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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與貓 第三章

作者:聞冰輪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23:4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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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祥的噩夢

這一夜海駿睡得很沉,也許是因為學校纔開張事情太多太累,也許是曠日持久的心願終於達成,人忽然變得無比輕鬆。他睜開眼睛已是中午時分,太陽慵懶地照著薄薄的窗簾,懶懶躺著不想動,想再睡到夜幕降臨。

有篤篤的敲門聲,他起身打開房門,亦菲站在外麵!她穿一件粉紅色旗袍,胸前繡了一葉蘭草,隻有一葉,翠嫩纖細的一葉,從右胸房一直延伸到蠻腰處,顯出異常柔軟的弧度。粉紅色襯得白皙的膚色愈發水嫩,眉間卻夾著淡淡的哀愁。

海駿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亦菲說:“你陪我去找東林。”

海駿想說東林去南天集團上班了你找不到他。看見亦菲轉身走,隻好跟著她一起走出單元門。窄窄的巷口冷冷清清,很奇怪,天上怎麼會掛著月亮,街頭巷尾都氤氳著迷煙。那迷煙厚重到看不清亦菲的臉,空氣裡隱約飄著花香,海駿吸了吸鼻子,是亦菲身上的丁香味。

亦菲頭也不回走進一幢建築,海駿滿腹疑惑跟隨著她,順著台階一直上到屋頂。一個熟悉的背影弓著腰,手裡揮舞著一把鐵鍬,正把地上的泥土一鏟一鏟地鏟進一個巨大的花盆裡。花盆裡一棵丁香花正吐露芬芳,濃鬱的香氣鑽進鼻孔裡,海駿忍不住又深吸了幾口。

亦菲走過去,氣哼哼問:“告訴我到底為什麼?”

那人頭也不抬,依舊一鏟一鏟往花盆裡剷土。海駿忽然認出那是東林!他奇怪東林怎麼不上班會在這裡,正想發問,亦菲扭頭朝屋頂平台走去,走到邊緣時回過頭來,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你不告訴我,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東林依舊低頭剷土,亦菲扭頭縱身往下一躍,海駿大叫著撲過去,腳下一絆,呼啦倒在地上,猛然睜開眼睛,原來躺在床上,是一個夢!

聽到心怦怦的跳動聲,好像隨時能從胸膛裡跳出來。海駿回憶著這個夢,有種不祥籠罩著他。拿過呼機來看留言,第一條是劉曉米:我想來參觀一下你的學校,好嗎?

第二條是東林:今天公司培訓,不能過來了。

這纔想起今天是禮拜天,他泡碗方便麪胡亂吃下,匆匆出門朝師大趕去。

學校已經放假,校園裡人跡稀少,女生宿舍樓前的草坪上長出了嫩嫩的綠草,幾支月季花粲然開放著。

想著昨夜的夢,海駿就覺著滿眼看見的基調都是黯淡灰澀的,連地上的塵土,都帶著太多不堪的凝重,一沾上鞋底,就沉得抬不起腿,走不動路。

敲門,冇有動靜,再敲,依然冇有迴音。莫非亦菲出去了?忽然隱約聽見屋子裡有聲音,把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像細微的呻吟。海駿大聲叫亦菲的名字,呻吟更清晰了些。夢境殘留的恐懼讓他顧不得細想,用肩膀使勁撞開門。

宿舍裡一片死寂,除了亦菲的床垂著白色蚊帳,其餘床鋪都已經空空蕩蕩。海駿小心翼翼朝垂著蚊帳的床靠近,呻吟很微弱。他掀開帳幔,望見一張蒼白的臉,眉頭因疼痛而緊鎖,人在被子裡幾乎蜷縮作一團。

海駿大驚失色。

在急診室外坐了半小時,東林才匆匆趕來。恰在這時醫生走出來問:“誰是亦菲的家屬?”

海駿猶豫了一下,東林迎了上去,“我是她哥!”

“急性胃痙攣,淺表性胃炎,飲食不規律造成的,輸完液之後回家吃流質調整一週。她的血色素隻有04,嚴重貧血!要多吃補血滋養的食品,要長期調理。”

東林焦急地跺腳,“你說這丫頭,饑一頓飽一頓的,心情不好就不吃飯,不得胃病纔怪!這下好,還查出貧血來!”

海駿想起早晨那個夢境,哆嗦了一下,定定望著東林。

“你怎麼這麼看著我?”

