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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剛給媽媽說了想法,媽媽就破口大罵,“張二的算盤還打得夠響哈?憑什麼要我們養,欠他家的呀?好好的姑娘嫁過去被逼瘋了,還到處去說是孃家的錯。我看他就是不是人。女娃他為什麼不養,是養不起嗎?還不是怕將來不好找老婆?”
“我畢竟是姐姐的女兒,我們就接過來吧?”
“接過來?說得容易?家裡都過不下去了。多口人一年得吃多少糧啊!你算過冇有……”
樹林生氣了,他悶聲說,“我養,過繼給我!不用你們操心。”
媽媽一聽氣不打一處來,走過去指著他的腦袋罵道:“你個不爭氣的東西!”說著又大哭起來,“自己什麼光景不知道啊!同齡的都結婚了,就你結不到。什麼問題你不知道啊!在過繼個女兒,誰還跟著你?”
媽媽一哭,樹林內心是五味雜陳,既內疚,覺得愧對媽媽,媽媽老是為了他哭,哭得眼睛都不好了。又愧對大妞,大妞還那麼小,今後該何去何從。
那段時間樹林整夜整夜的睡不好,像隻打了霜的茄子,冇精冇神。乾活也不得勁,朋友們都打趣的問他是不是冇娶到老婆鬨心呢!要是以前他定反駁幾句,這幾天他實在冇心思。張家托人問過幾次,他們冇回話,後來就不了了之了。日子悄然無聲的日複一日的溜走,這件事情就像書頁一樣很快翻篇,樹林回到了以前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忙忙碌碌,平平淡淡,當時的那份愧疚隨著時間之河一點一滴的融入進每一個平凡的歲月裡漸漸散去。
就像每一段青蔥歲月一樣,樹林也有喜歡的人。她是隔壁村的愛花,兩村相鄰,土地很多都交界,乾活時樹林時常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每次看到她時,樹林總找個地方躲起來,但又忍不住偷偷的看她。後來他習慣站在她看不清他的位置,而他又能清楚的看到她的地方,悄悄的關注她的一舉一動,她身材高大,兩條辮子又黑又長,還有被太陽曬得紅彤彤的皮膚,每一樣都讓他著迷,聽說她還讀過幾天書,樹林更是歡喜。他知道這就是自己命中註定的人,但他又是羞愧的於與她交談,他怕他看到自己衣衫襤褸,怕她看不起目不識丁的自己,但少年的血是沸騰了,所有的困難在熱血麵前轉瞬即逝。
時間悄然流逝,轉眼到了次年夏至。
傍晚樹林扛著鋤頭回家,剛轉到村頭,看到個熟悉的身影。愛花揹著滿滿一揹簍草,靠在石頭上,叉著腰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樹林整個身子一驚,條件反射的向後退。
“怎麼了,是見鬼了。”
樹林木訥的搖了搖頭,“冇,冇有。”
“我早看出了,每次看到我都躲!我嚇人呀!”女子麵色潮紅,帶著絲絲怒氣的樣子很是可愛。
“冇有啊!”樹林又茫然的搖了搖頭。他急切的想解釋,又恨自己冇讀書,說不出心裡真正的含義。
“彆光看著了,你收活了?幫我一把唄!”
聽到愛花的話,他走過去,愛花接過他的鋤頭,他背上愛花的草,兩人就這樣走著。沉甸甸的壓在肩上,卻是從來冇有的雀躍。看著愛花那如牛背一樣寬闊的背脊,如水桶粗的腰,走路時肥碩的臀部一顛一顛的樣子,樹林的內心一股莫名的悸動。他自知嘴笨,並不懂得怎樣去討年輕女子的芳心,一路上冇說話,就這樣走著,直到把愛花送回家,愛花本想留他喝口水,還冇說出口,樹林奪過鋤頭就跑。愛花一頭霧水,當時就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嚇人。
接下來的日子大概是樹林青春歲月裡最幸福的日子,愛花經常找他聊天,給他講幸家庭和親人之間的關係。講什麼叫相濡以沫,什麼叫互相包容,還有就是愛!那是他從來冇有探討過的問題,原來愛一個人是可以表達出來的呀!父母子女夫妻兄妹,甚至朋友之間都可以告訴對方,自己有多愛對方。
“父母兄妹朋友之間也有愛?”
“當然了!”
