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吉他與舊單車 第57章 老周的轉變

自從女兒上次生病之後，老周真的變了。

以前他是個粗枝大葉的人，什麼事都不往心裡去。頭髮永遠亂糟糟的，衣服永遠皺巴巴的，說話永遠大大咧咧的。他老婆常說，你這個人，除了吃飯睡覺，什麼都不上心。

但現在他變了。

變得細心了，變得嘮叨了，變得連他老婆都覺得陌生。

女兒的一舉一動他都記著。幾點起床，幾點吃飯，幾點睡覺，今天吃了多少，有冇有咳嗽，有冇有不舒服，全都記在一個小本本上。

那個小本本是藍色的，巴掌大小，封麵上印著一隻卡通熊，寫著“寶貝日記”四個字。老周走到哪兒都帶著，隨時拿出來記。吃飯的時候記，看電視的時候記，睡覺前還要拿出來翻一遍，看看有冇有漏掉的。

他老婆有一次看到他在記，湊過去看了一眼。

“你今天記什麼？”

老周頭也不抬，一邊寫一邊說：“她今天吃了半碗飯，喝了一杯奶，下午睡了一個半小時，醒來後玩了半個小時玩具，冇哭冇鬨，精神狀態良好。”

他老婆愣了一下。

“你記這麼細乾什麼？”

老周說：“萬一以後用得上呢？”

他老婆說：“用得上什麼？”

老周說：“萬一她生病，醫生問起來，我就知道怎麼回答。”

他老婆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然後她說：“周建國，你是不是有病？”

老周抬起頭，看著她。

“我怎麼有病了？”

他老婆說：“你以前連自己生日都記不住，現在記這麼細？”

老周說：“那不一樣。我自己的事，忘了就忘了。她的事，不能忘。”

他老婆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最後她歎了口氣。

“行吧，你高興就好。”

那天下午，老周帶著女兒來陳爍店裡玩。

陽光很好，照在店門口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老周牽著女兒的手，慢慢走過來。女兒三歲多了，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小裙子，頭髮紮成兩個小辮，走起路來一蹦一蹦的。

看到陳爍，她叫了聲“叔叔”，然後跑到角落裡，去看那些掛著的吉他。

陳爍正在給一把吉他換弦，抬頭看了她一眼。

“喜歡吉他？”

女兒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陳爍笑了，“長大了讓你爸給你買。”

老周在櫃檯前麵坐下，一屁股坐在那把舊椅子上，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

“最近怎麼樣？”

陳爍說：“還行。小滿孕吐厲害，天天吐。早上起來吐，吃完飯吐，聞到油煙味也吐。整個人瘦了一圈。”

老周說：“正常，都這樣。”

陳爍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老周說：“我老婆懷的時候，也這樣。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看她吐得厲害，還以為她生病了，非要拉著她去醫院。她罵我神經病。”

陳爍笑了。

老周也笑了。

老周的女兒在角落裡踮著腳去夠一把吉他，夠不著。她試了幾次，還是夠不著，有點著急了。小臉皺起來，嘴巴撅得老高。

“爸，我想要。”

老周站起來，走過去，把她抱起來。

“想要什麼？”

女兒指著那把最小的吉他。

“這個。”

那是一把兒童吉他，小小的，彩色的，琴身上畫著星星和月亮，很適合小朋友玩。掛在那兒，在陽光下閃著光。

老周看看那把吉他，又看看女兒。

“你喜歡？”

女兒點點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老周看向陳爍。

“這琴多少錢？”

陳爍說：“送她了。”

老周愣了一下，“不行不行，該給錢給錢。”

陳爍搖搖頭，“送給閨女的，不要錢。”

老周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陳爍……”

陳爍擺擺手，“彆煽情。”

老周笑了。

他把女兒放下來，把那把吉他取下來，遞給她。

女兒抱著吉他，高興得又蹦又跳。

“謝謝叔叔！”

陳爍摸摸她的頭。

“好好學。”

從店裡出來，女兒抱著那把吉他，高興得不行。她一路走一路撥弄琴絃，叮叮咚咚的聲音響了一路。有時候撥重了，聲音刺耳，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然後又咯咯笑起來。

老周牽著她的小手，慢慢往回走。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法國梧桐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落葉飄下來，有的落在路上，有的落在他們身上。有幾片落在女兒頭上，她晃了晃腦袋，葉子掉下來。

走了幾步，女兒忽然問：“爸，我會彈嗎？”

老周說：“會，爸教你。”

女兒說：“你也會彈？”

老周說：“會一點點。”

女兒說：“那你彈給我聽。”

老周說：“好。”

他看著女兒，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暖暖的，漲漲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化開。

他想，這輩子，值了。

那天晚上，老週迴到家，把這件事告訴了老婆。

他老婆正在廚房做飯，聽了他的話，手頓了一下。

“他送的？”

老周點點頭。

他老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老周，你這些朋友，真不錯。”

老周說：“那當然。”

他老婆看著他，忽然笑了。

“周建國。”

“嗯？”

“你變了。”

老周愣了一下。

“哪兒變了？”

他老婆說：“變得有人情味了。”

老周撓撓頭。

“我以前冇人情味？”

他老婆說：“以前你心裡隻有自己。現在有了女兒，有了朋友，有了……”

她冇說下去。

老周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老婆。”

“嗯？”

“謝謝你。”

他老婆愣了一下。

“謝我什麼？”

老周說：“謝你陪著我。”

他老婆的眼眶紅了。

“神經病。”

她轉過身，繼續做飯。

老周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油煙機嗡嗡響著，鍋裡的菜滋滋冒著熱氣。她穿著圍裙，頭髮隨便紮著，動作很熟練。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