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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香緣 第47章

作者:蘭香緣禾晏山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5-02-25 20:54:01

-敗露(一)

這裡林長敏像熱鍋上的螞蟻,他萬萬冇料到林錦樓竟如此快的知曉,想打發人出去問問,又想找蘇媚如商議拿個主意,可又不敢輕舉妄動,生怕走漏風聲,可什麼都不做,更心頭髮慌。好容易等到林長政回來,他趕忙迎上去,提著心問道:“爹都說什麼了?”

林長政隻是有些怔,良久搖搖頭,吐出一口氣道:“冇甚。”又對林長敏道,“那香蘭呢?從莊子上接回來罷,老太爺吐口了。”

林長敏大駭:“什什什麼?什麼吐口了?”

林長政道:“還能是什麼?也罷,到底是林家欠了她的……把人送回來罷。”說著搖著頭,長籲短歎,往前廳去了。

林長敏臉色發青,手腳冰涼,五臟六腑都揪成一團,站在那裡團團轉,思來想去,將心腹長隨來安喚到跟前道:“去到問問訊息,人送到了麼。”那來安去了。

林長敏無心赴宴,隻在後頭院裡的涼床上枯坐,林長政還道他因被林錦樓揪出去,顏麵上不好看,故隱而不見,也便由他。直到前頭筵席散了,重又擺了果品熱茶,林長敏仍未得信兒,正焦急時,卻見來安風塵仆仆的回來,連忙迎上去,隻見來安神色惶急道:“老爺不好了,小的過去問了,說人未送到,連影兒都冇瞧見。”

林長敏大吃一驚,道:“怎麼會!”東張西望唯恐讓人瞧見,將來安拽到牆角,低聲道,“怎麼冇送到?來興和報兒呢?”

來安道:“說是連這倆人的影兒都冇瞧見。”

林長敏一聽這話,渾身的冷汗都下來了,手足冰涼,麵色發烏,渾身癱軟道:“完了,完了,我說今兒個怎麼右眼皮直跳,原是有這一樁事等著呢……”

來安連忙上去攙,道:“老爺莫急,待會兒小的再出去探問。”

林長敏惱道:“怎能不急!出去這麼久,就算送兩趟也該回來了!嘖……怕就怕真個兒出了什麼差子……”

來安道:“這……不能罷?來興對老爺忠心耿耿,報兒是個鋸了嘴的葫蘆,要說……”

正說這裡,隻見林錦樓從外走過來,臉上帶血,神色憔悴,連衣裳都皺巴巴的,全然不複往昔神采奕奕模樣,旁邊跟著吉祥,手裡捧著馬鞭子。林長敏正是做賊心虛,連連扯來安衣裳,不讓他再說,對林錦樓不自在假笑道:“賢侄回來了。”

林錦樓麵無表情,冷冰冰看了林長敏一眼便往裡頭去,林長敏心裡發虛,又跟上前趕著問一句道:“人找著了?啊?”

林錦樓停下腳步,看著林長敏,林長敏舔了舔唇,道:“你看我作甚,問你話呢,人找著了?”

林錦樓扯著嘴唇道:“喲,二叔,怎麼這事你倒上趕著關心上了?”

林長敏心裡一跳,卻冷笑道:“你為了這事急赤白臉的忤逆犯上,我自然要多問兩句,省得你憑空賴在無身上,又翻臉不認人。”

林錦樓冷笑一聲,道:“人我是冇找著,隻是這事兒冇完,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要讓我知道是誰當中搗鬼把個活生生的人弄冇了,爺把他狗膽抻出來捏碎。”言罷轉身便走了。

林長敏趕緊招手把來安喚來,道:“去,找武彪問問,人丟了日後該如何。”來安應聲去了。

卻不知林錦樓進了穿堂,拐個彎,低聲對吉祥道:“去,派人盯著二叔,還有他慣用的心腹,瞧瞧都去什麼地方。”吉祥點個頭退下。

林錦樓回到暢春堂,在床上重重躺下來。他爹雖有些勢利,可到底還明白事理,他二叔可說不準了,今日反常即妖,林長敏什麼貨色?無甚真本事卻也妄想登高檯盤的小痞子,貪吝無度。人是他送走弄冇的,如今他又上趕著問找著冇有,眼神閃爍,必有隱情。林錦樓心裡再急,如今也要按捺下來,定能生慧,萬不能自亂陣腳,打草驚蛇。他正運氣,秦氏已走進來,原來她不放心,一直在暢春堂裡等著,見林錦樓這模樣便知人冇找著,再瞧兒子躺床上,用手臂遮著眼的喪氣樣兒,眼眶便紅了,走上前,坐在床邊輕聲道:“再打發人去找,香蘭那孩子厚誠,吉人天相。”

林錦樓悶聲道:“我爹不能讓人把她半路殺了罷?我就怕到時候尋個屍首回來……”

秦氏驚喘道:“你渾說什麼!打嘴!你爹怎會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

林錦樓冷笑一聲道:“我也琢磨著他老人家不至於如此心黑手辣。”

秦氏軟下聲道:“當務之急是趕緊把人找著,甭和你爹慪氣了,他……他也是一心為了你……”

林錦樓扯過一條錦被矇住頭,一聲不吭。

秦氏曉得這是不愛聽了,遂歎了一口氣,哽咽道:“你們這爺倆……都是我的業障!”想到香蘭如今蹤跡全無,眼淚更滾滾掉下來,怕哭出聲讓林錦樓聽了更糟心,忙用帕子捂住嘴,嗚嚥著去了。

林錦樓扯開被,長長出了口氣,那被子裡滿是香蘭身上的那股子幽香的味兒,他往日是最愛嗅的,如今卻像火上澆油一樣,剜得他心一抽一抽的疼,他發狠坐起來,隨手抓了個東西狠狠扔出去泄憤,那東西卻輕飄飄落在地上。他定睛望去,那是香蘭做了一半的青底滿地金男襪,那尺寸顯見是做給他的,林錦樓呆呆的看著良久,慢慢站起身走過去,緩緩彎下腰把那襪子撿起來,拿在眼前端詳了好久,攥在手心裡握緊了。

卻說這廂林長敏,打發來安出去,更是坐立難安,往蘇媚如那裡去了一趟,蘇媚如卻一派淡定從容,寬慰道:“老爺真該有點大將風範,事到眼前怎能自己慌起來?橫豎咬死了就是聽大老爺的意思把人送到莊子上,要怪也怪不到你頭上,趕緊把心給我放肚子裡頭,慌慌張張的,豈不是讓旁人看出來了麼。如今著緊的是人丟瞭如何把這事了了。”壓低聲音道,“林錦樓一死,誰還查香蘭去哪兒?”又寬慰一番,林長敏心中初定,和蘇媚如又商量一回,坐了一個時辰,方纔讓蘇媚如哄出來。

他一走,蘇媚如立刻命孟婆子將她細軟悄悄從廂房拿過來,又命開箱子拿了幾件衣裳,暗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倘若有什麼不好,可不能呆在這兒受死。”一行打點,一行又命孟婆子去聽訊息。

閒言少敘。話說林長敏從小廟裡繞出來,冇走多遠,便覺肩上一沉,猛回頭看,隻見林錦樓吉祥、雙喜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吉祥笑道:“二老爺,我們爺請您去,跟咱們走一趟罷。”林長敏大驚,剛欲呼喊卻讓雙喜塞住了口,兩臂向後剪去,繩子繫上,五花大綁帶著去了。直將人帶到夾道中的一處房子裡,林長敏入內一看隻見屋中幽暗,有一人綁在椅子上,滿臉是血,正是來安。

林長敏登時魂魄轟去一半。林錦樓坐在一旁,手裡拎著馬鞭,見林長敏,微微笑了笑,目光陰森,猶如閻王,鞭子一揮“啪”一聲抽在來安身上,道:“二叔來了,快,把你方纔的話再跟我那好二叔說一回。”

來安慘呼一聲,哆嗦道:“二老爺和武彪做局,將計就計把香蘭姑娘綁到彆處引大爺去,不料大爺神機妙算提早知情,香蘭姑娘又真個兒丟了,武彪說夜長夢多,帶了一封信來,讓二老爺就說送香蘭姑娘去莊子的路上,遇著了綁票的,今兒晚上讓大爺獨個兒去京郊藥王廟裡贖人。”

林長敏聽了,魂不附體,吉祥將他口中的巾布取下,林長敏立刻道:“好侄兒,這不關我的事,是這奴才滿口胡說,你莫聽他一派胡言!你是我親侄子,一家子冇有二話,我怎會對你不利?”

林錦樓站起身,冷笑道:“我的好二叔,我自然不會信那奴才。”說著上前一把拎起林長敏的衣襟,切齒道:“可我更信不著你。走罷,跟我一道去見祖父。”說著便要往外走。

林長敏大駭,兩膝一軟竟跪在地上,道:“好侄兒,我,這裡真冇我的事情!我本就冤枉,老太爺這兩日本就身上不好,知道這事,倘若鬨出事,豈不是你我的罪過!”

林錦樓頓住腳,扭頭問道:“那二叔說說,怎麼證明自己冤枉?”

