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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胞胎落地那天,天陰沉沉的,連風都裹著一股濕冷的黴氣,冇半分添丁進口的喜慶。
阿碧剛想進屋,聽見裡麵議論是兩個孫女,腳步頓了頓,還是進了屋。她隻往繈褓裡掃了一眼,眉頭擰成一團,冇說半句疼惜的話,轉身就出了門,彷彿多看一眼都是晦氣。
樹林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菸袋鍋子明滅不定,等阿碧一走,他猛地把煙桿往石階上一磕,粗聲粗氣地罵了句:“是哪個不長眼的仙人挑來倒的債,也不嫌累得慌!”
這話像塊石頭,重重砸在屋裡每個人心上。
耀祖站在屋角,渾身僵硬,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高考落榜的挫敗還冇消化,如今又添了兩個女兒,在這看重男丁的村子裡,他彷彿一夜之間被釘在了恥辱柱上。旁人隨口一句玩笑,都能像細針似的,紮得他心口發疼。
比如村口有人湊在一起閒聊吃兒菜,這個說兒菜脆嫩好吃,那個笑著接話:“吃多了兒菜,保準生兒子。”說者無心,隻是鄉間隨口的打趣,落在耀祖耳朵裡,卻字字刺耳,他低著頭匆匆走過,後背都能感覺到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
更讓他難堪的是,他早已和老人分了家,一大家子張嘴等著吃飯,他必須出門掙錢。
可他從小埋頭讀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裡乾過農活?去地裡挖土,鋤頭握在手裡都不聽使喚,刨不了幾下就氣喘籲籲;去擔糞,扁擔壓在肩上,疼得鑽心,走兩步就搖搖晃晃,糞水灑了一路,引得旁人偷偷發笑。
種地這條路,顯然走不通。
他咬咬牙,厚著臉皮跟親戚借了點錢,在鎮上擺了個小攤做點小生意。可他本就不善言辭,彆人一講價,他就漲紅了臉說不出話,生意冷冷清清,眼看就要做不下去。
那天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耀祖守著攤子,垂頭喪氣,隻覺得前路一片漆黑。忽然有人隔著人群喊了一聲,聲音清亮又熟悉:“天之驕子,耀祖!”
多久冇人這樣叫過他了?曾經在學校裡,他成績拔尖,人人都喊他天之驕子,認定他必定金榜題名。耀祖猛地抬頭,望過去,竟是許久未見的高中同學。
那人穿著時髦的西裝,搭配著時下流行的牛仔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意氣風發。幾步走到他麵前,笑著摟了摟他的肩膀:“憔悴天涯,故人相遇情如故。冇想到在這碰見你,走,喝兩杯去!”
耀祖慌忙擺手,聲音侷促:“不了不了,忙著呢。”
“裝什麼忙,以前在學校也冇見你這麼勤快。”同學打趣著,話鋒一轉,隨口問道,“對了,你考上哪所大學了?新學校怎麼樣?”
“冇……冇考上。”耀祖的聲音細若蚊蚋,小到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
同學顯然不信,還以為他謙虛:“又裝上了!我去年就知道自己考不上,直接去當了兵。你還記得李萬言不?就是家裡有錢、成績一塌糊塗那個,誰能想到那小子都考上大學了!早知道我也複讀一年,今年再考……”
後麵的話,耀祖已經聽不清了,隻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一片轟鳴。
連平日裡成績那麼差的人都考上了,而自己這個曾經被寄予厚望的尖子生,卻名落孫山。一股濃烈的挫敗感席捲而來,讓他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
年關將近,返鄉的人越來越多,在街上碰到昔日同窗的機率越來越大。耀祖實在受不了一次次被人問及高考、被人對比的難堪,乾脆收了攤子,決定等過完年再作打算。
他垂頭喪氣地回到家,剛到村口,就看見門前的馬路上,赫然停著一輛鋥亮的小轎車。
在這個連自行車都算不上家家都有的年代,一輛小汽車,足以轟動整個村子。
不少村民圍在車旁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都在猜測這是誰家的貴客。有人篤定地說:“怕是吳醫生家的吧?他家世代行醫,好幾個都在縣城大醫院上班,也就他家有這個臉麵。”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就在這時,二叔家的方向傳來一陣熟悉的說話聲。大家扭頭望去,一時間竟有些不敢認——是張小飛。
他原本就身材壯實,如今肩膀更顯寬闊,頭髮抹得油光鋥亮,一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派頭十足。他笑嘻嘻地穿過人群,在眾人驚訝的目光裡,打開車門,拿出大包小包從外地帶回來的糖果,挨個分給圍觀的鄉親。
耀祖站在一旁,徹底驚呆了。他印象裡的張小飛,不過是個渾渾噩噩的小夥子,怎麼短短一兩年,就這般風光?他忍不住上前,小聲問了句:“你……你該不會是乾了什麼違法的事吧?”
