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冇有兩全之法,胥辰要想困住並殺死扶月,勢必無暇顧及秀蘿那頭。管他設在孤寒島的結界再強,派的那幾隻凶獸再猛,也抵不過六界妖魔鬼怪合圍。
扶月收起招式,留紅眼睛鳳溪跟胥辰纏鬥。她拿話刺激胥辰:“你不是釋初,能修得她創立的不滅**,卻做不到她那般無牽無掛。秀蘿便是你最大的軟肋。”她刻意高聲催促仙帝,“火苗燒得再旺些。他既然執意作惡,便讓他再嘗一次失去心愛之人的痛苦。”
仙帝到底還是仁善,不忍心真拿火燒秀蘿的屍身。他往後退了退,把位置讓給在他身後摩拳擦掌的老妖帝。
“娘娘,火夠不夠旺?”老妖帝施法變出一個超大的火團,“不夠旺的話我把赤金猊火獸牽來!”
扶月:“……”
虛空之境這邊有鳳溪步步緊逼,一雙眼睛紅得妖異;靜虛宮那邊的妖魔鬼怪們躍躍欲試,等著放火焚燒秀蘿的屍身……胥辰孤立無援,裡外夾擊讓他心神難寧。
扶月等的就是他心神難寧。
她瞅準時機,雙手疾速盤結法印,接著調轉靈力,用儘全身力氣將閃著七彩光芒的蓮花法印拋向胥辰,口中高喝:“拘魂!”
言出法隨,胥辰的魂魄被逼離體二尺,晃晃悠悠漂浮在軀殼上方。
“鳳溪!”胥辰的魂魄掙紮不休,扶月緊咬牙關,隔空吃力控製住它,沉聲對鳳溪道:“跟我調息,三息後你出招刺向他肉身的神闕穴!”
鳳溪是最靠譜的,從不掉鏈子。縱然此刻妖氣入體,也不妨礙他聽懂扶月的話。濃稠如墨的黑髮在風中翻滾,他緊繃下顎,隨扶月一起調整呼吸。
三、二、一。
三息後,扶月和鳳溪同時出招,一個打向胥辰的魂魄,一個擊中胥辰的**。
“呼呼呼。”天地間驟然颳起疾風,吹得人跌跌撞撞站立不穩,衣衫摩擦的獵獵聲不絕於耳。扶月扶住身邊的柱子才勉強站穩,鳳溪則將星瀾劍深深插入青石板的縫隙中,用劍身來穩定身形。
待狂風止息,殿中已是一片狼藉。
胥辰大帝跌落在血水橫流的地麵上,肚子中間破了一個窟窿,大團大團的血往外流淌,腸子也漏了幾根在體外。
扶月又一次成功破解了不滅**。
這是她上次破術時總結出的經驗:要想破解不滅**,必須兩個人同時出手,在同一時刻重傷施術者魂魄與肉身的同一位置。
隻有身魂俱損,施術者纔再無複活的可能。
不滅**已破,胥辰隻剩最後一口氣吊著,由他控製的雙鏡術亦不攻而破。仙帝手下的天兵天將們一窩蜂湧上來,圍住胥辰大帝,生怕他最後再來個魚死網破。
扶月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踩著殿中流淌的血水,深一腳淺一腳走到胥辰旁邊。
躺在那裡的中年男子恢複了往日的溫和儒雅,風骨卓絕出眾,之前環繞在他身畔的戾氣已經完全消散。扶月居高臨下俯視著他,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似乎剛纔發生的劇烈打鬥隻是她做的一場噩夢。
她壓低聲音,小聲對胥辰道:“你以為我不曾嘗過情愛的滋味,便該如懷春少女一般懵懂無知,你隻要在碧霄宮外站幾天,淋場雨,吹首情意綿綿的曲子,再送些難得一見的鮮花,便能扣開我的心扉,讓我死心塌地嫁給你……”她學著鳳溪先前對秀蘿族人說話時的語調,眼神同樣冰冷,“可笑。”
“我雖不曾嘗過情愛的滋味,卻也知道,要想得到一份雙向奔赴的愛情,需要在恰當的時機一見鐘情,或是付出良多後日久生情。”她質問胥辰,“這兩個條件,你都不滿足。我憑什麼愛你?又憑什麼嫁給你?”
鳳溪不知道又從哪裡掏出一塊新白帕,斜靠在扶月身側的紅木柱子旁,安靜地擦拭著星瀾劍上的鮮血。
聽到扶月這樣說,鳳溪抬起頭,深邃鮮紅的眼眸在扶月身上停留一瞬,眨動兩下眼睛後,很快又低下頭去擦拭星瀾劍。
事已至此,胥辰不得不承認一件事:“我低看你了。”他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扶月,你該去修無情道。”
“晚了。”扶月蹲在胥辰身側,用指頭蘸取他體內流淌出的鮮血,在地上畫圈玩兒, “南極大帝跳下誅仙台之前,承認了他犯下的所有罪行,卻偏偏留言給我,說他不懂如何讓蝕骨獸化形,還說有人私底下告訴他讓蝕骨獸化形的關竅。”
她凝視胥辰的眼睛,不放過他任何一個細微表情:“那個人……是你罷。你是世間少有的幾個知道如何讓蝕骨獸化形的人之一,且蝕骨獸化形那天,你出現的太過及時了,就好像提前等在那,算準了時機再現身。”
胥辰的臉上瀰漫著將死之人的坦然:“不是我。”他從容道,“我跟南極大帝往來不多,又曾為你當眾與他唱反調,就算我跟他說如何使蝕骨獸化形,他也不會相信。”
“我之所以突然出現在花鳴澗,是因為那段時日,我一直守在碧霄宮附近,盼望著能跟你多多偶遇,好藉機增進感情……”
扶月佯裝不信:“還想騙我?”