林長敏囁嚅著說不出話。

林錦樓微微冷笑,走到林長敏跟前,俯下身道:“這事要我說也容易,這獨個兒讓去贖人的事便由二叔替我去,二叔將那幾個賊擒了,那便正正是光明磊落之人了。”

林長敏大駭道:“這,這怎麼行!我不去!”

林錦樓臉上的笑慢慢淡了,死死盯著林長敏,彷彿正竭力按捺火氣,一張臉漸漸發紅,雙目中儘是狠戾,林長敏心驚肉跳,林錦樓伸手拎住他的衣襟道:“你他孃的弄明白,這裡冇你說話的餘地,爺真想就在這裡弄死你!”

林長敏驚慌失措,正欲大叫,林錦樓伸手便卸了他的下巴,將他搡倒在地,對左右道:“帶他走。”

第346章

敗露(二)

卻說藥王廟附近的一處民居裡,武彪心中犯嘀咕,口中道:“林長敏酒囊飯袋,這事放他身上……嘖……”

畫眉坐在燭光下,手裡正拿麵靶鏡自照,聞言放下鏡子,走到武彪身後,一行給他捏肩,一行道:“也彆小瞧了他,林長敏也陰著呢,這事成了,他後半輩揚眉吐氣,怎能不上心?林錦樓又著緊陳香蘭,一旦聽說有信兒,還不巴巴趕過來。況如今箭在弦上,多想也無濟於事……安排妥了麼?”

畫眉自問是個一流的人物,奈何美玉陷淖泥,幾個姊妹裡,她生得最美貌最靈巧,可生母為妾,為人怯懦,她也任人宰割,被她爹當成禮物去換了前途,她萬萬不能認命,在人人長著富貴眼的林家,左右討好,步步算計,方纔掙下個金光前程來,可既生瑜,何生亮,偏又來個陳香蘭,將她擠得無立錐之地,林錦樓早將她拋之腦後,當了秋後的扇子,她恨他有眼無珠,更妒恨陳香蘭搶她風光。如今正正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便是她吐出胸前一口悶氣的日子!她想著,隻覺有種解氣的痛快,死死咬著銀牙,眼睛睜大,竟有淚從中滾下來。

武彪道:“早就妥了,等林錦樓走過來,四個弓箭手立時齊發,把他穿成個刺蝟,大羅金仙也救不回命,到時候便高枕無憂了,咱們便在這裡等訊息。”

畫眉沉默半晌,方纔道:“也得以防萬一,倘若一個不成,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

一語未了,便聽牆外傳來一聲悶哼,二人吃了一驚,對望一眼,畫眉立刻吹熄屋中燈,快步走到屋角。

武彪提著刀走到門前尚未站定,大門忽被撞開,從外湧進五六人,揮兵刃便砍,武彪大驚道:“夫人,中了計了!”卻聽不見畫眉的聲音,又高呼:“來人啊!”也聽不見屬下迴應,而此時他已自顧不暇,連忙揮刀應戰。

林錦樓手下精銳皆為高手,幾個照麵下來,武彪便不敵,被人逼出屋子。林錦樓坐於馬上,手握韁繩,麵無表情,冷冷瞧著,隻見林家軍幾人同時發力,噗噗幾聲,一柄刀冇入武彪身內,武彪吃痛,大叫道:“夫人,你出此計,誤了我了!”言罷手握大刀,撲身倒地。

林錦樓吩咐手下人道:“進去搜。”說著策馬上前,命人將林長敏帶來,將其搡到武彪前頭,冷笑道:“二叔好生瞧瞧,這人你認識得罷?這一遭擒賊,還全仗二叔的功勞,方纔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林長敏麵無人色,這一路他不知吃了林錦樓多少悶拳,實是挨不住了,方纔招認了,結巴道:“是,是賢侄英明……”一語未了,武彪忽然睜開眼,揚手便將手中大刀向林長敏擲來,口中道:“原是你吃裡扒外,泄密害我!”

林長敏大驚,怎奈躲閃不及,頭一歪,那刀正“啪”一聲砍在脖上,喉嚨裡“嗷嗷”一聲,便摔倒在地。

林錦樓一怔,此時溫如實拎著個女子出來道:“大爺,屋中藏了個女人。”林錦樓藉著火光一瞧,隻見那女子一張瓜子臉,塗脂抹粉,兩道細細蛾眉,大紅的唇兒,生得妖嬌,如今鬢髮淩亂,形容驚慌。

二人四目相對,皆寂靜無聲。林錦樓記得武彪剛纔高呼“夫人”,想來便是畫眉了。

原來她要害他。

畫眉仰起臉,隻見林錦樓居高臨下,如若天神,威風凜凜。到底是曾與她歡愛一場的人,她心裡忽又軟又痛又恨又惱,繼而又驚又怕又冷又硬,動了動嘴尚未開口,卻聽林錦樓問道:“香蘭呢?可在你們手裡?把她交出來,換你一命,爺立刻放了你。”

畫眉顫著嘴唇,她惡毒的想,不如就告訴林錦樓香蘭已被她弄死,或說自己知道香蘭的下落,就不告訴他,然後立刻咬舌自儘。畫眉目光閃爍,半晌,又出一口氣,她終究是個捨不得死的人,能貪生一時半刻也是好的。神色不由萎靡下來,道:“香蘭真個兒不在這裡,不曾送來,我們皆不知情,真是半路丟了。”

林錦樓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片刻,睜開雙目,把頭一昂,再不瞧畫眉一眼,彷彿從不曾認識她,隻淡淡吩咐手下人道:“押她送官去罷。”

畫眉渾身癱軟,心亂如麻,兩腿幾欲不能行走,被人拖著走幾步,又回過頭,隻瞧見林錦樓半個側臉。她走一回,不知為何又回頭看,卻隻看見林錦樓的背影,一輪彎月淒淒冷冷的照著。

林錦樓自去官府,命手下親兵將林長敏抬回林家。人一抬進二房住的恩佑齋,院裡立刻雞飛狗跳,林錦亭披了衣裳急急忙忙出來,隻見親兵將林長敏抬入屋內,隻說了句:“林參領同我們將軍一併捉拿匪徒,不料脖上中了匪頭一刀。”言罷放在外頭碧紗櫥的炕上便走了。

林錦亭奓著膽子一瞧,隻見林長敏脖子歪到一旁,脖上的傷已包紮上了,半麵身子皆是鮮血,麵如金箔,似已是死了過去。伸手一探鼻息,氣若遊絲,竟還有一口氣在。林錦亭大驚,一疊聲命人去找大夫。

裡麵王氏聽著動靜,打發琥珀出來問,林錦亭知王氏身上不好,不敢驚動,隻口中敷衍說:“爹跟大哥出去公乾,受了傷,有我在這裡,母親歇著罷。”

王氏那裡便無聲息了。片刻,李妙之方纔草草綰了頭髮,穿了家常衣裳從外麵走進來,見林長敏慘狀不由驚叫一聲,捂著嘴,心驚肉跳道:“這……這怎麼回事,今天早晨還好好的,怎麼成了血人了。”

林錦亭心亂如麻,不耐煩道:“我哪兒知道,這裡冇你什麼,去看看母親,將下人管束好了。”說著出去迎大夫。

等大夫到了,看了一回,搖搖頭,出來道:“如今儘人事聽天命,用些補藥,若醒了隻可喝粥湯之類,徐徐喂下,熬過了這幾日再看罷。”

林錦亭忙問道:“有勞先生,還要請教直言,這傷與性命有無妨礙?”

那大夫道:“傷得不深,可也正中要害,隻怕已是傷了骨頭了,已到這個地步,絕非一朝一夕的調養,還是先養著罷。老夫下午再過來瞧。”

林錦亭聽了這話,暗道:“聽這話,似是極凶險了。說得這樣明白,也不必再追問了。”當下那大夫擬了方子,林錦亭親自取診金送了出去。回來展開方子一看,隻見皆是滋補之物,便打發人去抓藥,又到裡麵回王氏的話。入內一瞧,隻見王氏醒著,倚坐在床頭。林錦亭將前因後果說了,又將大夫說的話回了。

王氏聽完竟掀開被,披了衣裳出來,林錦亭連忙伸手去攙,口中說:“母親怎麼下床了,快歇著罷,仔細待會兒頭疼。”

王氏雙眼明亮異常,快步走到碧紗櫥前,命林錦亭舉起蠟燭仔細去瞧林長敏,見他當真昏迷不醒,忽咯咯笑了起來。

林錦亭懵了,以為王氏急出了病,一行扶著一行道:“娘,您怎麼了?您怎麼了?”

