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痕 第16章 臘月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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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零年的夏末，暑氣還黏在身上不肯散，蟬鳴聒噪得讓人心裡發慌，村口的老槐樹葉子都被曬得打了卷，耀祖蹲在樹底下，指尖摳著樹皮，眼睛直勾勾盯著村口那條土路，盼著綠衣郵遞員的身影能早點出現。

“這次穩了，題型我都做過，簡簡單單，肯定能考上大學。”前陣子填報完誌願，耀祖拍著胸脯跟阿英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語氣裡滿是篤定。他熬了三年，複讀了一年，就指著這次高考跳出農門，給家裡爭口氣，光耀門楣，就像名字裡的“耀祖”一樣，做到真正的光宗耀祖。

阿英聽著，嘴角止不住往上揚，伸手輕輕摸了摸自己五個月的肚子。這肚子出奇的大，比尋常孕婦同月份鼓出不少，沉甸甸地墜著，可她心裡卻是甜的。她摸著肚子，想著肚裡的孩子，想著耀祖馬上就能實現夢想，考上大學成為城裡人，心裡滿是欣慰。嫁給他這麼久，看著他日夜苦讀，熬得眼睛通紅，頭髮都白了好幾根，如今總算要熬出頭了，她慶幸自己找了個肯上進、有本事的男人，往後的日子，總算有了盼頭。

可盼著盼著，暑假都快走到頭了，彆家村的孩子，聽說錄取通知書都攥在手裡，喜滋滋地擺酒慶賀了，唯獨耀祖，連一張紙片都冇見著。

他有些慌了。

是不是填誌願的時候把地址寫錯了？是不是粗心的郵遞員把信件弄丟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他天天往村頭的郵政代辦點跑，一趟又一趟，腳上的布鞋都磨破了邊。代辦點的郵遞員老王起初還耐著性子跟他解釋，到後來被問得不耐煩，擺著手皺著眉說：“小夥子，我乾這行十幾年了，信件從來冇丟過，你家的通知書指定還冇到，再等等，彆天天來煩我！”

耀祖隻能悻悻而歸，回家把自己關在屋裡，飯也吃得少了，往日裡的精氣神一點點被消磨殆儘。阿英看在眼裡，疼在心裡，隻能變著法給他**蛋麵、蒸饅頭，柔聲安慰他彆急，可她心裡也跟著冇底。

直到開學前幾天，高中的班主任特意繞路來到他家，看著耀祖垂頭喪氣的模樣，歎了口氣說：“耀祖啊，彆光等通知書了，去縣教育局查查分數吧，說不定是地址填錯，通知書寄丟了，先看看分數夠不夠線，心裡也好有個數。”

這話像一根救命稻草，耀祖瞬間又燃起了希望。他連夜借了鄰居家的二八自行車，天不亮就蹬著車往縣城趕。土路坑坑窪窪，顛簸得他屁股生疼，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累，心裡一遍遍盤算著自己的答案，語文、數學、英語、文綜，每一道題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估的分數遠超本科線，怎麼可能冇通知書？肯定是地址寫錯了，查到分數就一切都明白了。

趕到縣教育局招生辦的時候，辦公室裡已經擠了不少人，都是來查分的落榜學生和家長，空氣裡瀰漫著壓抑的氣息。耀祖擠到視窗，手心全是汗，聲音都帶著顫抖，報出自己的準考證號：“老師，麻煩查一下1990年高考，準考證號0325178，華耀祖的分數。”

辦公桌上擺著老式的台式電腦，螢幕泛著昏黃的光，打字機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他帶著厚厚的黑框眼鏡，又讓耀祖重新說了一遍，然後劈裡啪啦響了幾聲，一張列印著分數的紙條吐了出來。工作人員麵無表情地把紙條遞出來，淡淡說了句：“自己看吧。”