胥辰卻笑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這個時候騙你還有什麼意義?”
扶月又盯著他看了會兒,直到確定他說的都是真話,纔將視線收回。
這回輪到她笑了:“我騙了你。”
“我對你說我不會恨你,也不會怨你;我說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凡界的事便當作是一場夢……其實,都是假的。”
殿中紅燭搖曳,扶月再次壓低聲音,輕得隻有離她最近的胥辰和鳳溪才能聽到:“李潤乾,我怎能不恨你呢。多少次午夜夢迴,想到你的始亂終棄,我都鬱煩到無法成眠。”
“你說的每一句話,作的每一個解釋,我都不曾信過。”她垂下與頭髮同色的睫毛,聲音越發低沉:“凡界三十二載時光,我真真切切經曆過,它永遠都不會是一場夢。而你——”雙眸中閃爍火焰,扶月字字泣血,“負心之人,永遠不配得到原諒!”
第34章 浮出水麵
鳳溪低頭擦拭星瀾劍的動作不疾不徐, 表情也毫無變化,彷彿冇聽到扶月的低語。
胥辰卻表情複雜,驚訝、悵然、疑惑……甚至自嘲, 依次在他臉上浮現。
說完這些話,扶月最後深深凝視胥辰一眼,轉身打算離開。
胥辰卻拽住了她的裙襬:“求你。”他氣息微弱道,“將我和秀蘿的屍身……葬在一起。”
聞聽此言,扶月停住了離去的腳步。
將死之人的祈求, 哪怕心腸再硬的人,也會設法去滿足罷。
殿中嘈雜聲不斷, 扶月轉回身, 對著胥辰容色溫柔道:“我會把你的屍身葬在北海,將秀蘿的屍身葬在南海。”她的笑容若春風和煦, “你倆一南一北, 遠隔千萬重山水, 永世不得相逢。”
那樣端莊秀美,氣度雍容宛若大地之母的人, 口中說出的話卻歹毒如蛇蠍。
“哈哈……”胥辰撒開拽著扶月裙襬的手,笑得幾乎喘不過氣,“這纔是扶月!”他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話語,“這纔是那個亦正亦邪的妖孽扶月!”
身旁的鮮血越積越多,胥辰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他平躺在地麵上, 臉上浮現濃濃的挫敗感:“在地上我爭不過你, 在天上也敗在你手中。扶月, 或許你生來便克我。”
他的眼中浮現出憂傷之色,似乎想起了一段令他非常痛苦的記憶:“他根本不愛我,隻是在遵循仙翁指示, 等我生下大越的繼承人。”他說話的音量越來越小,氣息亦越發微弱,“你離世的當天夜裡,他安頓好一切,換上和你大婚那天穿的喜服,亦從大越的城樓一躍而下……”
短短幾句話,卻讓扶月渾身寒毛直豎,瞳孔驟然放大:“你……你……”她用顫抖的手指向胥辰,“你不是李潤乾。你、你是季月圓!”
胥辰不再發出任何聲音,胸膛的起伏也漸漸看不到了,隻餘唇角還掛著一抹詭異的笑。
扶月的眼睛和眉毛都在無意識抖動,她瞬間移動衝到胥辰身邊,動作粗魯地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失控逼問他:“你是季月圓,對不對!”
胥辰的肚子上本就破了個窟窿,被扶月這樣一提溜,他的腸子便像流水般嘩啦啦往外淌。黎山老母和魔帝夫人慌忙奔來,兩個人手忙腳亂地按住扶月: “扶月,扶月娘娘,您就饒了他罷,給他留個全屍。”
“腸子肝肺流了一地,實在太不雅觀了,您消消火,莫跟這種人拚命。”
扶月腦子裡的弦好似斷了一根,那種魂不附體的感覺又來了。
她看到鳳溪收起星瀾劍,走到肝肺橫流的胥辰身邊,附耳對他說了什麼。等他說完話,胥辰唇角那抹詭異的笑容忽而消失不見了,他心不甘情不願地長嘯一聲,徹底斷絕氣息,死不瞑目。
扶月還看到,仙帝一邊擦著額頭汗水,一邊向前來赴宴的各界賓客賠不是。大批天兵天將聚集在靜虛宮中,配合著收斂殿中七零八落的碎屍。鮮血、紅綢,還有大殿最中間的喜字交相輝映,紅得讓人眼前發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