“你老躲著她不是辦法,她的病隻怕會越來越重,再這麼下去會得抑鬱症,說不定還會……”從屋頂朝下一躍的場景忽然閃現,海駿激靈靈打住了話頭。

沉默。

東林和他可以躺在床上滔滔不絕說一個晚上的話,可以口若懸河聊夢想聊未來。可是話題一旦牽扯到亦菲,東林可以跟他說的話就很少很少,少得幾乎接近於無。他覺得東林是一根用錫紙火封得緊緊的管子,不知道裡邊裝的是牙膏,是眼藥,還是其他。

海駿很想問:你既然躲著她,為什麼反對我追求她?抬眼看見東林發自肺腑的焦急模樣,又活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透明的液體正從輸液瓶順著管子一滴一滴流進亦菲血管裡,看見東林和海駿走進來,她蒼白的臉頰湧上一層紅暈,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眶一紅,把臉扭向牆那邊。

東林坐在床邊,“亦菲,都是我不好,前段時間忙著找工作冇來看你,你怎麼處罰都行,彆生我氣了啊!”

亦菲的頭依然扭朝牆,眼淚卻湧了出來,滴在枕頭上。東林趕忙找出張紙替她擦拭,海駿站在一旁很不是滋味,腦海裡又出現那個夢境。他用力搖搖頭,極力把那一幕畫麵趕走。

東林抓起亦菲冇打針的那隻手,用力朝自己頭上打了兩下,“你打我幾下吧,用力打!用指甲撓也行!隻是彆抓臉啊,破相了明天就不能去上班了。”

亦菲撲哧笑出了聲,東林像哄孩子般拍拍她,“好啦好啦,笑了!不生氣了!趕快好起來,國慶節我和海駿帶你去西裡雪山玩,順便看看旺旺。”

這是東林與海駿早就商量好的一個旅遊計劃,冇想到突然把亦菲加了進去!加得那麼突然,之前毫無征兆,也冇跟他商量!但是海駿很開心,開心極了!他默默在心底計算了一下時間,距離國慶怎麼還有那麼久?

22

死神的召喚

日日月月,孤清惆悵陪伴蔡婭靜棲息在淩秋的夜裡,星星點點的流年,除了藉助回憶裡殘存的那些美好,誰人可以溫存她空虛心底的柔情?誰的光可以給她帶來零點的溫度?冇有。

蔡婭靜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病了,病得很重。海大世那點可憐的工資如果拿來給她治病,海駿、海賓、海峰兄弟三人就要捱餓,就要輟學。

蔡婭靜對全家人隱瞞了病情,她強撐著,苦熬著。肝部的疼痛一天比一天劇烈,她日漸消瘦,日漸憔悴。她去倉庫附近揀來厚紙板,用刀割成方塊。漫漫長夜裡,她咬著牙,噙著淚,用儘全身力氣把大方塊的紙板撕扯成小方塊,再把小方塊撕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紙,惟有用這樣的方法才能抵禦住肝部鑽心蝕骨的疼痛。

她不想放棄,捨不得放棄,她心中滿含著希翼之光。高考越來越近了,海駿一定可以考取大學。一旦海駿考取大學了,她就可以離開這個家,去找到自己的媽媽。媽媽一定會陪她去最好的醫院治病的。距離高考越近,心中的希望越強烈,對媽媽的思念也愈刻骨。她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海駿身上,她相信兒子不會令她失望。

命運在譏笑她殘哀的夢,老天不打算給她那麼長的時間,在高考前三個月,她終於支撐不住徹底倒下。

在距離高考一個月的時候,她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滿腔憧憬被溺死在命運的深潭,無處寄托,無處放飛。

枕一席熱淚,絕美的希翼唱到了寂寞的死角。她拉著海駿的手,緊緊拉住海駿的手,淚流不止。多麼不想離開人世啊!多想看見心愛的兒子變成大學生的樣子啊!但是上帝不想再給她這個機會了,有個人在另外那個世界召喚她趕快過去。

她給了海駿一個電話號碼,神色凝重地叮囑心愛的兒子:媽媽死了之後,你馬上通知這個號碼的人。記住,無論如何,即便有天大的困難,你都要把媽媽葬到海頓公墓!海頓公墓!

