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痕 第12章 歲月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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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像鬆樹林間緩緩流淌的溪水，悄無聲息地從指縫間溜走，十八個春秋冬夏，不過是眨眼間的事。昔日那個光著腳在田埂上跑、捧著課本在曬穀場朗讀的孩童，已然長成了挺拔的少年，成了整個鬆樹林村，乃至七裡八鄉都交口稱讚的神童。

村裡的人每每提起樹林家，語氣裡滿是豔羨與敬佩。誰都知道，樹林家出了個前途無量的兒子，不僅順順利利考上了鎮上的高中，眼下還憋著一股勁要考大學。在這個世代靠種地謀生的村落裡，大學生是隻存在於傳聞裡的字眼，若是耀祖真能考上，那便是方圓幾十裡地，頭一個真正的大學生，這份榮耀，足以讓林家在整個鄉裡抬著頭做人。

樹林本就是附近出了名的能乾莊稼漢，一身力氣從不知疲倦，春種秋收，把家裡的幾畝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條，收成永遠比彆家好上幾分。雖他媳婦阿碧，性子綿軟，嘴也笨，平日裡不愛與人打交道，在村裡算不上活絡。可即便如此，自打耀祖考上高中，說親的媒人便踏破了樹林家的門檻，手裡攥著各家姑孃的生辰八字，笑盈盈地往屋裡擠，都想把自家閨女說給這位未來的大學生。

可耀祖偏偏挑得厲害，心裡那桿秤，容不得半分不如意。

媒人領來第一個姑娘，模樣周正，手腳也勤快，一進門就幫著阿碧擦桌子掃地，惹得阿碧滿心歡喜。可耀祖隻瞥了一眼，就皺著眉搖了搖頭，私下拉著母親說：“這個不行，太矮了，站在一塊兒都不配。”

阿碧無奈，隻能笑著打發了媒人。冇過幾日，又有媒人帶來一個姑娘，身段豐腴，一看就是能乾活、好生養的，耀祖還是搖頭：“這個也不行，太胖了，看著笨拙。”

後來又來一個，姑娘眉眼清秀，說話也溫柔，耀祖卻皺著鼻子，滿臉嫌棄：“這個有狐臭，離得老遠都能聞見，怎麼相處。”

接二連三挑三揀四，阿碧心裡的愁緒一天天堆起來，拉著耀祖的手，苦口婆心地勸：“哎喲，我的幺兒，你到底要找什麼樣的嘛！再這麼挑下去，過了年紀，可就冇人上門說親了。”在阿碧的心裡，傳宗接代是天大的事，女兒招娣早已嫁人，家裡就剩耀祖這一根獨苗，他的婚事，是她這輩子最掛心的事。她不求兒子找個大富大貴的，隻盼著能有個踏實本分的姑娘，陪著他過日子，給家裡早日添丁進口。

可耀祖聽不進去，他覺得自己是要考大學的人，將來要走出鬆樹林村，去城裡過不一樣的日子，身邊的人，自然不能是平庸粗俗的村姑。往後的一段時間，他陸陸續續處了幾個姑娘，要麼嫌人家冇文化，聊不到一塊兒去；要麼嫌人家長得醜，帶出去冇麵子；哪怕是模樣、性子都尚可的，他也能雞蛋裡挑骨頭，找出幾分不如意來。在他眼裡，這些姑娘都配不上他這個未來的大學生。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鬆樹林村的陽光依舊溫暖，日複一日地灑在錯落的土坯房上，灑在鬱鬱蔥蔥的鬆林裡，灑在田間地頭的莊稼上。就在耀祖依舊對婚事挑三揀四，阿碧整日愁眉不展的時候，一個名字，從耀祖大姨的口中輕輕說了出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生活裡。

那天大姨來家裡串門，聊著聊著又說起了耀祖的婚事，大姨拍著大腿，忽然想起了什麼，笑著說：“我倒想起一個親戚，家裡條件也好，人也長得周正，這姑娘你應該認識，就住在我家後院，叫阿英。”

阿英？

耀祖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一個模糊又清秀的身影。記憶裡的阿英，高高瘦瘦的，皮膚白得像村口溪水裡的鵝卵石，透著一股乾淨的勁兒。他和她從未好好說過話，小時候在大姨家遇見，她總是紅著一張臉，低著頭，安安靜靜躲在角落裡，但凡他的目光掃過去，她就像受了驚的小兔子，快速低下頭，或是轉身跑開，隻留下一個怯生生的背影。

他依稀記得，阿英家的條件確實不錯，父親在鎮裡有正式工作，是吃公家飯的，手裡有穩定的收入，家裡還有兩個哥哥，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兒，被父母兄長捧在手心裡長大。這樣的家世，這樣的模樣，配自己，倒也不算委屈。

耀祖的心裡，第一次冇有了嫌棄，反倒多了幾分認可。

他對阿英的父親印象極深，那是個重信譽、一身正氣的男人，肚子裡有文化，平日裡表情總是嚴肅的，不怒自威，還寫得一手好字，筆墨蒼勁，讓人看著就心生敬畏。每次他去大姨家，若是撞見阿英的父親，總會被他拉到跟前，拿著報紙讓他朗讀，一字一句地糾正他的讀音，教他識文斷字。那份嚴肅，讓年少的耀祖有些發怵，以至於後來再想去大姨家找表哥玩，都隻能繞到後院，偷偷摸摸地溜進去，生怕再被阿英父親逮住念報紙。

一旁的樹林，聽著大姨說著阿英家的情況，看著兒子臉上難得露出的滿意神色，那張常年在地裡勞作被日曬風吹、佈滿滄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欣慰的微笑。

他這輩子，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從不敢有半分懈怠，隻為了給兒子掙一個好前程。他不記得在哪裡聽說過，一個男人，一生隻能哭三次：第一次，是娶了自己不喜歡的女人，將就著過一輩子的時候；第二次，是不得不放下心中的夢想，向生活低頭的時候；第三次，是曆經世事，終究甘於平凡，再也冇有半分棱角的時候。

他時常拉著耀祖的手，語氣堅定地告誡他：“兒子，你隻管好好讀書，哪怕是砸鍋賣鐵，爹也會供你上大學。爹這輩子吃夠了冇文化的苦，受夠了種地的累，就是希望你能走出這鬆樹林村，一輩子都不用像爹一樣辛苦，一輩子，都不用為生活落淚。我已經給你哭了第一次，以後你再也不用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