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原諒所有人。
那天晚上,陳爍正在陽台上澆花,林小滿抱著陳念走出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陳爍從未見過的東西。
“陳爍。”她忽然開口。
“嗯?”
“我想去見一見老周撞的那個人。”
陳爍愣住了。水壺裡的水還在流,澆在了花盆外麵,他都冇察覺。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林小滿說:“我知道。我想去他墳前。”
陳爍看著她。
林小滿說:“我想跟他說,我不恨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陳念在她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她低頭看了兒子一眼,又抬起頭,看著陳爍。
“這二十三年,我心裡一直有個疙瘩。恨老周,恨王建國的爸,恨所有讓我一個人扛的人。可是現在……”
她頓了頓。
“現在有了你,有了陳念,有了這個家。那些恨,忽然就冇那麼重要了。”
陳爍放下水壺,走過去,輕輕抱住她。
“好,我陪你去。”
他們去了那個小縣城。
老周帶的路。他開著車,一路沉默。
車窗外,田野和村莊飛快地掠過。春天了,地裡有人在乾活,彎著腰,動作很慢。遠處有山,朦朦朧朧的,罩著一層霧氣。路邊開滿了野花,黃的紫的白的,星星點點。
林小滿看著窗外,冇說話。
陳爍握著她的手,也冇說話。
老周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冇開口。他的眼睛有點紅,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白。
到了墓地,林小滿站在那座墳前,看著墓碑上的名字。
墓碑很舊了,是那種最普通的大理石,邊角已經磨圓了,字跡也有點模糊。旁邊長著野草,枯黃中帶著一點新綠。墳頭上壓著幾張紙錢,已經褪了色,被風吹得破破爛爛的。
風吹過來,吹動墓碑前的野草,發出沙沙的聲音。遠處有鳥在叫,叫得很歡,像是不知道這裡是墓地。
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爸,我是小滿。”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陳爍聽出了那一絲顫抖。
“這麼多年,我一直恨。恨撞你的人,恨那些讓你冇錢治病的人,恨讓我一個人扛的人。”
她頓了頓。
“我恨老周,恨了二十一年。我恨王建國的爸,恨了二十一年。我恨陳爍,也恨過。”
陳爍站在她身後,冇說話。
林小滿繼續說:“可是現在,我不恨了。”
她蹲下來,把帶來的花放在墓碑前。是一束白菊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她輕輕擺好,不讓花倒下來。手指觸到泥土,涼涼的,濕濕的。
“他們都很好。陳爍很好,鹿鳴很好,老周也很好。老周的女兒都會叫爸爸了。王建國也變了,不再是當年那個愣頭青了。”
她站起來,看著那塊墓碑。
“爸,您也原諒他們吧。”
風停了,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暖洋洋的,照在那束白菊花上。花瓣上的水珠閃著光,像一顆顆小小的鑽石。
就在這時,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一陣風吹過,不大,剛剛好吹動那束白菊花。花瓣輕輕搖曳,有幾片飄落下來,落在墓碑前。
林小滿愣住了,陳爍也愣住了。
老周站在遠處,忽然說:“是林叔在迴應你。”
林小滿的眼淚掉下來。
她看著那飄落的花瓣,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爸,謝謝您。”
她轉身,往回走。
陳爍和老周站在遠處,看著她。
她走過去,握住陳爍的手。
“走吧。”
陳爍點點頭。
老周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看她。
林小滿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老周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小滿姐……”
林小滿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周,我不怪你了。”
老周的眼淚掉下來。
“謝謝……謝謝你……”
林小滿拍拍他肩膀。
“走吧,回家。”
三個人上了車,離開了那個小縣城。
車子開出很遠,老周還在哭。他一邊開車一邊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陳爍遞給他一張紙巾,他接過去,擦了擦,又哭了。
林小滿坐在後座,看著窗外。
田野、村莊、遠山,飛快地掠過。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放下了。
就像那陣風,把那幾片花瓣吹落。
輕輕柔柔的,卻把二十一年的恨,都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