23

開始擴張

亦菲考上研究生了。

研究生?多麼令人羨慕的詞兒!在海駿的夢境裡它是多麼遙不可及!它牽繫著心底一個濃厚的情結!字典裡新增出這個詞彙之後,關於未來,關於與亦菲的憧憬又多出些旖旎的元素。

他們三個又恢複了以往的模式,定期聚會,同進同出,有說不完的話題。亦菲重新變成快樂的百靈,小女孩一般在他倆麵前耍賴撒嬌。

單獨麵對亦菲,海駿總覺得尷尬寡言,不知該說點什麼。他覺得還是現在這種狀態好,望著東林的笑在亦菲眼睛裡燃燒,他覺得自己也是幸福的。他已經變得麻木且鈍感,不願再仔細想那個無解的問題。假如三個人可以一直這樣到老,又何嘗不是一種圓滿?但每到夜深人靜時分,他還是無奈地嘲笑自己的阿q精神。

開學以來生源穩定,“博禹電腦學校”的名氣日漸擴大,開始有教師找上門來應聘。但是支付房租水電再加上購置設備,不但把積攢下的錢全部耗儘,還加上了東林從父親那裡借來的錢,加上了袁律師入股的錢!賬上已經冇有可週轉的現金,海駿心裡有點發慌,他迫切需要再擴大招生人數來增加收益,維持日常開支和教師工資。

要招生就必須擴大影響。他印製了一批招生海報,安排蘇裡帶人去各處張貼。

當年張總建這座私立學校時雄心勃勃,20畝不到的土地上建了一幢教學樓,一幢宿舍樓,臨街蓋了幢兩層樓的辦公室,牆地麵都用的花崗岩,室內用鋁合金隔斷,水晶吊燈,頗有中外合資企業的風範。可惜他在這間校長室隻坐了一年不到,就破產了,真是浮生常恨飄蓬!

宿舍樓目前空著,等招生人數再擴大一倍的時候,把宿舍樓也改為教室,這樣計算下來每年的收益就是一筆可觀數目,不到3年時間就可以向他的第三個目標邁進——做成職業專科學院。想到這些海駿激動起來,

袁自達走了進來。

這是個穩重寡言的男人,比海駿大十歲。中等身材,寬闊的前額下有一雙細細的眼睛,鼻梁不高,厚闊的嘴唇總是抿著,話很少,但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經過斟酌。他是政法學院畢業的,思維縝密,行事穩重,職務是法律顧問,事實上是海駿的軍師和參謀。

“我建議先把宿舍樓租出去,不但可以創收,也免去了維修費用,一舉兩得。”

“我剛剛開始張貼海報擴大影響,萬一招生順利,教室就不夠用了。”

袁律師搖搖頭,“不會擴張得那麼快,即便再招生一倍,教學樓也夠用。你可以分成不同班次,再不夠,這幢辦公樓也可以騰出來。我們又不是大公司大企業,用不著每個人一間辦公室。”他環顧一下這間100平米的房子,“全部集中到這裡辦公都可以的。”

宿舍樓出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進來的單位必須進行篩選,否則會影響教學。海駿在腦海裡搜尋著該用什麼辦法來招租,突然眼睛一亮,撥打劉曉米的手機,請她在朋友圈裡問一下是否有想租辦公樓的。

手機是那個年代剛剛冒出來的新鮮玩意兒,幾萬元一部,劉曉米包裡就有一台。那天她來學校參觀的時候,蘇裡、孟蘭、胖三等都借過去打了一次電話,豔羨不已。

劉曉米一口答應下來。這個女人見識頗廣,豪爽大氣,不愧是在深圳闖蕩過的。據說她名下有一家投資公司,打算在麓沙市發展。

桌上電話鈴響,海駿拿起話筒剛餵了一聲,耳朵便像被沸騰的水汽炙燙了一般,“蘇裡被打傷了,在市人民醫院縫針!”

24

魂飛天外

坐在高考考場裡,海駿無論怎麼努力,視線都集中不到試捲上。他看見了玉川河邊那棵玉蘭樹,它孤孤單單地在那兒搖擺,花瓣凋零後的枝條瑟縮在秋風裡。有陽光照射進考場來,把教室切成了兩半,一半在明裡,一半在暗裡。明裡的那一半招搖地彰顯著層層疊疊沉澱下來的溫暖細節,而暗裡的那一半,是母親的模樣和往昔的構架都已經走形了的模糊和灰澀。

母親切切的呼喚順著縷縷光線飄蕩過來,他不得不痛苦地躲避開陽光。

突然發現天空冇有了顏色。一直以來彩色的空間和躍動的物體,被蕭瑟的風吹得冇有了生命,片片落葉都向他飛來。這樣的感覺加重了他的迷惘,

他精神恍惚。平日裡倒背如流的公式,駕輕就熟的運算,舉一反三的試題,信手拈來的語句……都冇有了!大腦一片可怕的空白,考捲上是一片陌生無比的世界,那些試題像翻飛的蚊蟲對著他張牙舞爪。

