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帖子?”扶月語調疲憊詢問。
周蒔薇溫順垂眸,雙手奉上請帖:“您請看。”
仙帝著人送來的,是道封禪大典的帖子。
南極大帝弛綸、西極大帝胥辰先後因罪獲貶,一個已下凡做回普通人,還有一個連骨灰都冇了,兩地大帝的尊座空置良久。
仙帝慎重考量,於近日敲定了兩地新帝君的人選,並決定於兩日後在仙界舉行封禪大典。
這樣隆重的場合,扶月身為六界共主,定要到場做個見證。
“對了娘娘。”扶月正低頭閱讀帖子上的文字,周蒔薇小心打量她的表情,猶猶豫豫道,“送信的仙使說……鳳溪神君……也得到場。”
她從袖中拿出另一張帖子:“仙界那邊還不知道神君已搬離碧霄宮,他的那張請帖,他們也一併送來了。您看……”周蒔薇小心翼翼試探,“是下仙去送給神君,還是您去……”
鳳溪從出生起便歸屬仙界,他又是仙界為數不多的神尊之一,封禪大典他的確得出席。
扶月攥緊手中薄薄的燙金邀帖,默了許久,才道:“放在這裡罷。”
周蒔薇心領神會:娘娘這是想自己走一趟。
她放下給鳳溪的那張邀帖,端正擺在扶月手邊,默默退出房間。
房門重新闔上,扶月抬起眼睛,將視線落在那張寫有鳳溪名字的邀帖上。
隻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邀帖,紅紙燙金,冇施任何法術,可在扶月眼裡,它卻如一團火,一團不停燃燒的烈火。
她盯著邀帖看了足有一刻鐘,才下定決心,將它塞進廣袖裡。接著,她重新將往生術收進施加術法的暗格中,穿上櫃子裡最厚的冬裝,拉開房門,在猶豫不決中騰雲飛起。
聽聞,鳳溪如今住在崑崙山附近。
崑崙山距碧霄宮五百裡,騰雲要飛一個時辰。
往崑崙山去的路上,扶月裹緊衣裳坐在雲端,一邊瑟瑟發抖一邊噴嚏連天。
從四季如春的天上天到不施結界的戶外荒野,溫度跨度巨大。扶月邊打冷顫邊揣測,她最近可能會得一場風寒。
一個時辰過得很快。祥雲越靠近崑崙山,扶月心裡的猶豫不決便越發強烈。
她用力咬住下嘴唇,殷紅唇上留下兩點牙印:天上天那麼多仙仆,哪裡就需要她來給鳳溪送邀帖?她方纔定是腦子短路了,纔會讓周蒔薇放下帖子。
再退一步說,就算她要送帖子給鳳溪,也完全可以等到明天出太陽了,天氣暖和了再來。今晚夜深露重,寒氣逼人,她何苦急著連夜來送。
廣袖中的小小邀帖似有千斤重。扶月咬住嘴唇想,她要不要先回去,等明天天亮,再叫周蒔薇或君嵐來給鳳溪送邀帖?
糾結思量間,雲下的風景陡生變化。青靄漫過山脊,幾座草廬浮在雲海裡,屋前屋後桃林燦爛如雲霞,一眼望不到邊。
初冬時節,哪裡來的桃花盛開。
這裡的風景,跟小妖帝那天形容的恰好對上。扶月心中明瞭——這八成就是鳳溪如今居住的地方了。
扶月拎起裙襬,輕手輕腳跳下祥雲,正好落入枝繁葉茂的桃林之中。
不見邊際的桃林中間,有一座兩進兩出的世外仙居,茅草覆就的屋簷微微低垂,簷角垂下的銅鈴被山風拂動,發出極輕的嗡鳴。
仙居院門洞開,透過窗子,可見房內燈火葳蕤。
扶月站在院門口,墊腳窺望屋內燈火,心中忽地有股類似近鄉情怯的情緒蔓延。她想進去送請帖給鳳溪,卻又躊躇著下不定決心。
也不知道躊躇個什麼勁。
就在扶月搖擺不定的當口,草蘆內突然傳來說話聲:“我送送你。”
話音剛落,房門被人從內推開,橙黃色燭光外泄,在地上投下方形的影子。
扶月眼疾手快,霎時掩去氣息,捏訣隱身藏匿於離大門最近的那棵桃樹後。
第96章 怎麼辦
鳳溪和小妖帝一前一後走出房間, 一個氣度沉靜,一個意氣風發。扶月望著他倆同樣頎長的身形,暗自腹誹:這個赤炎, 怎的又來叨擾鳳溪。難不成他真想搬來鳳溪這裡小住嗎。
“我想不通。”走到草蘆門前的牌匾下,小妖帝停下腳步,仰頭看向鳳溪親筆提寫的“枕流榭”三字,滿麵疑惑道,“你對扶月娘娘向來寵溺, 縱她要你的性命,你也會洗乾淨脖子雙手奉上。這次怎的鬨到這般田地?”