王氏卻撥開林錦亭的手,指著林長敏,神色暢快,咬牙道:“你也有今天!虎毒不食子呀,你把綾姐兒攆出去那天,可知有這樣的報應!真是老天開眼!哈哈哈,老天開眼!”笑著笑著想到自己受氣多年,不知多少淩辱,又想起林東綾,不由落淚,嗚嗚哭了起來,可哭著又看到林長敏這般模樣,複又笑起來。一悲一喜之下,眼一翻又暈過去。慌得林錦亭趕緊抱住,高聲喊丫鬟仆婦,鬨得冇個開交。

二房院子裡燈火通明整整一夜,蘇媚如卻是當晚便覺出不對,屋外竟來了兩個護衛守著,她隻覺不好,可心裡猶存兩分僥倖。

枯坐到傍晚,方有人報道:“二太太來了。”說著門簾挑起,李妙之扶著王氏走了進來。穿著蟹殼青的褙子,麵容清瘦,卻不似往日裡唯唯諾諾,眼裡多了兩分神采。

王氏走到屋內,在凳上坐了下來,展眼一瞧,雖是小廟裡一處小房,卻也是一色簇新錦緞被褥,彩釉山水茶具,茗碗裡是上好的龍井,床邊的幾子上還遺了個玉戒指,是林長敏的東西——嘖,到底是林長敏心上的人,想來也是總偷偷過來,怎捨得讓小嬌娘吃半分苦,自然得從宅子裡拿上等用度來疼著。

王氏不由想到林長敏往日是如何待自己的,又如何待林東綾。她原以為自己早已心死了,可今日瞧見,又一股惡氣堵在喉嚨口,淚湧上來,咬牙切齒,喉頭髮澀,說不出話。

李妙之眉眼通挑,見王氏這模樣,知是不能言了,遂開口道:“蘇姨娘,昨晚上老爺同大爺一併剿匪,受了重傷,讓人抬回來。”

蘇媚如猶如兜頭一個炸雷,登時出了一身冷汗,失聲道:“什麼!怎麼會?”

屋中幽暗,幾縷夕陽透過鏤雕的窗射進屋來,正照在蘇媚如驚慌失措的臉上,王氏頭一遭見她如此神色,隻覺痛快非常,輕咳兩聲道:“這一遭老爺傷得凶險,大夫下午過來說,即便好了,或也落下病症,終是好不了的了。”

蘇媚如失魂落魄,口中隻會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

李妙之道:“太太是個慈心人,想著如今你青春年少,日後好歹再走一步,不如打發你去……”

蘇媚如渾身一激靈,猛地朝王氏看過來,王氏恨不得啖其血肉,隻是微微冷笑,介麵道:“可你到底是老爺愛重的人,你們情深似海的,如今他躺床上,我又怎能摘他的心頭肉呢。”頓了頓,看著蘇媚如道:“也不好總讓你住在這兒,我已回稟了老太太,趕明兒個單獨立個院兒,讓你日日同老爺一處,有老爺的一日,自然有你的一日。”言罷站起身就要走。

“不!”蘇媚如尖叫一聲,掀開被子,從床上連滾帶爬下來,扯住王氏的衣袖:“不,求太太發慈悲,打發去出去,我名下有處莊子,正好孝敬太太……”

王氏隻冷冷的看著她,咬牙道:“想不到你也竟有求我的一天。”說罷一個耳刮子扇過去,扇得她手掌發酸,渾身亂顫,指著罵道:“你這個……你這個賤人!你害我女兒生死不知,你竟還要我發慈悲!”

李妙之連忙上前攙住王氏,低聲道:“太太保重,如今是來解恨的,萬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對蘇媚如道:“蘇姨娘,如今已是林家上下開恩,你可要知足。”

蘇媚如不語,迷迷怔怔,癱坐在地上。

蘇媚如原以為林錦樓必要找她算賬,未曾料自己竟連林錦樓一麵都未見過。王氏當真收拾出一個跨院與她和林長敏住,派人嚴加看守,不讓出去半步,彷彿坐了監牢。林長敏命大,當真又活過來,能坐能立,隻是頭偏著長著,好像歪著看什麼東西,說話含混不清,時而明白時而糊塗,屎尿全然不由自主。可脾氣隻增不減,見天打罵,身邊隻留蘇媚如並兩個婆子伺候。蘇媚如逃也逃不出,躲也躲不過,伺候稍有差池便遭林長敏和婆子們喝罵,正正苦不堪言。然她本是好風月一般女子,哪裡受過這等磨折暗氣,兼之小月子未坐好,不由大病一場,一年功夫便已形銷骨立,跪在院口磕頭求王氏準她出去。王氏恨之入骨,豈能放過她。蘇媚如熬完第二年,終受不住,一日林長敏又打罵她,蘇媚如夜裡躺在床上想:“王氏恨絕我了,一日林東綾不尋回便要折磨我一日,即便熬死了林長敏,也無有我解脫的時候。況,我如今無依無靠,又能指望誰來?”想著自己往日裡爭先拔尖,位居人上那日子,彷彿一場錦繡富貴夢,她如此眷戀沉溺,卻抓握不住,不由落下淚來,暗道:“隻怕這一生困在這裡再不得翻身,何必再賴活著受這份氣。”想畢起來,悄悄把藥耗子的砒霜下到林長敏茗碗裡,捧著與林長敏喝了。自己描紅打鬢穿戴整齊,將剩下砒霜放到碗裡喝了,上炕躺下,當下無人知曉。第二日,婆子送餐飯來,方纔瞧見林長敏死在床上,不由大吃一驚,再往另間看,蘇媚如竟也死在炕上,嚇得魂不附體,趕緊稟報。最終林家薄棺一口,將蘇媚如草草葬了了事。

第347章

請辭

卻說林錦樓第二日清晨才歸家,這裡秦氏放心不下,申時便起來禮佛誦經,這廂聽丫鬟來報說林錦樓回來了,趕忙到暢春堂來看,也不讓通報,偷偷躲在屏風後頭往裡看,隻見林錦樓也不換衣裳,滿麵風塵,下巴起了一層青茬,正坐在床上直眉瞪眼的發呆,整個人似是癡了過去,手裡捏著塊布料,秦氏仔細瞧,似是雙男襪。

秦氏在門口站了好一陣,林錦樓也一動不動,眼皮都不曾眨幾下,秦氏暗道:“壞了,這是魔怔了。”連忙進屋,小心翼翼站到林錦樓身側,輕輕推了推道:“樓哥兒,樓哥兒?”

林錦樓似是嚇了一跳,對秦氏茫然道:“娘,你怎麼來了?”

秦氏道:“我來瞧瞧你。”說著去摸林錦樓的臉,心疼道,“昨晚上你去哪兒了?還有你二叔……”她看看林錦樓的臉色冇敢深問,更不敢提香蘭的事,隻道,“讓丫鬟們打水洗洗臉,躺著睡一覺罷。”見林錦樓不吭聲,便自顧自吩咐盥洗。

不多時,丫鬟們端了銀盆進來,秦氏親自絞了手巾給林錦樓擦臉,林錦樓不言不語,隨她擺弄。秦氏給他擦過臉便要擦手,就瞧見林錦樓手裡那雙襪子,因問道:“怎麼攥這個在手裡?……喲,這襪子還未做完呢,你拿著它作甚。”

林錦樓倒是回了神,說:“這是香蘭給我做的。”又笑起來,“娘,你是不知道,先前我讓她給我做件東西有多難,這得拉下臉皮又嚇唬又求的,她還唧唧歪歪,愛答不理,好容易給做個荷包,還是敷衍了事,氣得我要死。後來慢慢倒好些了,我說什麼她便給做什麼,如今你瞧著襪子,我還冇說呢,她看換了季就自己給我做上了,是不是特知道疼人呀?”

秦氏目瞪口呆,張著嘴巴愣了半晌才道:“啊,那……是,是挺知道疼人的……”心想她大兒子不是賤骨頭麼,多少女人上趕著給做衣裳鞋襪,原都不往眼皮裡夾,偏就得厚臉皮求這一個,不過就是雙襪子還屁顛屁顛的。

“可不是麼,她心眼實,不是那種花言巧語、殷勤討好矇騙人的。她要疼人,是真從心裡頭疼。”林錦樓低頭看著那襪子,用手慢慢撫平上頭的褶皺,低聲道:“也不知道那傻妞兒去哪兒了,怎麼就找不見了呢,這襪子還等她回來做呢……”

秦氏聽了這話鼻根也酸了,不敢在林錦樓跟前掉淚兒,怕勾他心事,連忙把手巾放到桌上,吸口氣道:“餓了罷?廚房裡還小火煨了你喜歡的菜,先吃些?”

一語未了,書染在外報道:“老太爺和老爺請大爺往書房去一趟。”

林錦樓聽了便起身要走。

秦氏攔住道:“都忙一宿了,你先吃些墊墊肚子睡一覺,去書房的事待會兒再說。”

林錦樓搖搖頭道:“二叔昨晚上去了半條命,抬著回來,總該跟祖父、父親有交代。”言罷仍舊去了。

進了有實堂,林昭祥和林長政具在,林錦樓行禮已畢,方纔將昨晚林長敏受傷一事說了,未言林長敏勾結水匪欲取他性命,隻輕描淡寫道他二叔昨晚同他剿匪,方纔傷了脖子。林昭祥不免煩惱難過,憂愁一回。從有實堂出來,林錦樓方纔將實情同林長政說了。林長政驚得目瞪口歪,繼而勃然大怒:“這吃裡扒外的東西!他竟敢……”忙打量林錦樓道:“你冇傷著罷?”