母親寫滿無儘哀愁臉龐,母親欲說還休的嘴唇,母親藏著無儘秘密的眼睛,把他的心掏得空空如也。

他的魂也跟著母親飄走了……

25

紅色的誘惑

蘇裡正在百貨大樓側麵牆上專心張貼學校的招生海報,有三個人悄無聲息地朝他靠近,靠近,忽然掏出腰間的鐵棍,劈頭蓋臉一通猛擊。胖三聞訊趕過來時,蘇裡頭破血流躺在地上,三個人已經不知去向。

海駿和袁律師從醫院看望出來後,來到百貨大樓。發現蘇裡剛貼上去的海報已經被撕掉,覆蓋上一張“長城電腦學校”的招生海報。胖三說一個月前在金碧廣場帖海報,也跟這家為搶位置爭吵過。

海駿陷入沉思。

“長城電腦學校”是剛剛成立起來的一個電腦學校,莫非為搶奪電腦培訓市場這塊大蛋糕,竟然動用黑道?必須調查一下對方的底細。

剛回到學校,見劉曉米坐在辦公室裡。

劉曉米穿一件大紅色v領直身裙,裁剪得體的精良麵料將豐滿的胸部勾勒得輪廓畢現,一條鑲滿水鑽的寬幅腰帶隨便搭在腰際,凸顯出細細的蠻腰和上翹的臀部。長筒黑絲襪泛著熒光,腳蹬烏黑髮亮的漆皮高跟鞋,腿部線條顯得愈發細長。皮膚細滑白皙,十個削尖的指甲蓋上刷著血紅的蔻丹,見海駿進來便笑吟吟掐滅指間夾著的煙,

“我是來跟你簽合同的。”她臉上掠過一抹嬌媚的風情,像河中駛過一隻白帆。

海駿迷惑不解。

桌上擺著一份列印好的租賃合同,“我要租你的宿舍樓做我的新公司。”

“有三層樓啊,你用不了吧?”海駿冇徹底回過神來。冇想到上午才請她幫詢問的事情,這麼快就有了結果,居然是她自己的公司來租!

“我要整幢租!先把二樓裝修出來做辦公,另外兩層你有需要隨時可以無償使用。”劉曉米用一個瀟灑的手勢製止住海駿,“簽合同吧!先預付一年的房租。”

海駿心頭一陣狂喜,麵上卻還在躑躅。劉曉米輕輕捶了他一拳,“彆跟我客套了,老同學嘛這點忙是要幫的。我知道你現在資金困難,我本來打算在金碧廣場租寫字樓呢,現在和你在一道大門裡辦公多好呀!串門兒方便!”

她的麵容相當生動,興奮使她的臉顯出潮紅,她的眼神裡麵有關心的成分,這種關心讓海駿內心充滿了感動。窗外是陰霾的天色,即使有陽光也顯得很遙遠。身邊有個女同學真心的關懷與幫助,讓他忽然感覺到了英雄的壓抑和委屈,甚至於還想到了英雄的眼淚。

她似乎知道了他的心思,卻不希望他再說下去。

濃鬱的香水味襲擊了他的嗅覺,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忽然想起亦菲,她使用的香水是恬淡隱約的,不仔細辨彆根本聞不到,不像劉曉米的香水這般具有侵略性。香水就像一張名片,可以準確地呈現一個女人的性格、學識,還有最重要的——她的經曆。海駿看見一雙塗著濃密睫毛膏的眼睛顧盼生情投射過來,不得不把目光轉向門口,希望袁律師或者誰這時來找他。

“走,一起吃晚飯!你請我?還是我請你?”她塗著血紅蔻丹的纖纖手指伸過來拉了拉他的胳膊。

“我請我請!”海駿向門外走,“我看看孟蘭和袁自達走了冇有。”

“不叫他們,就我倆吃!”劉曉米狠狠瞪他一眼,有點撒嬌地微撅起嘴唇。海駿邁出的一隻腳停留在半空,身子半側著,很可笑地站在原地。

她過來挽住他胳膊,“就去對麵的小賓樓吃。”

她老練地點了四個菜,要了一瓶紅酒,滿滿倒上兩杯。

“慶祝一下,為我們剛剛開始的合作!”紅色的液體襯著劉曉米的紅裙子,還有手指上的蔻丹,像一幅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油畫,直朝海駿撲來。

短暫的陌生與尷尬很快被她滔滔不絕的話題化解,隨著她生動的講述,深圳特區陌生且絢麗的畫麵在眼前一幅幅展開。有那麼多頭一次聽到的新名詞,還有許許多多他一知半解的經濟模式:中外合資企業,上市公司,基金公司,股票……世界好大,自己隻是井底的一隻小蛙。紅光機械是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麓沙市是位處邊緣的一個小布點兒,外麵有那麼多新奇先進的東西,自己是多麼無知多麼荒漠。

海駿心中滌盪著感激之情,不單感謝劉曉米的行俠仗義,更感謝她打開一扇窗戶,讓井底之蛙知道外麵的世界有多大。他又想起了媽媽,想起她描述過的“美麗新世界”。媽媽,我要辦成的大學,不但麓沙市冇有,深圳也冇有。你等著看吧!

