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痕 第13章 兩看相不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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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揣著大姨說的那番話，耀祖連著幾日都有些心不在焉，或許是年少的情竇初開，課本上的字看不了半晌，就會晃過阿英那張白淨羞怯的臉。他終究按捺不住心思，挑了個午後，日頭正好曬得人渾身暖融融的，避開了村裡往來的鄉人，繞著田埂小路，往大姨家後院的阿英家走去。

此刻的耀祖，全然冇了平日裡挑揀姑娘時的挑剔倨傲，卻又藏著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他穿著洗得乾淨平整的襯衫，是母親阿碧特意給他裁的，襯得身姿愈發挺拔，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腳步邁得輕快有力，手裡還下意識攥著一本剛看完的課本，指尖微微泛著薄紅。身為村裡唯一要考大學的苗子，他走到哪裡都帶著幾分旁人冇有的底氣，眉眼間滿是少年得誌的清朗，眼神明亮，脊背挺直，連路過鬆林時，風吹過樹葉的聲響，都像是在為他鋪路。

他冇敢直接敲門，隻悄悄繞到阿英家院牆外，踮著腳往院裡望。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種著幾株月季，開得嬌豔，青石板鋪的地麵一塵不染，一旁的木桌上，還放著一遝寫滿字的信紙，想來是阿英父親平日裡練字剩下的。

正張望間，院裡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耀祖心頭一跳，連忙往牆根躲了躲，卻還是晚了一步，抬眼便撞進了一雙清澈的眸子裡。

是阿英。

她端著一個白瓷盆，盆裡盛著剛洗好的青菜，菜葉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正慢悠悠往廚房走。今日的她，穿了一件淺粉色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得整齊，烏黑的頭髮簡單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依舊是記憶裡那般文靜，連走路都輕悄悄的，生怕驚擾了院裡的安靜，眉眼溫順，唇線柔和，自帶一股書卷氣的溫婉。

驟然見到躲在牆外的耀祖，阿英手裡的瓷盆輕輕晃了晃，水珠濺在手上，她也渾然不覺。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淺淺的緋紅，從腮邊一直蔓延到耳根，那雙清亮的眼睛猛地睜大，隨即又慌亂地垂了下去，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不敢再看耀祖，隻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盆邊的布巾，連呼吸都放得更輕了。

耀祖看著她這副羞怯的模樣，心頭竟莫名一軟，平日裡在家人麵前侃侃而談的話、此刻竟多了些侷促。可他到底是心高氣傲的少年，很快定了定神，挺直了脊背，眉眼間的自信又湧了上來，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從容的笑意，主動開口，聲音清亮又溫和：“阿英，我是耀祖，路過這兒，剛好看見你。”

阿英聞言，頭垂得更低了，鼻尖微微泛紅，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軟乎乎的，像棉花糖一般。她想抬頭看他，可目光剛觸到他的眼睛，又立馬慌亂地移開，隻盯著腳下的青石板，手指絞得更緊了，文靜得像一株默默生長的花，不爭不搶，卻讓人移不開眼。

就是那次相遇，耀祖淪陷了。不上學時就往她家跑。

阿英家似乎也準了這門親事。阿英的母親是個和藹可親的人，說話時軟聲軟氣，總是笑眯眯的。耀祖想，這大概就是潛移默化吧，阿英隨她。

起初，耀祖會帶著她下河捉魚，給她講高中課本裡的知識，她總是安安靜靜坐在林邊的石頭上，聽他對大學的憧憬，對未來無儘的暢飲。眉眼溫順，時不時輕輕點頭，偶爾遞上一壺涼好的井水，話不多，卻處處透著妥帖。耀祖愈發覺得自己冇挑錯，連走路都帶著幾分揚眉吐氣的得意，逢人提起阿英，嘴角都帶著笑意。

可相處得久了，耀祖才慢慢發覺，阿英那副柔弱文靜的皮囊下，藏著一股旁人冇有的執拗，性子固執得像村口老槐樹下的頑石，一旦認了理，半分都不肯讓，更是得理不饒人，半點情麵都不留。

那是個傍晚，耀祖約了阿英在鬆林邊碰麵，想著跟她說說學校模擬考的事。他走得急，路過田埂時，不小心踩折了鄰家幾株剛長出來的菜苗，本是無心之失，他也冇太放在心上，隨口說了句若是鄰居問起來，就點錢。

可這話剛出口，身旁一直安安靜靜的阿英，忽然停下了腳步，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冇了往日的羞怯溫柔，眼神變得格外認真，甚至帶著幾分較真的嚴厲。

“耀祖，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她開口，聲音不再細弱，反倒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責備，“你知道這個菜苗多貴嗎？你要是剛剛小心一點，就不用賠了。也怪我，非要走這條路，要是我們剛剛走慢一點，或者你走我後麵，也不至於踩到……這得多少錢呀！你怎麼這麼敗家呀！”

耀祖愣了愣，隻覺得她太過小題大做，笑著擺了擺手：“就是幾棵小苗，不值當的，我明天順路說一聲就行，冇必要這麼較真。”

他本是少年心性，又向來心高氣傲，覺得這點小事不值當大費周章，可這話徹底惹得阿英惱了。她往前站了一步，脊背挺得筆直，平日裡總是低垂的頭抬了起來，直直地看著耀祖，眼眶微微泛紅，卻不是委屈，而是執拗的堅持。

“不值當，你說錢不值當！你這人怎麼這麼大意，損失的可是錢財呀！”阿英的語氣氣責備聲又拔高了幾分。

耀祖臉色漸漸沉沉了下來，帶著幾分不悅。

耀祖越來越發現，她的性格可以用執拗來形容。

灌溉渠又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通水，清冽的水流順著穿山鑿出的渠洞緩緩淌來，潺潺水聲繞著田埂，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村裡的人都圍著水渠打水澆地，說今年莊稼又能有好收成了。

耀祖拉著阿英的手，在渠邊慢慢的行走，走著走著，一座山擋住了去路。望著那穿山而來、綿延不絕的水流，他臉上卻冇有半分喜悅，心頭漫開濃濃的傷感。他想起了埋在這渠山腳下的二叔，眼眶微微發澀，語氣沉得發啞，緩緩開口，像是在對阿英說，又像是在喃喃自語：“我二叔，就是修這個穿山渠的洞子時，被火藥炸死的。”

阿英站在他身旁，平日裡文靜的眉眼依舊平和，隻是聽著這話，有些動容，“聽說是炸藥點了之後啞了，遲遲冇響，你二叔下去檢視，出的事。”

耀祖的臉上浮上淡淡的憂傷，他對這個二叔記憶並不多，那個時候他才五歲，堂弟才三歲。但記憶又快速穿過時間的公裡，眼前彷彿又浮現出當年那慘烈的一幕，“我那時候拉著剛滿三歲的堂弟，跑到的時候，二叔已經倒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肚子，渾身都是土和血，滿地的紅，刺得人眼睛疼。堂弟什麼都不懂，嚇壞了，就趴在旁邊哭。”

身旁的阿英，有了幾分共情，隨後臉上露出幾分不解，甚至帶著幾分固執的評判，語氣直白又生硬：“哎！你說，他當時為什麼非要湊過去看呢？那麼危險的事，就不能讓彆人去？偏偏自己往上衝，還有當時你二嬸就不該由著他去做這份工，說到底，還是他自己太莽撞了。”

耀祖猛地轉頭看向她，臉上是無法言說的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