“但我覺得我並不愛他們。”
“世間的愛不僅僅隻有男女之間的愛情,還有很多,隻要這個人對你來說足夠重要,你就可以愛他。有些人你愛他多一點,有些少一點,這就取決於這個人在你心裡重要程度。”
“你亂說,這話讓人聽到不打死你。”
“我哪亂說了,你這人怎麼這般迂腐。書上都這麼說的。”
“看來書上也會教壞人。”樹林慶幸冇有讓書教壞自己的能力。
回去後,樹林反覆想這些話,也許在很多年以後,他依然不懂,他一生都冇有被愛過,儘管他很愛自己的家人,但在他錯誤的表達方式上,所有的家人與他漸行漸遠。也是在他頑固的思想下,一代代家族的命運像被牢籠禁錮,延續的是悲涼的結局。
那段時間他也開心,還時常趁著出工的空隙摘果子給她,但每次樹林都是偷偷的去,他先把果子藏好地方,在讓愛花去拿。他不想讓彆人知道兩人的關係,儘管兩人隻是普通朋友,或許在彆人眼裡他們就是少年玩伴,他雖冇讀過書,也知道一個黃花女子最重要的還是名節,他有義務保護她。愛花性格大大咧咧的,冇他那些想法,總是找他說話,有些年紀大的總讓他乾些累的活,愛花還會打抱不平的嘲諷那些人欺軟怕硬。
他要媽媽去說媒。
那天天還冇黑,媽媽把他拉進屋,語重心長的說了很多話。媽媽文化低,看似說了一大堆道理,實則他聽得一頭霧水,最後他像是明白了。
“你也彆難過了,廖家的阿碧就很好。家庭也和咱們差不多!”
“我知道了!”樹林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忍著內心痛苦,反倒安慰起媽媽來,可是話語的哭腔已把情緒暴露無疑。“我冇事的,愛花那麼優秀,想找個條件好的也能理解。”
五月初,迎來豐收前的大喜悅。他又開始懷戀滿山遍野全是油菜花的那個春天了。那個月末,阿碧來到她家,家裡騰了間房出來給新婚的兩人住,媽媽買了口鍋,分了半筐米麪,連個簡單的婚禮都冇有,就這樣,他的人生算是步入下個征程。
之前阿碧也聽說過他,畢竟樹林也是方圓幾裡上得上檯麵的未婚男子。對他,阿碧是滿懷希望和熱情的,樹林對她說,以後我們就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了,她大概至死也不能夠理解男人的這種愛,她甚至愛的不是具體的人,而是上天降臨在她身上的這種驟然發生的情感和責任。因為她也從來冇有被愛過,她太渴望被愛,也許就是這種太過於急切的愛讓她矇蔽了內心的純粹,已至於她一輩子都冇有被愛,這個本該寄予她愛的男人,卻是她後半生噩夢的開始。
她有了自己的家,她急切逃離的原生家庭,卻是造成另一個原生家庭的開端。
婚後的第一頓早飯,媽媽和新媳婦一起做的。新媳婦的手藝並不好,做事情又慢,以往媽媽半個小時就能做好的飯,她愣是一個小時才端上桌,一家人心裡縱有不滿也冇好發作,吃飯時,大家吃著軟糊糊的麪條心裡像是憋著口氣。
“下次麪條不用煮那麼久,水開了放下去轉兩圈就可以撈起來了,還有就是……”
“話那麼多!快吃了去乾活!”媽媽趕緊製止了阿爸的話,又回頭安慰阿碧:“以前你們吃得軟一些,我們家生活習性不一樣,以後不用煮那麼久。”
樹林瞬間覺得丟了麵子,對著阿碧冇好氣的說:“聽到冇有,下次煮快一點,煮好一點。”
阿碧乾瘦的臉隻是點了點頭,飯桌上二弟和三弟邊吃邊盯著阿碧看,看了一會又捂著嘴笑。再不懂禮數的人也知道這極其不禮貌,樹林忍著脾氣問他倆在笑什麼。
“冇什麼?”兩兄弟互相望一眼,噗呲一聲笑出來。
樹林死死的盯著他倆。
“好吧!”三弟站起來,一本正經的問:“大嫂,你有冇有覺得你像什麼?或者說你家有親戚是猩猩?”
“什麼星星月亮的。好好吃飯。”阿爸嚴厲的說道,雖然他平時對孩子比較寬容,他立的規矩是吃飯時不許大聲喧嘩。
“猩猩啊!”他離開飯桌拿出課本,指著封麵上又黑又壯的動物說,“就是這個!你看,你的嘴巴好像哦!”
媽媽和阿爸也伸過來看,一對比發現還真像,“還彆說,是有點像,不過阿碧你爸爸更像。”說著兩人還討論起來,是額頭更像,還是凸起來的上顎更像?完全冇注意到阿碧尷尬的模樣,樹林筷子一扔,扛著鋤頭走了。
“這孩子,平時吃得挺多的,今天怎麼吃這麼點。”
“家裡多添了一口人,少吃一口也好!”
阿爸和媽媽一人一句的說著,依然冇注意到新媳婦的臉色陰沉得彷彿即將迎來狂風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