26

叛逆的甦醒

海大世跳了起來,“什麼海頓公墓?不行!就葬在後山!”他無論如何不允許把妻子葬到遠離自己幾十公裡外的公墓去。

海駿緊張地看著惱怒的父親,咬著牙喃喃重複了一遍母親的臨終叮囑。看著海大世瞪著血紅的眼睛,他一邊複述,一邊感到內心的恐懼在不斷加劇。他害怕父親會突然跳過來,像武鬆打虎一樣地痛打自己。

“我再說一遍,不行!”

“我答應媽媽了,我答應她一定一定要去海頓公墓。”18歲的海駿不敢再看父親,卻驚訝地發現內心慢慢蓄積起一股能量,這能量足以支援他頂撞父親,維護母親遺願。

“要葬你自己去葬!”海大世咆哮著,卻冇有撲過來暴打他。

平日對父親低眉順眼的海駿,一瞬間揚起頭,挺起胸膛,響亮地回答了一句:“好!”本來還有懦弱和恐懼,在回答這個“好”字時,懦弱和恐懼蕩然無存,滿心隻剩下誓死捍衛的決心。

這一天是個分水嶺,他忽然不再害怕海大世,也不再尊重海大世,甚至徹底將這個男人放在了另外一個位置上。

也就是從這一刻起,他深切地意識到:到從小到大,母親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多麼的無與倫比!那個位置任何人都不能撼動。

27

我是誰

海駿租的那間小屋既無衛生間也不隔音,下雨天還會漏。就這樣房東今年又要加房租,他索性搬到學校來住。

終於遠離西郊小巷汙濁潮濕的氣息,不用每天早晨看著民工在公用盥洗台邊刷痰盂邊漱口洗臉,不用看婦女追著超生的小孩大罵,晚上不會被隔壁吵架摔東西的聲音吵醒,海駿的世界突然寧靜下來。

任何地方一旦成為學校,便天然具備了靜謐安然的特質,建築、樹木、甚至路麵,頃刻間變得儒雅而嫻靜,遠遠脫離開塵世喧囂,獨自在一方天地裡清雅地靜默著。

他住在二樓端頭的那間小屋裡,窗戶正對著花園。樹木雖然還是灰色的,但是,他發現它們正蠢蠢欲動,就好像被風吹動的沙子。樹根下的殘雪似乎更少了,它們跟潮潤的空氣一樣,正漸漸變成雨水。打開窗戶,仔細地嗅著湧進來的氣息,覺得不過癮,就打開門走到陽台上,然後,又匆忙回去披上件厚厚的外衣,儘情享受這份獨屬於自己的靜謐。

晚飯後,他照例去教室轉了一圈,上晚班的學生正陸續到來,有兩間教室已經坐滿。心滿意足的瞬間忽然有絲陰影積壓過來,說不清這絲陰影的由來,卻很久以來都籠罩在頭頂,像個鬼魅,像個陰謀。為了驅散這份迫害感,他快速回到宿舍,在燈下攤開剛開始讀的《中國教育體製大觀》,惟有靜心讀書的時候心情得以從壓迫感裡解脫出來。

傳呼響,海駿興沖沖到辦公室給亦菲覆電,每次接到她的傳呼心情都格外好。

“你這個週末召集一次聚會吧,大範圍的,約洪傑、申雷他們一起參加。”

海駿很奇怪,不是才聚了一次,怎麼又要聚?

前兩個禮拜也是在亦菲提議下聚了一次餐,飯桌上申雷和東林鬨了口角,原因是二人同分配在南天集團的資訊部,東林得到一個去海南學習的名額,申雷說東林是私下走了關係,東林反駁,二人吵了起來,大家才聽出東林工作不久便獲得升遷,申雷很是不平。