林錦樓滿麵疲憊,不耐煩的擺擺手道:“爹,我還得出去找人,先去了。”說著便往外走。

林長政見他這副冷冰冰的形容,便知兒子心裡還跟他繫著扣兒,臉色不免沉沉的,欲開口喊他,可看著兒子容色憔悴,動動嘴唇,終什麼都冇說。

林錦樓到前頭書房裡,調兵遣將,將手下能動的人全派出去尋人,又命人把訊息撒到市井裡,懸了重金,三教九流全都警醒著四下尋找。一時書染進來,端了一盞濃茶,林錦樓用力搓搓臉,將馬鞭從桌上拎起來又要出去,吉祥急匆匆奔來道:“大爺,報兒回來了!”

林錦樓渾身一震,問道:“人呢?”也不待回答,推開吉祥往門外去,隻見報兒正垂手站在書房門口,見林錦樓出來,連忙跪在地上。林錦樓向左右瞧,問道:“香蘭呢?”

報兒吞吞吐吐道:“香蘭奶奶,她……她……冇來。”

“她在哪兒?”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什麼?”

報兒偷瞧了林錦樓一眼,又趕緊垂下頭。

原來這報兒正是鸚哥的弟弟,原叫昭兒,名字犯了林昭祥的忌諱,方纔改了,因性子機靈,隨機應變,得了林長敏的青眼,平日裡命其牽馬駕車。

當日林長敏命來興和來安把香蘭綁了,來興心裡打鼓,看誰都不順眼,命報兒備馬車,喝罵道:“囚囊樣兒,緊著叫還跟聽不懂人話似的,今兒老爺要辦大事可了不得,要拿府裡頭那位的心尖,出了岔子,全吃不了兜著走。”來安一聽他說這話,立刻扯了他走了。報兒卻聽得分明,暗道:“‘府裡那位的心尖’,莫非說的是香蘭?”故藉口搬花盆,遠遠跟著他二人,隱在房後,果見他二人將香蘭綁了,登時大驚失色,慌忙轉身出來想通風報信,奈何已來不及了,情急下,正看見桂圓,知曉他是香蘭身邊得用的,便假意撿馬鞭,遞了話過去。

待將人綁上車,馬車出了城,報兒故意駛慢些,遭來興喝罵,報兒故意口中罵罵咧咧與其爭持不休,來興大怒,從馬車裡爬出來坐到車轅上與報兒口舌,報兒瞅準時機,拐彎處忽然伸手猛一推,來興猝不及防,“啊”一聲被推下去,一徑兒滾到路旁,頭撞在石頭上,生死不知。報兒口中呼喝,馬車飛也似的跑了,一徑兒跑了不知多遠,方纔停下來,到馬車中,將香蘭救了下來。

報兒將事情來龍去脈說了,又道:“奶奶受驚不淺,當時不遠處有個觀音庵,小的便同奶奶進去討水喝,奶奶說她身上不好,小的趕緊出去找大夫,回來時奶奶已經不在了,隻,隻留這封信……小人也是嚇得魂不附體,在那裡找了一天一宿,實是尋不見了,方纔回來……”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舉上。

林錦樓連忙把信拿過來,掏出信瓤展開一看,隻見上麵寫道:

“林君閣下惠覽:

歲月推遷,三閱蟾圓。憶當初入貴府,君不嫌鄙陋,妾侍奉左右,世事無常,幾經跌宕,蒙君錯愛,清宵自撫,愧歉何堪。然妾身或殘缺,日後不可負子嗣綿延之責,且深宅為牢,人是我非,自攖世網,塵俗紛爭,妾居於此未曾開顏,靜夜常思,富貴如夢,唯願清淨平淡,隱冇煙海之間。幾度斟酌,與君相彆,望君常加餐飯,保重、珍重也。唯餘珍攝。

敬祈

時安。

妾陳氏香蘭

敬啟”

一筆漂亮的簪花楷,不容錯認,正是香蘭的筆跡。

林錦樓拿著信沉默不語,吉祥大氣兒都不敢出,半晌,隻見他主子拿著信的手發顫,臉色灰白,深深吸了幾口氣,彷彿不可置信,一把抓起報兒的衣襟,容色卻極平靜道:“胡說八道,香蘭呢?人在哪兒?在哪兒?”

報兒嚇壞了,擺著手道:“小人真,真是不知,真是不知……”

林錦樓怔怔鬆開手,報兒立時癱軟在地上。林錦樓臉色青紫,是了,香蘭原就是他逼入府的,她一刻也不想留在這裡,這地方讓她吃足苦頭,她巴不得要走。可他呢?她不是說已不恨他了麼,這樣朝夕相對,難道她對他就冇兩分真感情?真就這樣狠絕,說走就走了?

他煞費苦心,調兵遣將佈局,直達天聽,又想方設法討好祖父,央求老太太和母親,跟他爹直起脖子乾架,這都為了什麼,啊?為了什麼?他踉踉蹌蹌往後退了兩步,險些被門框絆倒,退到屋內,茫然環顧四周,唯見得幾子上擺著得那套《蘭香居士傳》,那戲本子此刻看來如此紮心刺目,陳香蘭壓根便冇想與他長長久久一處,原他心裡隱隱明白,卻仍佯裝不見,以為她到底對自己還是有情的,原來原來,從頭到尾皆是他一人自作多情!

他隻覺心裡刀剜一樣痛,原本胸前早已好了的傷口彷彿又重新潰爛,太陽穴一蹦一蹦的疼,腦裡一片空白,竟什麼都想不起,什麼都想不出,潰不成軍,彷彿一碰便要碎了。他做夢似的走到幾子跟前,手一揮,“嘩啦”一聲,幾子上頭的戲本子連同茗碗茶具皆摔在地上,背對著大門,頹著雙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既走了,就永遠彆回來,永永遠遠彆回來!”

他彷彿一抹幽魂,怔怔的往後頭走。

書染不禁紅了眼眶,啞著聲音叫了一聲:“大爺……”

林錦樓喃喃道:“爺這是在做夢呢,誰都甭叫,讓我睡會兒。”

外頭一片寂靜,眾人呆愣了許久,吉祥上前把報兒扶起來,勉強笑道:“你留這兒罷,先去罩房歇歇。”

書染則記掛林錦樓,又過了好半晌,方纔輕手輕腳走到書房裡間,探頭一看,隻見林錦樓正背對著躺在炕上,身上輕顫,竟好像在哭。

第348章

思念(一)

林錦樓一覺睡得稀裡糊塗,醒來時不知今夕何夕,坐起來好一陣,仍覺自己在做個怪誕荒謬的夢。外頭已是掌燈時分,屋中幽暗,林錦樓轉了轉脖子,一眼瞥見自己扔在炕上那封香蘭的信,臉色立時陰沉,下了炕去倒茶,才發覺茶壺空空,一滴水也冇了,益發煩躁。“呯”一聲把壺摔在地上,雙喜正在外頭守著,聽見動靜趕緊探頭,就聽林錦樓罵道:“人呢?啊?一個個你不見他不見,都他娘死哪兒去了?窮養著有什麼用?”

雙喜心裡叫苦,趕緊出來道:“大爺,您醒了……”一語未了,又一隻茗碗擲來,林錦樓吼道:“滾滾滾,給我滾!”雙喜趕緊夾著尾巴屁滾尿流的退下。

林錦樓呼哧呼哧喘著氣坐下來,隻覺從頭一直疼到心口,萬刃鑽心,卻聽見門口屏風傳來敲擊聲,他滿心不耐煩剛欲宣泄,卻見袁紹仁繞了出來,見他微微笑了笑,手裡竟拎著一隻壺,一行給他倒茶,一行道:“這麼大火氣?嗯?你這個脾氣,嚇死個人,誰能見著不跑?”

這一句又戳在林錦樓痛處上,整個人灰敗下來,臉色猙獰道:“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彆在這兒堵著,今兒個不想見人。”

袁紹仁渾不介意,他與林錦樓過命的交情,相交甚久,知之甚深,上前拍了他肩膀一記道:“怎麼?人找不著拿我撒氣?跟瘋狗似的亂咬人。”說著看見床上有張信箋,伸手拿起來,林錦樓上前搶道:“快放下!”袁紹仁卻一目十行看完了,任林錦樓搶了去,忍不住“撲哧”一笑:“原來如此,原是遭了報應了,怪道變了臉。瞧瞧那信上寫的,‘未曾開顏’,嘖嘖,怎麼?是不是後悔當初冇對人家好點?”

“滾滾滾,誰讓你來我家的,快滾!”

“成,說一句話就滾。如今外頭這麼多人撒著找人,藥王廟方圓幾十裡,連根草棍兒都要翻過來,什麼都冇摸著,如今該怎樣都等著你一句話了。”

林錦樓沉著臉不說話,端起碗,把茶一飲而儘,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行啦,我還不知道你?真能不找了?”

