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斜,鳳溪和小妖帝邊說話邊走遠,至於他們又說了什麼,扶月無心再聽。
等到看不見他們的背影,扶月亮出身形,快速折下一根綴滿桃花的桃樹枝,掏出藏在袖中的邀貼,運轉靈力,對準草廬的門板射箭般投擲過去。
桃樹枝串著仙界的邀貼,牢牢紮在門板上,鳳溪回來關門時定能看到。
做完這些,扶月提膝吸氣,逃命似的,匆匆忙忙禦風離開崑崙山。
半炷香後,鳳溪送走小妖帝,沿著樹下小徑返回草廬,一抬眼,便看到了紮在門板上的桃枝和邀貼。
他閉眼感受了一下週圍氣息——毫無波動。他輕蹙眉心,攥緊桃枝尾端,用力拔出釘在門板上的邀貼。
邀貼設計簡潔,邊緣被桃枝戳出一個窟窿,不影響閱讀。
帖子上寫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麵繚繞淡淡梔子花香。
鳳溪微彎唇角,捏緊被桃枝戳破的邀貼,半晌,從喉間逸出兩個字:“鵪鶉。”
同一時刻,鵪鶉正在雲端禦風飛翔,寒冬夜風淩冽,她的上牙下牙忍不住磕到一起“嗒嗒”響。
“扶月扶月,你真是冇用。”四下無人,扶月自己數落自己,“千裡迢迢來到崑崙山,凍得臉都青了,卻連鳳溪的麵都不敢見,你真是冇出息到家了。”
扶月難得認真審視自身:莫非,鳳溪說得對,她真是鵪鶉精轉世?
“阿嚏”。她結結實實打了個噴嚏,回想起鳳溪剛剛說過的話——
“離了扶月,我就活不了。”
她又緊接著想起阿雲珠那日對她說的話——
“你以為,不答應鳳溪的喜歡,他就不會承受千萬年的孤獨嗎?他隻會更痛苦。若你為複活父神而死,鳳溪不會獨活,一定會追隨你去。”
兩個人兩句話在她的腦海裡交叉打架,扶月垂落眼睫毛,心事重重地長歎出聲。
到底,她要拿鳳溪怎麼辦呢。
兩日後,暖陽高照,扶月袖裡兜著一大把棉柔手帕,麵色慘白、鼻尖通紅地獨身前往仙界,去參加兩極新帝君的冊封大典。
仙霧氤氳的九霄大殿人聲沸騰,幾根盤龍玉柱撐起碩大的穹頂,掌管樂音的仙娥仙君們分坐在玉柱兩側,配合默契地吹奏手中樂器。
仙界已許久不曾這樣熱鬨。
扶月到得晚,大殿內已坐滿了各路神仙。她在大殿最高處的位置坐下,剛坐穩,便下意識抬起頭,不動聲色搜尋鳳溪的身影。
不知道他有冇有看到插在門上的邀帖。
根本不用刻意尋找。
她僅是浮光掠影般淡掃一眼,便在人群中發現了鳳溪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黑色織金錦袍,安靜坐在喧鬨的人群中,劍眉下的桃花眼微微低垂,漠然望著桌上的茶盞,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許是感受到了扶月的視線,他漫不經心地突然抬眸,扶月躲閃不及,正巧與他四目相對。
殿中的喧雜聲好像降低了一些,扶月怔怔看著他用翠玉冠高高束起的黑髮,又看了看他高挺的鼻梁、濃密的眼睫毛,稍許,神色慌亂地挪開眼,裝模作樣跟身邊的仙帝搭話:“今天還真來了不少人。”
鳳溪端起茶杯淺啜一口,心中暗暗發笑:偷看又被他抓到了。
今日出席冊封大典的,除了仙界的神仙,還有不少妖魔界戴頭識臉的大人物,譬如妖帝赤炎、妖後蘇羽落以及妖界萬年老二赤元豐,還有魔帝夫妻倆。
僅從表麵看,場麵頗為平和,有幾分父神在世時六界一家親的和睦樣子了。
天帝端坐鎏金雲榻,聽得扶月說話時聲音不對,他關切道:“怎麼回事,說話鼻音這樣重?”
扶月再不敢看向鳳溪所在的方向,扯出手帕輕按鼻尖:“唔,前幾日外出冇做好保暖,染了風寒。”
仙帝勸她多保重身體。
冊封大典在禮樂聲中順利結束。按照慣例,大典結束之後纔是正經場麵,酒菜上桌,開始慶賀。
仙界的菜一向中看不中吃,扶月對菜冇什麼興趣,她倒甚喜歡喝酒神釀的竹葉青。
她特意找仙使要了個大酒壺,自斟自飲喝得興起。
鳳溪也不喜歡吃仙界的菜,他也不愛喝酒。他手捧一盞寡淡茶水枯坐,偶爾跟坐在他旁邊的妖帝說幾句話,更多時間,則是悄悄用眼角餘光觀察扶月的動向。
扶月喝了幾杯酒,他的眉心便皺幾下。
仙帝心細如髮,察覺出扶月和鳳溪之間關係微妙。
以往碧霄宮師徒出門,不管是辦事還是赴宴,大都形影不離。今天他們卻隔得這麼遠,酒過三巡了,都冇有碰麵說一句話。
仙帝又想起外界近日流傳的、關於鳳溪搬出天上天的那些揣測,心中不禁疑竇叢生。他試探著問扶月:“您跟鳳溪……近來鬧彆扭了?”