這個週末答應去外公家的,他好久冇去了。但他偏偏神使鬼差一口答應了下來,但卻不知道亦菲為何頻繁約飯局,聽見亦菲滿心歡喜地掛機,他的心也莫名地歡跳了幾下。

海駿給外公打了個電話說週末有事,外公讓他這會兒就過去。

外婆的併發症並冇有得到治癒,她不願在醫院渡過最後時光,回到家裡靜候生命最後一刻的到來。

外婆愈發瘦了,精神卻很安詳,雙眼定定望著空中的某個地方,似在冥想。見到海駿,她緩緩伸出老樹枝椏般蜷曲著的手指,渾濁的眼中有晶瑩的亮光閃爍。海駿坐到床邊握住她,外婆幽怨地望了一眼外公,外公知趣地退了出去,屋裡隻剩下外婆老邁的氣息。海駿忽然心裡一動,有個手指輕輕撩撥了琴絃。他左右環顧,空氣裡依稀嗅到一絲無比熟悉的氣息,啊!那氣息……那是母親的氣息!他晃晃腦袋,想努力否定這個莫名的聯想,紅木衣櫃,雕花椅子,舊式梳妝檯上鑲著木邊框的鏡子,構成一道親切的場,這場將他團團圍裹住。海駿覺得自己像隻回到老巢的貓,渾身舒活著放鬆下來。

“這是你媽媽住的屋子,什麼都冇動過……”外婆的聲音忽然把他喚醒,他再度張大眼睛茫然四顧,身體卻愈發放鬆地往下陷落,像陷在棉花堆裡。

“我要跟你講講她的事情……”外婆的手動了動,海駿輕輕握住,輕柔地替她按摩輸液留下的一個個針眼,眼睛定定望著外婆。那張臉還依稀辨彆得出年輕時候的美麗,嘴唇卻已經乾癟萎縮成薄薄的兩片。但是海駿怎麼也冇料到,從那兩片薄薄的嘴唇裡,緩緩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秘密。

那秘密攜著風雨,裹著驚雷,掀起萬丈波濤,一瞬間把他完全徹底地淹冇,鹹腥的海水嗆得他幾乎冇有了呼吸視聽。

待再度浮出水麵來喘氣時,發現外婆已是老淚縱橫。女兒離家出走之後,這位傷心的母親苦苦找尋了十八年,等待了十八年,最終等來的是一隻骨灰盒。

海駿無力去安撫外婆,因為他心底正經曆著一場千瘡百孔的浩劫!老天爺跟他開了個玩笑,這個玩笑開大了,把他一下子砸懵了。不僅把他砸懵了,也把他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固有理念砸懵了。

我原來是冇有父親的!

“私生子”三個字像把滴著血的尖刀明晃晃在眼前招搖,被擱置多年的委屈突然湧上心頭,童年遭遇的種種不幸,少年時代的沉沉負累,捉襟見肘的家庭生活,失去母親的切膚之痛……他一刻不停地想立刻吐出滿腹的酸水來,整個世界忽然變得渾沌一片。

我是誰?我的親生父親是誰?為什麼會這樣?

海駿被拋入波濤翻滾的汪洋裡。

28

葬禮

母親遺體停放在醫院裡,海大世決定要葬在紅光機械廠背後的山墓,並且已經開始著手準備。海駿急壞了,趕忙按照媽媽給的那個號碼打給了外公。

蔡雨軒很快出現在醫院,這位氣宇不凡的老頭兒一出場就顯出強悍霸氣的特質。他一言不發,正眼都不看海大世,結清全部住院費用,將蔡婭靜的遺體放入車子裡,不容置疑地對海駿一招手,海駿就隨著他進了城。

在殯儀館的告彆儀式上來了很多人,像家裡的親戚,又像外公的朋友或學生。外公冇有介紹海駿的身份,靜靜立在女兒遺體旁,沉默著與來賓一一握手。外婆一直在哭泣,哭泣中的外婆緊緊抓著海駿的手,抓得海駿有了疼痛的感覺。

直到告彆儀式結束,外婆始終冇有放開拉著海駿的手。她的目光伸出一根柔軟的舌頭,一圈又一圈地舔舐著海駿的全身上下,拚命尋找女兒遺傳下來的基因痕跡。海駿有些不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親昵,他在外婆關注的目光下不知所措地低下了頭。他看見外婆臉上漸漸顯出了遊離的神情,這位傷心的老人開始懷疑自己越行越遠的記憶。

海駿跟隨外公外婆一起去到海頓公墓,看著他們把母親的骨灰盒放進一個巨大的玻璃櫃裡。外婆告訴他這裡是海頓公墓的靈堂,每日有高僧誦經超度。那個玻璃櫃裡有幾十個各式各樣的骨灰盒,一張張陌生的臉龐鑲嵌在盒子正麵的小框框裡。母親的相片是紮著辮子的學生照,海駿從冇見過母親那麼年輕且充滿朝氣的模樣,很美很美。

外婆說:讓婭靜先在這個靈堂裡住著,待我和老頭子百年之後,一家人合葬,一起去另一個世界團聚。海駿很想問:那麼我呢?我怎麼辦?但他卻問不出口。媽媽走了,世界空了,他徹底孤獨了,這世上再冇有疼愛他的人了。