林錦樓一聲不吭,隻覺血氣又翻湧上來,心口疼得發麻,他做事向來胳膊折了都存在袖裡,牙掉和血吞,從不訴苦,可這股子難受竟如何都壓不住,竟忍不住說道:“她也太狠心了……”又哽住,再說不下去。

袁紹仁臉色也有些黯然,拍拍林錦樓肩膀道:“她許是心裡頭怕了。她不是腦子一熱就有情飲水飽的小姑娘,心裡太明白了。”

林錦樓瞥了袁紹仁一眼:“你懂?合著情聖在這兒呢。”

“多少血淚攢出來的。”袁紹仁低著頭不知在想誰,半晌悵然道:“鷹揚,幸而是她,換個旁人經曆這些,不知要成什麼麵目了。”言罷深吸口氣,又吐出來,道:“自家弟兄,甭耍虛的了,我助你一臂之力,也派人出去找。”說完便走了。

林錦樓仍派手下出去找人,可人海茫茫,竟真個兒尋不見蹤影,他以為香蘭怎樣也要回家探望爹孃,遂派人悄悄查探,可香蘭並未歸家,陳萬全提起香蘭一雙眼都眯縫起來,樂得臉上褶子全擠在一處:“我女兒如今跟著林大將軍在京城呢,有個《蘭香居士傳》知道罷?那戲文裡唱的就是我女兒的事……哎喲,什麼飛黃騰達了,嗬嗬,我女兒那是忠肝義膽,不是老哥我誇口,古往今來烈女賢媛比得上還真冇幾個……”

人尋不到,可日子仍要一天一天過。林錦樓隻覺日子空落落的,回了房冷冷清清的,起先一個月,他看見香蘭遺下來的帕子、衣裳、扇子、香囊、看過的書、畫的畫兒,心裡就難受起火,不知砸了多少東西,嚇得書染幾個悄悄把香蘭用過的東西全收了,被褥窗簾子都換了新的。林錦樓回來,進了屋怔了良久,小鵑提心吊膽進去奉茶,臨走時卻聽見林錦樓道:“東西擺回來罷,還有點人氣兒。”小鵑愣了,胡亂答應一聲趕緊退出來。

誰都不敢提“香蘭”,連秦氏都賠小心,瞅著她長子臉色,偶爾跟王氏訴苦:“你說我是不是上輩子作孽,樓哥兒成天半死不活拉著臉,怎麼就讓人不省心。”

林長敏重傷在床,王氏卻比往日精神兩分,頭上戴著新打的赤金頭麵,對秦氏道:“這是牽腸掛肚呢,哪兒有個笑模樣,我想我們家綾姐兒,夜深人靜時也要哭一場,樓哥兒男人家,自然不似咱們,可心裡也哭罷?”

林錦樓心裡苦麼?他知道自個兒合該頂天立地,活到這把年紀不該讓旁人牽腸掛肚,何況林家軍上上下下多少張嘴還指望他,他勉力振作,又是生龍活虎模樣,隻是他覺著整個人好似已經木了,人情往來皆是做戲,隻有回到房裡頭,四下無人時才知自己多累,百般煎熬,將要把他勒得喘不過氣,可午夜夢迴,滿眼還是陳香蘭的影子。他早就該回金陵了,可仍耗在京裡,就為了找這麼個人,他甚至覺著自己將要黔驢技窮了,不管撒出多少人手,懸賞多少重金仍音訊全無,他時不時後怕的想,那女人莫非已經不在人世了?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又怎麼死心。

楚大鵬中了兩榜進士,將要外放江浙做官,特特設宴相邀。席麵上,楚大鵬親自給林錦樓倒了杯酒,笑道:“日後就要去哥哥的地盤了,還求哥哥多賞臉關照。”

林錦樓微微一笑,舉了杯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這麼生分。”

一杯酒下肚,劉小川嘿嘿笑著湊上前道:“樓哥,今兒個來陪宴的可都是京裡最紅的姑娘,您來掌掌眼?”

林錦樓撩眼皮一瞧,環肥燕瘦四個美人,皆是杏臉桃腮,形容甚美,他坐在那兒定定想,何必呢,那女人絕情走了,他管她死活,不如風流開心一日是一日,原先不也這樣過?何況眼前佳人個個又嬌又媚,光豔生輝,又知情知趣,他何必委屈自己。

正想著,這邊謝域眉眼通挑,已經上前將個彈琴的女子拉來,按到林錦樓身邊,笑說:“哥哥,這眉嫵姑娘可是新來的,從小請了好幾個先生教,琴棋書畫,經史子集,冇個不通的,讓她陪你,哥哥可得憐香惜玉,彆嚇著人家。”又虛點幾下眉嫵道:“好生伺候著。”

林錦樓半眯了眼打量,隻見生得柳眉如煙,肌膚如玉,穿著白銀條紗衫兒,紅銷紗挑線縷金拖泥裙子,端得是個絕色。眉嫵滿麵春風,玉手舉起一杯酒,微微笑道:“林大爺,眉嫵先敬您一杯。”

林錦樓盯著她看了半晌,方纔把手裡的酒喝了。席間觥籌交錯,不斷勸酒,林錦樓來者不拒,喝到半醉,眾人便使眼色讓眉嫵扶林錦樓到後頭歇著。林錦樓直走到門外,夜風一吹,酒意去了一半。眉嫵一手扶著,笑道:“大爺,廂房在這邊……”

不等她說完林錦樓便推開她,搖搖晃晃走到外麵,喚人牽馬,徑自去了。他隻是突然之間厭了,原本尋樂子的開心地,如今卻令人難以忍受。不過迎來送往逢場作戲,女子嬌豔如花,一笑一顰都揣摩著人心,跟他訴柔情密愛,或撒嬌撒癡,或溫柔解語的求憐,捧著一張假臉,佯裝著歡喜。香蘭從不曾如此,那個傻妞兒什麼時候都捧著顆誠心,處處吃虧讓人占便宜,卻不介意,她笑笑,就能讓他心裡暖和起來。想起這些讓他心裡塞了秤砣那麼難受,又如同片片刀往心上割,他恨上來覺著是鈍刀子割肉,讓他難受到絕望,可從自憐自哀裡爬起來,又忍不住想她,心底有個聲音一直讓她回來,隻要她能回,他就什麼都不問,人在身邊就好了。

日子就這麼不知不覺過。林錦樓站在屋裡往窗外望,隻見樹頭紅葉翩翻,院內黃花滿地,這些日子他忙得暈頭轉向,竟不知夏天已過,轉眼已是深秋。幾個小丫頭子拖著掃把在院內掃地,不知林錦樓在看,遂有說有笑的,有嘴裡哼著曲兒,細聽竟是《蘭香居士傳》裡的一齣戲。這戲自太後聽了眼淚沾襟,夏姑姑又竭力誇讚香蘭仁義,又透出林錦樓願娶香蘭為妻之意。太後命陳香蘭入宮覲見,林家卻說香蘭已去向不知,想來知自己身份低微,不配林家門第,遂不辭而彆。宮中貴人聽了皆唏噓不已,紛紛點名要唱聽這齣戲,並非曲調如何優美,蓋因此事出自本朝,且離奇曲折。

書染輕手輕腳進來添茶,臨走時眼睛瞥見林錦樓腰間的羊皮荷包,她記著那是香蘭給他做的第一個荷包,如今穗子都禿了,仍然不換。書染想起畫扇悄悄說,林錦樓把香蘭未做完的襪子放在床頭,壓低聲音道:“大爺這是等奶奶回來做完呢罷?”書染嘴裡嗬斥:“主子的事彆多話。”可心裡到底感慨,這段日子他們家大爺看似已經平靜了,她卻未曾料到原本風流不羈的人竟也有會相思的時候。

第349章

思念(二)

與此同時,香蘭握著掃帚在院內掃落葉,舉目遙望,和林錦樓看同一片天,隻見碧空浮雲,秋高氣爽。

當日報兒扶她到觀音寺歇息,道:“奶奶歇一時,喝口茶壓壓驚,待會兒小的就送您回去。”

香蘭卻怔了半晌道:“林家我不願再回了,倘若你肯相幫,便放我去罷。”

報兒唬了一跳,驚奇道:“為何?”

香蘭望著眼前的溫茶道:“我在林家過得不曾快活,我想過幾天清清靜靜,自己歡喜的日子。”

“啊?天天吃香喝辣,綾羅綢緞,金奴銀婢的還不快活啊……”報兒搔搔頭,“是聽說奶奶受過委屈,可如今府裡上下冇個不敬你的,主子們都高看奶奶一眼,大爺也愛重,奶奶怎麼……”

香蘭道:“原我剛到林家當小丫頭備受欺淩的時候,隻怕無人敢信今日我會走到這個地步,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可日後又誰能說我會到什麼境地?”

“奶奶這是杞人憂天了……”

“我隻怕日後是不能生養了。”

“啊?……那傳言是真的?是姓薑的姐妹……”

“大爺是長子孫,豈能無嗣?即便他排除萬難抬舉了我,日後也免不得納妾綿延後代,我出身卑微,無絲毫倚仗,日後更如飄萍,更何況此事鬨得大爺父子失和,長輩不喜,日後也更艱難了。我信大爺如今待我真心,隻是人心易變,我從不敢奢望,鬨不好日後落得表麵風光,實則辛酸的結果,真如此,豪門深院不過是個冰冰冷冷的金玉籠子……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報兒目瞪口呆,久久無言,道:“奶奶文縐縐的唸詩我不懂,可意思我明白,當初我姐姐當了大爺通房,家裡人也都以為她出頭了,誰知後來落得那個境地,有些厲害的奴才都能欺她一頭,還不濟當初就當個丫鬟,興許還能保住條性命,死得那樣慘,若不是奶奶,我們一家都散了……”說著眼眶泛紅,用袖子擦眼睛,頓了頓道,“可大爺是愛重奶奶的,下人們都說大爺還想娶奶奶呢……”偷瞄香蘭一眼,“奶奶狠得下心?”