張小飛哈哈一笑,擺了擺手:“我可是正經好人,從來不乾違法亂紀的事。這次回來,是想帶咱們村的人一起去廣東掙錢的!”
一聽去廣東掙錢,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去廣東?我可聽說那邊亂得很,大白天都不敢隨便出門。”
“就是,才一兩年就掙上小汽車了,哪有這麼好的事,指定不是什麼正經行當。”
“在外麵打工,吃住都要錢,聽說撒把尿都得花錢,除去路費,怕是一分錢都剩不下。“
“哪有人會好心帶彆人掙錢?再說他幾個舅舅以前對他也不怎麼樣,說不定是回來故意氣人的……”
議論聲此起彼伏,眾人帶著疑慮,漸漸散去。
樹林這次卻格外熱情,執意留張小飛在家吃飯,還讓他坐了上席,言語間滿是客氣。席間,張小飛看向耀祖,真誠提議:“耀祖,你跟著我一起去廣東乾吧,咱們一起掙錢。”
這話剛落,樹林的眼睛瞬間瞪得通紅,語氣帶著幾分惱羞成怒:“他怎麼能跟你去乾這個?他可是讀過書、有文化的人!”
耀祖的頭瞬間垂了下去,羞愧得臉頰發燙。
他怎會不懂父親的怒火?張小飛大字不識一個,是旁人眼裡的大老粗,如今卻混得風生水起,遠超自己這個差點考上大學的讀書人。這本就夠讓父親顏麵儘失,如今還要讓自己跟著他混,無異於把父親的臉麵狠狠按在地上摩擦。
送走張小飛後,耀祖心裡憋悶得厲害,一個人默默走到河邊散心。
平日裡他最愛聽枝頭喜鵲的叫聲,覺得清脆悅耳,可此刻,那嘰嘰喳喳的聲響,隻讓他更加心煩意亂,滿心都是迷茫,不知道自己未來的路究竟在何方。
就在他怔怔望著河水發呆時,一個人影緩緩朝他走來。等走近了,耀祖纔看清,竟是自己的高中班主任。兩人寒暄了幾句,老師便直言道:“現在村裡孩子越來越多,公辦老師不夠用,缺代課老師。你的文化水平,比村裡不少老師都高,不如回來當代課老師吧。”
這份好意,耀祖心裡滿是感激。可他那點可憐又倔強的自尊,卻不允許他接受。一個高考落榜的人,回去教村裡的孩子,他實在邁不過心裡那道坎。
老師見他態度堅決,也冇有再多勸,想了想,又給他指了一條路:“那去當兵吧。你字寫得好,又有文化,去部隊裡好好乾,將來肯定有提升的機會。”
這句話,像一道微光,照進了耀祖灰暗的世界。
他幾乎冇有猶豫,第二天就下定了決心:去當兵。
報名現場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耀祖認真填好報名錶,表格上那一手工整漂亮的好字,連一旁的體檢員都忍不住誇讚:“字寫得真不錯,將來在部隊當個文書,寫報告肯定出彩。來,站上去量身高吧。”
耀祖心裡一陣狂喜,瞬間充滿了希望。他挺直腰板,站得筆直,彷彿神聖的軍裝馬上就要披在身上,自己即將肩負光榮的使命,開啟全新的人生。
體檢員低頭看了一眼測量儀,平靜地報出數字:“158,身高不合格。”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耀祖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