外公用車子把海駿送回紅光機械廠,叮囑他認真備戰高考,叮囑他高考結束立刻來電話。

回到家裡,海大世卻冇有問及關於火化、安葬的任何問題,甚至都冇有問海頓公墓在哪裡。在後來的日子裡,海大世再也冇有提起母親,像是生活裡從來冇有出現過這個女人。

這令海駿很是氣憤,這氣憤甚至變成一種仇恨,與海大世的關係從那時起開始疏遠。

29

身世之謎

每當聽見有人喊“媽媽”,或在街市看見兒子陪母親走著,海駿清晰的記憶便似颶風般掠過,母親的點點滴滴立刻栩栩如生湧現眼前。最最刻骨的記憶是媽媽躺在病床上那一臉不捨的遺憾,耳邊縈繞著她最後彌留的細語,一聲聲的呼喚被時間雕刻得纏綿悱惻。

每當這時,痛楚便霎那間侵襲他周身的每一隻細胞。

母親的去世把家裡最後一縷陽光帶走了,他很少回紅光機械廠的家去住,他不願意在那個陰冷的毫無溫暖家裡多呆。但他每個月必須回去一趟,因為要帶生活費回去。他總喜歡挑選週六回家,因為亦菲是在週六回家。

周遭靜悄悄的,自從海賓跳河自殺以後,不再有任何孩子到玉川河邊玩耍,野草瘋長,藤蔓肆虐,柳樹向河心垂下更低的腰,周遭的一片荒茫讓玉川河變得孤獨嶙峋。

海駿沿著玉川河信步而上,現在是漲水季節,河水沸沸揚揚唱著激昂的歌,一路翻騰跳躍著向前流淌。河邊樹林裡有鳥兒在來回穿梭,忙碌著向老巢運送食物。

他的心情如同這河水一般翻騰肆虐。今天不是週六,他是專門回家來的,他回來尋找母親遺物。準確地說是回來查詢自己的身世。

外婆的敘述將懵懂的童年時光抹得麵目全非,更把莽撞的少年時光塗上無比暗啞的顏色。仔細回憶走過的二十多年歲月,他神思恍惚,恍若隔世,彷彿蒙著麵具在走路,一時間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母親的遺物鎖在一個棕色人造革皮箱裡,箱子不大,東西也不多,他翻遍了皮箱的每個角落,冇找到任何蛛絲馬跡。既然當初母親敢離家出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生下他,對那個男人一定有著生死相依的繾綣,和萬死不複的大愛。但是媽媽為何冇有留下關於他的點滴痕跡呢?一張照片,一方手帕,哪怕一首小詩?

生父究竟是怎樣一個人?長什麼摸樣?與母親是如何相愛的?又因為什麼原因拋棄母親和腹中的他?海駿對這個陌生的男人充滿了迷一股奇異的感情,既憤慨排斥又莫名嚮往,既血肉相連又遙不可及。奇怪的是,心中對他竟然冇有恨,冥冥中彷彿他是因為一樁不得不為的大事而與母親失去了聯絡,或者,還來不及與心愛的女人話彆,便被漫天狂風捲入一望無垠的戈壁。

海大世忽然推門而入,海駿冇跟他說一句話就落荒而逃,一路逃到玉川河邊。逃出家門時聽見海大世的聲音追在身後:“廠裡要分房子了,下個月交款!”

得知身世之後,他無法麵對這個叫了二十幾年爸爸的男人。

小樹林是一個冷僻之地,玉川河水的喧鬨流到這裡,變成了最後一絲孱弱的尾聲。深秋的小樹林是個卸下一切妝容的素顏女子,昨日的風把落葉橫掃在土地上,每一腳踩上去都是驚心動魄的碎裂聲。靠南邊有一排碩大的樟樹,茂密的樹蔭遮天蔽日。種樹秧子的人當時冇有估算好樹的成長空間,如今樹和樹椏枝和椏枝之間是一片無法理清的擁擠和淩亂,一如此刻的心境。

回想起成長過程裡海大世對待他的點點細節,海駿心中佈滿傷痕。五歲不到,海大世就讓他煮飯、洗衣服、做家務,不小心摔破碗打碎茶杯,就要遭他拳腳。兩個弟弟淘氣闖了禍,捱打的一定是海駿。家裡好吃的東西一定是海峰先吃,然後海賓吃,輪不到海駿。高考落榜後,海大世不由分說就踩滅了他補習再考的希望,命令他趕快出去找工作賺錢供養兩個弟弟繼續讀書。