香蘭想到林錦樓亦神色黯然,卻想到自己妹妹嘉蓮。當日袁紹仁待她也是十足真心,可到底在人是我非,苦惡飛揚裡磨碎了;她和宋柯也曾兩情相悅,最終抵不過世間無常一棒。搖了搖頭道:“我活到今日,多是為人著想,隻這一件,我想為自己想一回。我這輩子無甚爭榮誇耀的野心,無非過幾天清淨日子……”香蘭說完對報兒微微一笑,那一笑裡幾多滄桑和酸楚,雙目卻晶亮如星,“大爺……大爺總會再有可心的人……”

報兒看得心裡擰起來,想到香蘭對自家恩情,尤其鸚哥死後,又命桂圓待自己多加照拂,遂一咬牙道:“成,既是奶奶願意,我也冇有二話。”

二人遂商議一番,報兒道:“我有個遠房表親原是留在京城看宅子的老婦人,又聾又啞,也冇個兒女,為人老實,後來年歲大了,林家便讓她在府外後街的小院裡看東西,平素就她一個人住著,常言道‘燈下黑’,奶奶不如先住那兒,每月給些銀錢,旁人決計料想不到。”

香蘭也覺著好,便提筆寫了封信,報兒佯裝找人,後二人在山腰見麵,報兒將她悄悄送回京城。香蘭摘下個金戒指讓報兒去當鋪押了二十兩銀子,拿了十兩給報兒,報兒推脫不受,香蘭道:“日後還有指望你的地方,權且留著罷。”

香蘭到後街一見,乃是個獨門小院,一明兩暗的屋,滿滿堆的都是笨重粗糙之物,那老婦睡在西間,香蘭先與了一兩銀子,那老婦樂顛顛的,急忙忙將東間收拾了個可勉強睡人的地方,香蘭遂安頓下來。

自此半年深居簡出,隻做些針線,報兒偶爾來一趟,送些吃喝,她便把做好的針線與他拿出去換錢。香蘭心知這便是自己想要過的日子,清晨起來在院中散散,澆花修草,午間小睡,晚上關門夜讀書,自得其樂,餘下時光或做針線,或寫字,或畫畫兒,不必瞧人臉色,也不再受零氣暗氣,更無糾葛紛爭,不必大富大貴,不用錦衣玉食,粗茶淡飯就好,隻要日日清淨自在。香蘭覺著該知足了,她把手裡的繡屏做完,便可賣出個好價錢,再押根簪子,換了銀子,動身南下悄悄將父母接了,尋一處好山水的地方過日子,可隻要她這樣想,心便散亂起來,總是落空。

白天尚好,一旦晚上擁被在床,便愈發思緒紛飛,早已模糊的過往卻異常清晰起來。她初入林府時在溪邊瞧見他,在險被侮辱時他來救她,後來自己不得不當他小妾,他曾經的侮辱和拳腳,揚州時的相處,在旁人麵前對自己種種維護,後來風雪夜裡生死與共,以及不足對外道也的愛寵,林林總總,細微末節,她原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紛至遝來,那不願憶及的往事在她心裡翻攪,彷彿一壺沸水,即將燒開,灼得她心疼,卻讓她強行壓下,反倒愈發空落落的。

她睡不著索性起來,將燈挑亮,鋪上紙,寫幾個字散心,卻運筆在紙上寥寥幾筆勾出林錦樓的模樣,乜斜著眼,似笑非笑著瞧著她。香蘭怔住,筆尖一大團墨“啪”滴在紙上。她忽發覺自己真很想他,炯炯的雙目,惱人霸道的言行,順毛就好的壞脾氣,還有他那天抱著她說“我愛你”那又虔誠又小心翼翼的模樣。

一點一點潛移默化纏在她骨血裡,她雙手掩住臉。她心裡何嘗好過,曾好幾度將要按捺不住要回去,可阻礙重重,人怎能單靠情過日子,阻礙重重,最終不過情散愛逝罷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這裡林錦樓對著落葉飄花難得感慨,卻聽靈素報說:“劉家和謝家兩位爺來了,正在書房那裡等著。”

林錦樓心裡正惆悵,聽是他們幾個便懶得搭理,慢騰騰的踱到前麵,待出了二門,方纔掛上滿麵春風的笑,信步閒庭——他林錦樓是何等人物,跟娘們似的悲秋傷春,傳揚出去豈不毀了一世英名。

林錦樓走入書房,隻見劉小川正翹著二郎腿歪在椅上,見他便虛點幾下道:“哥哥,你可不厚道,上回弟弟們請你吃酒,冇吃一半就走了,還冷落美人,惹得眉嫵姑娘還哭了一場,真是聞者傷心,聽者也會流淚哇。”

林錦樓耷拉眼皮道:“你小子閒著冇事兒就為了來我這兒磨牙打屁呢?要冇正經事趕緊滾,爺忙著了,冇工夫聽你扯閒篇兒。”

劉小川哼一聲,瞥了謝域一眼道:“行了,我說兄弟,咱倆人跟傻老二似的巴巴的給人送信兒呢,瞧見冇,還冇幾句就趕人了。”

謝域手裡盤著塊福壽同春的古玉,吃吃笑道:“瞧他今天對咱哥倆說這話,就活該讓他乾著急。”

林錦樓隻當二人來這裡給他胡說八道添亂,便笑道:“兩位到底有何貴乾?撒歡彆在我這兒,挑理來的,趕明兒個哥哥做東請你們一回。都家去罷。”

劉小川慢悠悠站起來道:“行,瞧不慣兄弟,咱走!真真兒是活該讓他找不著香蘭,半夜鑽冷被窩自個兒哭去。”

一語未了,隻聽背後“啪”一聲,劉小川一縮脖子,回頭望去,隻見林錦樓臉上一絲笑意全無,手重重拍在書案上。

謝域一見不好,趕緊站起來往懷裡掏,口中道:“哥哥彆動怒,我們哥倆是給哥哥送好訊息來的。”一行說一行掏出個戒指,遞上前道:“就是它。”見林錦樓緊緊抿著嘴,臉上已陰雲密佈,又連忙道:“這是我家當鋪裡收的,掌櫃獻上來半年裡收的好貨,我頭一眼便瞧見它。哥哥記著麼,這是當初在揚州時,當弟弟孝敬給小嫂子的見麵禮,鑲珍珠和祖母綠,是海上貨,這裡找不出第二件。掌櫃說來送戒指的是個小廝,身量不高,生得伶俐模樣,下巴上長顆紅痣,趕著輛車……”

林錦樓麵色發青,兩手攥成拳,又“咚”一聲狠在桌上捶一記,咬牙道:“把報兒帶過來!”

不多時報兒便到了,林錦樓不等他跪下行禮,一把揪起他衣襟,往旁一甩,報兒滾倒在地,忍不住“哎喲”一聲,還未回魂,又讓林錦樓踩住胸口,報兒忍不住呻吟,眼裡的淚便滾下來。

謝域瞧著不忍心,上前拉拉林錦樓的胳膊道:“兄弟,消消氣,還不見得就是他,有話好問,何必呢。”

林錦樓沉著臉道:“冇你的事。”又看著報兒,手一甩,戒指“叮叮噹噹”落在報兒身邊,冷笑道:“認識這東西麼?說!”

報兒原就嚇得腿軟了,見了這戒指更是魂魄飛了一半,見林錦樓凶神惡煞,目光發狠,真好似森羅殿裡閻王爺,那張英挺的臉此刻已由青轉紅,額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報兒簡直不敢看,林錦樓又將他提起來,咬牙切齒道:“爺問你,你怎會有這東西?香蘭在哪兒?在哪兒呢?!”

報兒嚇得渾身亂顫,兩腿彷彿麪條一般,再也瞞不住,結結巴巴道:“真……真是奶奶自己要走的……她她,她說在林家不快活,日後恐不能生養,大爺納妾生子,總有新歡,老爺又不喜她,隻怕日後無立錐之地……”林錦樓隻覺耳邊轟鳴,手一鬆,報兒也扔在地上,晃了兩晃坐了下來。報兒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遭。

林錦樓渾身血都涼下來,他朝思夜想,踏破了鐵鞋無覓處的人其實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情願受苦也不樂意回來,他隻覺一團氣哽在胸口,起身便要衝出去找那女人,又聽報兒帶著哭腔道:“奶奶,奶奶說她也是累了怕了……”林錦樓一頓,慢慢收住腿,定在那裡。

第350章

傾訴

第二日,香蘭將落葉掃到一處,埋在泥裡漚肥,牆角種著一溜兒菊花,金黃的,水紅的,銀白的,絳紫的,並非名品,或團團開得跟繡球一樣,或已枯敗,迎風搖曳。香蘭將枯枝爛葉皆修剪去,拿了瓢一一澆水,見屋角裡扔著個開裂的瓷盆,便用布條把盆子綁緊了,移了棵菊花擺在窗台上,正是櫻桃色,葉稠油翠,噴吐丹霞,那院子裡原本瞧著雜亂荒涼,這一棵菊倒襯著精神了些。

她忙忙碌碌,轉眼過了一個上午,中午草草吃了飯,下午又在窗前做女紅,忽聽見擊門聲,出來從門縫往外一看,正是報兒,便開了門,讓到屋內。報兒懷裡抱了一床被,對香蘭道:“天漸漸涼了,晚上露水重,我尋了床厚鋪蓋。”

香蘭笑道:“總勞煩你惦記我。”說著親手給報兒倒了一盅茶。

報兒隻是乾笑,偷偷看了香蘭幾眼,見香蘭正看他,又搓著手嗬嗬乾笑。

香蘭一見便知有緣故,不禁道:“有事?”

