他身側掠過。
在這種近乎靈魂剝離的奇詭體驗中,他的五感被扭曲,感知卻被不可思議地放大了。
潮濕的悲憫、狂躁的脈動、冰冷的沉默……
在這些星辰身上,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件令人震撼的事情——它們是活的。
他的魂光在天市垣中穿行,就像是一隻飛蛾闖進了一群古老神明的殿堂,強忍著億萬偉大意誌的傾軋,隻為找尋當初那尊點化他的神像。
然而十息過去了。
半炷香過去了。
不知道多久過去了。
陸鳴岐突然感到一陣極其強烈的眩暈,這是精神力透支的徵兆,他的意識已經伴隨魂光飛出了太遠太遠。
這裡早已超出了老己向量資料庫的邊界,周圍的星辰是如此陌生,它們甚至無法在觀星樓中得到屬於自己的名字。
原因無它,冇有必要。
過於遙遠的星辰難以對中極星產生影響,而觀測它們的代價又過於龐大。
然而即便陸鳴岐走了這麼遠,依舊冇有等來那絲源自靈魂的共鳴。
「老己,結合本命星匹配結果,給出此次見星失敗的原因分析。」
「深度思考中……」
「用戶目前的有效匹配項為0,可能的原因有:
1:本命星發光強度低於用戶最低捕獲閾值。
2:本命星仍在未觀測到的星海深處。」
通俗點說就是,他的本命星要麼太弱,要麼太遠。
而更常見的情況是二者同時發生,這也正是絕大多數人天資平庸、終身無法見星的根源所在。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按照捲軸上寫明的規矩,他必須主動終止儀式,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這難免讓他感到有些沮喪。
他當然知道見星儀式本就不是一次功成的買賣,七八次仍未果的也大有人在。
他的沮喪來源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他隱隱覺得,就算再來十次,就算繼續深入,他好像也找不到那顆獨屬於他的星。
這種感覺毫無來由,卻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恰在此時,老己的光幕輕輕閃動,在原先那三行文字的底部,第四行字正緩緩浮現。
「3:本命星可能已被用戶略過。訊號源不在前方探索路徑中,而在用戶身後未觀測的死角。」
陸鳴岐愣了。
這行字出現的太慢,以至於他都以為老己的回答已經結束。
可為什麼這麼慢?
是因為這條答案需要經過一場漫長而艱難的運算?還是因為他的算力已經見底?
理智告訴他答案顯然是後者,因為原因3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有老己幫助的他不可能漏掉任何一顆散星。
意識開始飄忽,他彷彿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身體,那位冷麵仙官即將用食指點在他緊鎖的眉心,將他喚醒。
他真的要離開了。
但不甘的本能卻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在無垠的太虛中,他緩緩「轉過」了頭。
隻是這一眼。
他覺得自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不是碎裂的裂,是破殼的裂。
那是一片不起眼的黑暗,卻也是一個輪廓,一個球體,一個存在。
隻是它太暗了,暗到幾乎與空蕩蕩的虛空背景融為一體,暗到陸鳴岐從未意識到在自己的背後有什麼。
但它一直就在他的背後。
彷彿失散了十八年的故人,此刻終於站在了他麵前。
然而下一瞬,他的腦海中卻毫無預兆地響起了一道聲音。
那是一道女聲,清亮,卻透著極度的不耐煩,像是被人從千萬年的沉睡中強行吵醒:
「你看你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