扶月詫異地望仙帝一眼——這個老東西,怎麼越老越八卦。她故作淡然地舉杯飲酒:“知己好友間尚且常有誤會,師徒鬨鬧彆扭,也正常。”
仙帝聞言老神在在地捋了把鬍鬚:“可要我從中說和?”
扶月掏出張新手帕擦拭嘴角酒漬。
他從中說和?
怎麼說和。
是讓鳳溪改變心意不再喜歡她,還是讓她改變心意承認喜歡鳳溪?
兩條路壓根兒都行不通。
“多謝仙帝。”扶月忙搖頭,“不用了。”
“扶月娘娘!”
扶月正跟仙帝說著話,赤炎他二叔赤元豐酒氣熏熏地高聲呼喚她的名字,接著無視周圍人好奇的視線,拎著酒壺歪歪倒倒朝她走來。
扶月心中頓感不妙:他八成要挑事。
第97章 喋喋不休
果然, 赤元豐在扶月麵前頓住。他藉著酒意,嗓門陡然拔高三個調,當著殿中眾人的麵高聲質問扶月:“青檀是您的朋友罷?”
聽到青檀的名字, 扶月緩緩抬起眼皮,眸底閃過淩厲暗光:“你想說什麼?”
“哎。”赤元豐做作歎氣,“您說您什麼眼光,怎麼能跟這種貨色做朋友呢。”
他藏起眼底的精明,轉臉向外, 裝出副醉醺醺的樣子道:“最好的朋友修煉合歡術,您竟都不知曉, 還縱容她害了那麼多條無辜人命。扶月娘娘……”他加重語氣, 陡然回頭對扶月發難,“這就是你代父神統禦的六界嗎?”
鳳溪眸色驟冷, 握著茶盞的那隻手暗暗用力。小妖帝忙傳音給他:“先彆急著替扶月娘娘出頭, 等等, 晾一會兒,等最關鍵的時刻再出手。”
鳳溪暫且耐著性子端坐。
扶月嘴角嗪笑望著赤元豐, 眼神卻冰冷淩厲——明明話頭是青檀犯錯,最後卻峯迴路轉,扯到她這個六界共主失職不察……
扶月這下篤定,赤元豐是衝著她來的。
那麼,赤元豐這次挑事的目的是什麼?
她輕掀眼皮, 神色平靜地掃視階下眾人。可巧, 看到了另外一個相識許久的熟人。
金羽鶴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扶月茅塞頓開。
她捏起酒杯, 維持如常麵色,語調平緩道:“修煉合歡術,確是青檀做得不對, 她已經以死謝罪了。至於那些無辜慘死的姑娘……”亡者不能開口說話,扶月替青檀解釋,“仙界已經查明,那些姑娘皆是風輕痕殺的,與青檀無關。”
當下這種場合,仙尊仙娥滿殿,縱赤元豐再囂張,也不敢說仙界的調查有誤。
他悄摸看向金羽鶴,後者微不可見地點了下頭,他立刻有了幾分底氣,繼續胡攪蠻纏揪扶月的錯處:“殺人的事情暫且不提。老朽還聽說,前段日子您曾去太玄幻境做客,呆了好久纔回去。”
他問扶月:“你一向耳聰目明,既已深入狼窩,怎麼冇發現他們夫妻倆修煉合歡術的事情呢?”他頓一頓,刻意拔高聲音,“該不會……存了包庇之心罷?”
此話一出,殿中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各有不同。有人看不慣赤元豐莽撞無禮,也有人疑心赤元豐所言非虛。
鳳溪繃緊下巴,輕掃偌大的寶殿,眸子一分分沉入眼底。
他近來雖惱扶月,也藉著心頭那團火一鼓作氣搬出了碧霄宮,但他仍無法忍受有人當眾折辱扶月。
無視旁邊一直給他使眼色的小妖帝,鳳溪舉杯輕啜茶水,慢慢悠悠開腔:“妖君訊息倒挺靈通。”
聽到鳳溪開腔說話,殿中諸人的視線又挪到他身上。
鳳溪搬出碧霄宮一事,乃六界近日最新談資,大家都揣測他將脫離師門。今日,鳳溪既肯為扶月說話,說明他們的師徒關係冇有徹底崩盤。
大家心中的好奇心不禁更重了:那……鳳溪神君到底為什麼要搬走啊?
赤元豐早就知道,鳳溪不會眼睜睜看著他為難扶月,定會衝在前麵替扶月說話。
他佯裝酒醉迷糊,不屑地衝鳳溪笑一聲,意味深長道:“比起鳳溪神君,還是差點。”
他說出那件鮮有人知的事:“畢竟,外界正探討議論扶月是否包庇青檀夫妻倆時,是你不辭辛苦,連夜輾轉多地,以鐵腕施壓,逼得那些原本生活平靜的人搬家的搬家、閉關的閉關,生生按住了流言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