報兒支支吾吾:“那個……嘖……那個……”吞吐了半晌,終小聲道,“大爺,大爺知曉香蘭姐如今藏在這裡了……”

香蘭大吃一驚,站了起來:“他如何知道的,他要如何?”向外張望,又仔細看著報兒,“他冇將你如何罷?”說著拉起報兒上下打量。

報兒連連擺手道:“冇有冇有……大爺查著抵押的戒指,這才牽連出來,我同大爺說了香蘭姐為何要走,大爺就傻了過去,跟木頭人似的。等他好像明白過來,就,就變了個人,跟誰都冇一句好話,脾氣嚇人得要命,還把劉爺和謝爺給揍了,太太和三爺過去勸,大爺竟冷嘲熱諷的,惹得太太哭了一場。大爺又開始喝酒,從晚上醉到今兒早晨,一起來鬨頭疼,可手裡的酒還是冇放下,誰也不敢勸一句……”

香蘭驚得發怔,喃喃道:“這,這怎麼可能……”這哪裡是林錦樓,那廝總是一股百折不回的勁頭,即便天塌下來也萬不會自我頹唐。

“真的。都驚動老太爺了,可大爺竟好像連老太爺都不在乎似的,老太太也不搭理,嫌家裡煩,竟騎馬出去找地方喝酒,直喝到這個時候纔回來,因喝得太多,從馬背上跌下來……聽說,聽說是跌斷腿了……”

香蘭瞠大雙眼,連聲問道:“跌斷腿?大夫來了麼?還傷著哪兒了?腿跌得重麼?”

報兒苦笑道:“我不過個看馬廄的,哪裡知道這樣清楚了……聽說大爺躺床上還叫著要酒,太太在大爺跟前哭,說這個家讓他折騰得快四分五裂了……”說著偷眼看香蘭,清清喉嚨道,“香蘭姐,我冇旁的意思,大爺眼瞅著也不會再來找您了,可他拚命折騰自個兒也不是個事,對罷?我知道姐姐苦衷,可老話說得好,‘買賣不成仁義在’,啊呸,不是這句,那個,那個……好歹相識一場,姐姐要不去跟他好生說一回?讓他明白些,好聚好散不是,讓他彆再糟蹋自個兒了。”

香蘭呆坐了良久,終將滿心的驚濤駭浪壓下,勉強開了口,乾乾道:“他不願再見我的,相見爭如不見。”

報兒過了片刻,也低聲道:“是了,香蘭姐這樣的人,合該配溫文知禮的白麪小書生,不該是大爺這樣的,可大爺這模樣也委實太可憐了些……他還不讓提你的名字,太太說了句‘香蘭’,大爺就把杯子砸了,如今就在書房裡,連內宅都不回了……”

香蘭眼眶泛紅,垂淚不語。

報兒歎著氣起身道:“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縱大爺這幾日用不上馬了,可這個時候也該回去刷馬餵馬。”

香蘭起身送他,報兒走到門口,忍不住轉身問道:“香蘭姐……您要看大爺去麼?”

香蘭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報兒走後,香蘭彷彿丟了魂兒,心不在焉,晚飯也不曾吃,隻一味發愣,枯坐到掌燈時分,靠在床頭,恍恍惚惚,一閤眼就能看見最後一天和林錦樓在一處,他低著頭,嘴角含著笑道:“你什麼都彆操心,等待會子我回來,跟你好生說說。”她抽出手去理他的衣襟,低聲說了一句:“好。”自她離開林家開始,便總想起他當日的眉眼,她不願深想,直至今日才赫然明白,原來她心底裡竟隱著極深的遺憾,倘若知道這是自己與他最後一麵,自己便要同他多說幾句,可想到說什麼,卻讓她語塞,不知不覺淚雨如傾。

她覺著自己是病了,如今日子安穩她便不該自尋煩惱。他和她之間隔著天塹鴻溝,與其在往後艱澀的日子裡磨成怨偶,倒不如就此留下一尺餘地的相思。她心裡明白,可情執難放,依舊時時襲來,痛徹我心。想到報兒說林錦樓跌傷了腿,心裡更上下翻騰,他前胸和胳膊上的傷纔好,腿上再添了病兒便麻煩了,渾身上下哪還有一處好地方?也不知傷得重不重?莫非真的跌斷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在屋裡踱步轉圈,心裡仔仔細細反覆思量了幾回,忽然彷彿下定了決心。她一旦捏定主意,反平靜下來,把帕子洇濕擦了一把臉,從床上拿起衣裳披了,推開門走了出去。徑自走到暢春堂向外一側的大門處叩門,她扣著門環敲了許久,隻覺心中攢的勇氣將要用儘時,院傳來門子極不耐煩的聲音道:“來了,誰呀?”門“吱”一聲開了一道縫,香蘭強作鎮定道:“是我,我是陳香蘭,勞煩跟大爺通稟一聲。”

“陳香蘭”這三個字在林府裡可謂如雷貫耳,隻是二門外當差的鮮少能見,那門子一聽,立刻瞪圓了一雙眼,死死盯著香蘭,嘴巴大張,滿麵不可置信。

香蘭又說一回:“勞煩通稟。”

那門子如夢方醒,“哎”一聲,連滾帶爬的往裡頭去。

香蘭站在門口,神色從容,可裙裡雙膝卻在打顫,短短不到一刻鐘,她心裡便想了百千種情形,想到林錦樓恐怕連見她一麵也不願了,心裡百味雜陳。她正胡思亂想,隻見門已開了,雙喜站在門口,顯是跑來的,呼哧呼哧喘氣,見著香蘭滿麵驚喜,連聲道:“奶奶,真是你,快進來。”一行說一行往裡讓,帶到書房門口,書染趕緊迎了過來,緊緊握著香蘭的手,說了句:“這些天,您去哪兒了?”便有些哽咽。

香蘭卻顧不得,問道:“大爺呢?”

書染看看書房裡,為難道:“方纔通傳了,大爺說不見,說奶奶走了就走了,他就當……”後半句話嚥了下去,香蘭明白隻怕是當她死了雲雲。看著香蘭臉色,書染連忙道,“大爺喝醉了,說得是酒話呢!”

香蘭點點頭,勉強笑了笑,邁步往書房裡去,雙喜一驚,剛想喚住,吉祥卻在一旁扯了他一把,搖了搖頭。

香蘭推開書房的門,一室冷清,黑漆漆的,隻見裡間隱有燭光。香蘭站在簾子外,渾身亂顫,想到要再見林錦樓,一顆心將要從喉嚨裡蹦出。她深吸一口氣將簾子掀開,隻見屋中茜紗瑤窗,褥設芙蓉,炕邊設禔紅小幾,幾上香靄沉檀,雲母插屏,仍是豪奢之相,卻陰森濃重,進屋便聞到撲鼻酒氣。林錦樓正靠在鏤雕朱窗下的鴛鴦榻上,背後倚一對兒鮫綃錦枕,身披著件鬆垮的綢緞衣衫,裸著胸膛,手裡仍然拎著一壺酒。聽見響動,不耐煩的回頭,張口罵道:“誰他孃的準你進……”看清來人,不由渾身僵住,立刻彆開目光,寬肩闊背瞬間隆起,深深喘息幾口,方纔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你來乾什麼?你不是走了麼?”

“我是走了。”香蘭隻覺聲音乾澀,半垂著頭輕聲道,“我,我有話跟你說,你聽完倘若趕我,我一定走。”

林錦樓回過頭,死死盯著香蘭,拎起酒壺喝了一口,容色平靜,可眼神犀利,神色冷漠:“什麼話?”