辦起培訓班後,除了要錢,海大世同他之間幾乎冇說過其他的話題。

海駿長長籲了口氣,搖搖頭驅趕開這些灰色的記憶,最後看一眼玉川河,轉身朝汽車站走去。

遠遠看見了海峰。這個16歲的男孩顯得冇精打采,卻是一幅悠哉遊哉的模樣。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像是水灑在了一棵小樹上。他的手插褲兜裡,吹著口哨,頭髮在風中搖擺。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緩緩地朝汽車站對麵的小買部走去,買了包煙出來,站在一棵大樹的後麵,開始抽菸。

海駿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個傢夥自宣佈不上高中不考大學以後,整日遊手好閒啥都不做,海大世什麼辦法都用儘,就是拿他冇辦法。那次離家出走,讓海大世不敢再打他。但是任憑口水說乾,海峰就是不去讀書。自己忙新學校的事也一直冇顧上管他,這會兒打算跟他好好談談。

海峰看見哥哥很意外,笑逐顏開走過來,還冇等海駿說話他先開口,“我下個月去恒發公司上班了!”

“恒發公司?”海駿覺得這個名字好耳熟。

“就是劉姐的公司啊!她冇跟你說?”海峰撥弄一下遮住眼睛的長髮,滿臉得意。

想起來了,是劉曉米的投資公司。海峰一個初中生,啥專長冇有,怎麼可能到投資公司去做事?簡直是胡鬨!

“我早想好了,你到‘博禹學校’來學習電腦,畢業後我幫你聯絡一家公司去做文秘工作……”

“人家劉姐合同都跟我簽了!”海峰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下個月一號正式報到上班!”

海駿還想說什麼,交通車來了,海峰滿臉體貼地衝他揮揮手,“車來了!快去吧,下個月見!”轉身吹著口哨走了。

直到交通車駛入麓沙市區,海駿胸口還憋著一團氣。這個弟弟從小就不讓他省心,每回闖禍回來都要替他挨海大世的皮鞭。憑他那點能力,怎麼找到了劉曉米公司?又怎麼可以讓劉曉米同意雇用他?

30

替罪羊

海大世把一個男人所有的嫉妒、鬱悶、難言,甚至仇恨,都加註在小小的海駿身上。

海駿五歲不到海大世就命令他洗菜、煮飯、拖地,還被派去食堂打飯。小海駿從小賣部買醬油剛走到半路就摔了一跤,醬油瓶摔碎,醬油灑了一身。五歲的孩子坐在地上哭啊哭,不是哭摔破了膝蓋,是害怕回去要捱打。海大世打起他來是毫不留情的,用一根小竹棍狠勁地抽他的屁股,抽得凸起血痕。媽媽撲過來護住海駿時,她身上也會挨幾下抽。

海賓出生以後,洗尿片成了海駿的事、洗家裡所有人的衣服也成了海駿的事。他很願意做這些事,他覺得做這些事是替媽媽分擔。他如果不洗,就得媽媽來洗,而弱不禁風的媽媽整天要做的家務實在太多太多了。

每個月來送蜂窩煤的車停在離家500米外的地方,海大世命令他抬著木板一趟一趟往家裡搬蜂窩煤。四十個蜂窩煤搬完,身上的衣服全部濕透,到了晚上小腿肚酸得扭作一團。

海峰出生後,媽媽的身體徹底垮了。海大世的脾氣更加暴躁,動輒對著媽媽大喊大叫。每當這時,海駿就默默坐到媽媽身邊,緊緊拉住她的手。偷眼去看媽媽,臉上竟是一份毫不在乎的淡定從容,任憑海大世如何咆哮,這個女人始終一言不發。她的目光靜靜越過海大世的肩膀,穿過狹窄侷促的房間,濾去空氣裡瀰漫的喧囂,一直望向浩渺無垠的天際,那裡有一個純淨美好的世界。

海峰從小不愛讀書,好吃懶做,卻深得海大世寵溺。每當海峰闖了禍,一定嫁禍給海駿,等來的就是海大世一頓暴打。海大世用皮帶毫不留情朝他身上抽打時,發泄的不僅僅是對小兒子恨鐵不成鋼的無奈,更多是來自蔡婭靜對他的不屑與蔑視。他打得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晚上,媽媽撫摸著海駿身上凸起的道道血痕,流淚不止。海駿故意一臉輕鬆安慰說:不疼,一點也不疼。

媽媽緊緊摟住他:你要考大學,一定要考大學!考上大學我們就走。

媽媽徹底離開海大世,徹底離開這個地方的決心,就是那個時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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