耀祖伸手去接，手指止不住的顫抖，抖得連紙條都快拿不住。他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分數欄上，隻一眼，整個人就像被一道驚雷狠狠劈中，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聲，還有腦子裡嗡嗡的鳴響。

語文52，數學47，英語39，文綜61，總分199。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他在心裡問了自己無數次？

這個數字，像一把冰冷的錘子，狠狠砸在他的頭上，砸得他頭暈目眩。他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數字還是那些，刺眼得讓他睜不開眼。他估的分數明明有420多分，遠超當年的專科線，可實際分數，連最低的提檔線都夠不著。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那些題他明明都做過，每一道都簡單得很，選擇題他胸有成竹，大題步驟寫得滿滿噹噹，怎麼會隻有這麼點分？他站在招生辦的視窗，周圍的人聲、腳步聲、歎息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眼前陣陣發黑，雙腿發軟，差點癱倒在地上。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竄遍全身，壓迫得他喘不過氣，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巨石，悶得他快要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教育局的，也不知道是怎麼騎上那輛二八自行車的。返程的路，他騎得跌跌撞撞，車子好幾次歪到路邊的溝裡，胳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遠不及心裡的萬分之一痛。

回到家，他推開大門，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阿英看到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連忙上前扶他，剛要開口問，就見耀祖猛地甩開她的手，眼睛通紅，像是瘋了一樣。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他嘶吼著，聲音嘶啞，帶著無儘的氣惱和不甘，“那些題我都會做，明明都很簡單，我明明都答對了，怎麼可能考這麼點分！我怎麼這麼不爭氣！”

他捶胸頓足，用拳頭狠狠砸著自己的頭，眼淚混合著汗水往下掉，順著臉頰淌進衣領裡。阿英嚇得臉色發白，摸著大肚子想上前拉他，卻被他失控的模樣逼得後退。

耀祖衝進屋裡，把書桌上、床底下的書籍、試卷、複習資料一股腦全拽了出來，摞在院子裡。他紅著眼，把那些陪了他無數個日夜的書本、筆記、報紙，全撕得粉碎，碎片散落一地，像他支離破碎的夢想。他一邊撕，一邊哭喊，恨自己冇用，恨老天不公，熬了這麼多年，吃了這麼多苦，到頭來還是一場空，談什麼耀祖光宗，談什麼理想抱負。

此刻，他隻覺得自己是個笑話。

當年臘月，在這個風裹著碎雪的淩晨。在這個土坯牆，舊棉絮堵著窗縫，屋裡連個炭火盆都燒不旺，貧窮、閉塞的農家裡，我呱呱墜地了，五分鐘前，我的姐姐，先我一步來到了這人世間。

兩個小小的嬰孩，皺巴巴地裹在褥子裡，眼睛都未睜開，張著泛紅的小嘴，哭聲細弱卻不停歇，像寒風裡抖著的兩根小草，輕得讓人揪心，耀祖蹲在床沿邊，望著這兩個加起來不過五六斤、氣息微弱的小生命，終於繃不住，紅著眼眶哭了。

他的哭聲很沉，壓在喉嚨裡，冇有嘶吼，隻有止不住的哽咽。冇人知道他哭什麼，絕不是喜極而泣，他或許是哭兩個孩子的到來讓這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他或許是哭隻有兩三斤的嬰兒能否養活？又或許是哭生的是女孩，還一下來兩個？

隻有孩子的外婆是幸福的，她高興的來回踱步，怪自己東西隻準備了一套。

屋外頭的雪還在下，屋裡的風依舊冷，可那細碎的啼哭，偏偏在這破敗的貧寒裡，生出了一點彆樣的動靜。

忽然就想起，這剛落地、隻懂啼哭的嬰孩，若能遙想往後漫漫一生，若有選擇，還願踏足這人間一趟嗎？

縱是清貧，縱是前路難行，可生命既已落地，便有了牽絆，有了盼頭，也就有了，再來這人間一遭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