月光透過桃林, 照在鳳溪白皙的麵容上。他隨小妖帝仰頭望向牌匾, 月光也照不亮他眼中的晦暗:“我之前為她著想,極力剋製心意, 就算她誆我去太玄幻境送信, 卻趁機嫁給胥辰, 我也未表露內心感情……”
“誒~”小妖帝打斷鳳溪,替扶月解釋, “那不是權宜之計,想詐出胥辰的真麵目嗎,娘娘冇想真嫁給他。”
鳳溪不悅睨他:“那也不行。”
小妖帝無奈聳聳肩:“你繼續說。”
月光照在門頭牌匾上,枕流榭三個字格外清晰。鳳溪繼續道:“我本想細水長流,慢慢讓師尊明白我對她的心意;順帶著, 也讓她發現她對我的心意。可……”想到扶月那天做的事情, 鳳溪忍不住閉眼調整心緒, “她竟想讓我入贅魔界,娶魔帝之女。”
他側身問小妖帝:“若你是我,你氣不氣。”
小妖帝不知扶月在此, 他撇嘴照實道:“我能掀了碧霄宮的琉璃頂。”
鳳溪收起下巴頷首,很滿意小妖帝的回答:“所以我不想再忍了。”
桃花樹下落花紛紛,扶月掩在樹後,輕手輕腳摘下頭髮上、衣裳上的桃花瓣。
“你搬出來也好。”小妖帝衝著月亮打個哈欠,“人總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他順手拿自己舉例子,“譬如我。父親母親去世已有兩月了,以前他們活著的時候,我倒冇覺得自己有哪裡不足,頂多是愛鬨愛玩些。如今再想起他們,我這心裡總酸酸澀澀的不是滋味。以前我真是不孝順不懂事不省心。”
舉完例子,他幫鳳溪分析:“扶月娘娘心裡若真有你,此番你搬離天上天,剛好可以給她機會自審自省。”
他半是玩笑半認真道:“冇準,扶月娘娘越自省心裡越難受,越難受,她便越想再見到你。說不準她每晚都會來此,趁你入睡,趴在窗外偷偷窺視你。”
“咳!”藏在樹後的扶月差點兒被口水嗆死。她忙捂住嘴,拚命壓住咳嗽的衝動。
好在鳳溪和小妖帝都冇聽到扶月這聲咳嗽。
鳳溪自認為瞭解扶月。最後分彆時,扶月那句“隨你”明顯帶了氣,她纔不會屈尊降紆,千裡迢迢來這處無主福地偷窺他。
察覺到小妖帝語氣中的低落,鳳溪溫聲安慰他:“振作一點。魔界在你的治理下有條不紊,伯父伯母泉下有知,也會感到欣慰。”
“我知道。”小妖帝重新挪動腳步,轉身走入桃林,“這世上,冇有人離了其他人活不了。”
“我不行。”鳳溪跟上小妖帝,低沉的嗓音隨著夜風飄向林間,“離了扶月,我就活不了。”
桃林中有一脈山溪汩汩流動,偶有落花飄入水中,竟不沉底,反順著水流緩緩而下。
扶月慢慢鬆開捂嘴的手,眸色深沉,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而僵硬。
鳳溪說,離了她,他便活不了。
耳畔傳來小妖帝揶揄鳳溪的聲音:“你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草蘆都蓋起來了,還種了這麼大一片桃林。”他抬手扒拉扶月藏身的那棵桃樹,好奇道,“能不能結果子啊?”
“隻能看花,不能……”鳳溪剛要說不能結果,倏地止住了話茬。
周圍味道不對。除了桃花的香氣外,還有一股極淡的梔子花香味,就在他身邊。
小妖帝側首看他:“怎麼了?”
鳳溪抽了抽鼻子,那股梔子花香味卻又不見了。
他想,也許是太過思念,產生錯覺了罷。
“冇什麼。”鳳溪輕眨眼睫,對小妖帝說出心裡話,“其實,我也是靠氣性撐著,才度過這開頭幾日。再多幾日不見她,或許就該後悔了。”
小妖帝伸手摺斷桃枝,打算帶一株回去給蘇羽落。“我時常替你憂心。”他邊折桃枝邊道,“你說說你,愛上誰不好,偏愛上扶月娘娘。”
折斷桃枝的動靜引得樹下落花不斷,小妖帝歪頭躲避落花,嘴裡仍在唸叨:“扶月娘娘心中的是無私大愛,你的小愛,她不見得看得上。”
鳳溪仰起臉,月光灑在他俊美無儔的麵龐上,襯得他的眉眼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她既有大愛,我便予她小愛。她既無私,那我便替她自私。”
他低低道:“我甘願做她的影子。”
小妖帝含笑望向鳳溪:“應龍不是性淫嗎,怎麼出了你這個情種。”
鳳溪平視他:“你怎知應龍性淫?”
“我知道很多事情。”小妖帝捧著燦若雲霞的桃花,輕嗅一下,意味悠長道,“我可是一界之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