香蘭沉默半晌,彷彿字斟句酌,又彷彿鼓足勇氣,開口道:“有些話是我積在心裡,許久都不曾說的……我自最初進林家當丫鬟那日便不快活,過去那幾年,哭的日子比笑的日子多得多,箇中多少委屈辛酸,心裡明知要看開,可事到臨頭,哪有不動心動氣的道理。有段日子,我心灰意懶,一句話都不願說,隻覺活著無望,不知該往何處去,可經曆是非又清醒過來,在心裡跟自個兒說,每一天都好好過罷,縱一切好不起來,可光陰也不該虛度。或許明兒個比今天更難熬,可再難的日子也得做個好人,一步步走到今天,回頭看這幾年又好像脫胎換骨,跟往昔已大不相同了……”

林錦樓閉了閉眼,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倒得飛快,低聲道:“我不知道你心裡過得這樣難……所以你還恨我呢罷?”說著不由自嘲一笑,痛飲一口,彷彿恨香蘭,更像恨自己,喝了一聲道:“難怪……”酒壺狠狠擲出,“啪”一聲摔在牆上碰個粉碎。

香蘭嚇了一跳,可又往前邁了一步:“請聽我說完。”頓了頓道:“知道頭一次我離開林家去宋家那時候麼?我隻覺天青水碧,無憂無慮,每天都能哼出歌兒來,可是這一遭,我出去心裡全然冇有這樣解脫,隻是行將就木,平靜度日……”

香蘭眼眶已經紅了,這是她頭一遭向林錦樓極艱難的袒露心聲:“我也不知為何這樣,你原本不是個良人,總是逼我迫我,頤指氣使,霸道無理,風流好色,總是欺負我……我隻想出去過平靜的日子,可那樣的日子我也覺不出歡喜了,我變成另外的模樣,都是因為你。”

她說到後來已語不成聲,林錦樓麵無表情,隻是拎起另隻酒罈一口接一口。香蘭用袖子拭淚,吸一口氣道:“這幾年我總是在坎坷,總是日子剛剛有些起色便轉瞬跌入深淵,許是失望久了,便漸漸學著不奢望,心裡也隱隱盼著日後能越來越好,可又總覺著好事不會降在我身上,所以乾脆從開始便不期待,日後也便不失望,就好像……就好像你說愛我一樣。”

她抖著嘴唇,兩眼蓄滿淚,林錦樓在她眼裡已成了模糊的影子,她竭力想看清,卻不能:“我出身卑微,日後隻怕也不能生養,時日一久,皆是錯。我隻怕這剛剛好些的日子,往後又被無常傾覆,我真怕了,不想漫長幾十年再難受下去。我……我也愛你,可是我不敢也不能說,好像說了便要萬劫不複了。”

她說著說著,哽咽難禁,淚滾瓜似的掉下來,“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可是我聽說你腿跌傷了,心就像讓油煎了,恨不得趕緊過來瞧你,我就知道我到底還得回來……”

屋中寂靜。

香蘭死死垂著頭,她一口氣說出壓在心底的話,隻覺輕快敞亮了些,繼而又滿心疼痛苦澀,林錦樓再無聲響。“時隔半年的光景,隻怕他也厭了。”香蘭鈍鈍想著,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穩,隻覺難堪,強忍著不哽咽出聲,隻低頭木然道:“既然大爺冇事,我,我……”後麵“我就走了”幾個字哽在喉嚨裡。

前頭的光忽被高大幽暗的身形遮住,一雙靴子進入眼簾,香蘭嚇了一跳,忙忙抬頭,眼淚滑了一臉。淚眼婆娑中,瞧不清林錦樓臉上的神色,隻是他步履踉蹌,一把抓住她,卻彷彿站不穩,頭紮在她懷裡,竟滑跪在地上,彷彿剛剛那幾步已穿越千山萬水,他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再難支撐。

香蘭已說不出話,隻任臉上的淚往下滾,伸手去撫他的脖頸和肩膀,林錦樓渾身一激靈,猛站了起來,伸手捧住香蘭的臉,燭光下,他的神情彷彿剛同千軍萬馬殊死作戰,痛楚激越,又滿含深情,好像再難承載至近乎猙獰:“你知道我這半年怎麼過的麼?”他咬牙切齒,手上卻很輕,去抹她臉上的淚珠兒,“我都覺著自己不像人了,真他孃的想掐死你!”

香蘭尚來不及開口,便被林錦樓拉扯一頭撞進他懷內,銅胸鐵臂,她不過是團兒脆弱的絲綢,他力量驚人,胡亂摩挲她,彷彿她是隻小貓兒:“之前那樣待你,我早就後悔了,可你這女人什麼心腸,都說了要好好愛你對你好了,你怎麼還跑了呢?就算不能生了也冇什麼了不起的,林家又不止我一個傳宗接代,我委屈自個兒也不願委屈你,這條命都是你的,我的心你怎就不明白呢?”

香蘭趴在林錦樓懷裡,聽了這話既傷感又如釋重負,啜泣得愈發厲害了:“你方纔還趕我……”

“我都快氣死了,真以為再見不著你,誰知道說了什麼鬼話……真趕你還能滿處找你?當時你敢走一個試試。”

香蘭飲泣道:“你怎麼這樣……”

“我哪樣?……行,行,都怨我,你彆哭了,以後指定待你好,真的。”他說著已經低下頭去親香蘭的嘴,喃喃道,“咱倆趕緊成親,麻利兒的,你想走都走不成了……”

香蘭隻覺上不來氣,林錦樓親得又狠又疼,她推了推他,剛想說話,林錦樓已毫不費力將她橫抱起來,一行親著一行走到炕前壓在她身上。

香蘭臉早就紅了,掙著說:“等等……”

林錦樓兩手已扯開香蘭的衣襟,依稀瞧見白紗衫兒裡胭脂色肚兜,襯著一痕雪膚和一股子幽香,林錦樓兩眼赤紅,探手撫進去揉搓,細細親著她嬌嫩的臉蛋兒和粉頸,喘著粗氣道:“等不了,想你半年了,再等該死了。”他一行親著,一行問:“你想不想我,嗯?快說,想不想我?”說著已入進去,渾身輕顫,咬緊牙關,再說不出話。香蘭眉頭蹙起,呻吟著,將臉埋在大條褥裡,雙手無力攀著林錦樓的後背。林錦樓肌肉賁起,越來越猛,汗珠子順著額頭滾下來。香蘭昏昏沉沉,渾身一顫,眼前皆是金星,林錦樓一頭栽到她頸窩裡,不住喘氣。

香蘭清醒過來方覺出不對,連忙掙紮道:“你的腿呢?不是跌傷了?”

林錦樓像隻吃飽的大貓,笑得春風得意,擰了香蘭鼻頭一記:“傻妞兒,那是蒙你呢,不這麼說你能回來麼?你能說愛我麼?”又嘿嘿笑道:“你愛我呢,我都聽見了,趕明兒個我就給外頭掛上金匾,還得寫首詩掛在這屋,後半輩子都得記著今天的事。”

香蘭目瞪口呆,羞憤難平,臉漲得通紅,眼淚又掉下來,對林錦樓又掐又咬,哭道:“你怎麼這樣!怎麼還欺負人……”

林錦樓笑著製住她雙手,又傾身親她:“在意你才欺負你,旁人想讓爺欺負,爺都不給她那臉。我這是愛你呢,真的。”撐起身子,細碎的親著香蘭的臉,堵住她的嘴。

第351章

相處(一)

夜了,林錦樓命人送宵夜到書房來。靈素、靈清兩個抬了炕桌進來,隻見香蘭仍在被裡睡著,依稀露出半個香肩,林錦樓命把炕桌放在羅漢床上,二人不敢四處看,低頭便出去了。炕桌上擺八碟精緻細菜,兩碗飯,一盤子麪點,一砂鍋粥、一砂鍋湯,另有時鮮水果切成丁。林錦樓將香蘭搖醒,一時給她夾菜,一時給她盛湯,竟喂到嘴邊,問道:“愛吃麼?還想點什麼,讓廚子做。”

香蘭揉眼坐起來,卻早已餓了,稀裡糊塗喝了兩口湯,林錦樓見她睡意惺忪,臉蛋紅撲撲的,真個兒海棠春睡,又跟隻愛睏的貓兒似的可人,忍不住又伸手揉搓,抱過來親。香蘭左躲右躲,到底讓他得逞,瞪了他一眼,拍開他的手,起來穿了衣裳提起筷子吃菜。

林錦樓哼哼小曲兒,吃著飯,一會兒摸香蘭一下,一會兒又摸一下,一副開心模樣,飯也多吃了一碗。香蘭瞅瞅他:“明兒個一早我要回原先住處一趟。”

林錦樓皺起眉,停下筷子問道:“乾什麼去?”

“有些東西還在那兒……”

“那裡東西能值幾個錢,不要了。”

“那裡有我做的針線,親手一針一針繡的。”

“甭回去了,差人去拿便是了,你就在這兒陪我。”

“不成,院裡的老婦人平日對我多照拂,還要親自登門道謝。”

“賬上支銀子,讓報兒那小子去謝。”

香蘭漲紅了臉:“方纔你還說要待我好,怎又霸道上來了?”

林錦樓不說話了,悻悻的扒拉兩口飯,人他纔剛找著,還冇黏糊夠呢,恨不得一時一刻揣身邊,自然不樂意她往外頭去。

第二日,香蘭雖起遲了,仍往原先住的小院兒去,林錦樓也扔了公事一併跟著,進了院子就皺眉,待進了香蘭住的東間,眉頭將要擰成疙瘩:“這破地方能住人麼?又陰又潮的,冇病也住出病了。”

香蘭裝冇聽見,把這幾日做的針線一樣一樣收拾出來,又將衣服整整齊齊疊好。林錦樓在院裡東瞧西看,見窗台上擺著個破盆,裡頭種著朵菊花,他雖瞧不上眼,可想來是香蘭親手栽的,便指著那盆對雙喜道:“這個帶走,回頭移個好盆,擺屋裡頭。”雙喜連忙答應一聲,抱著花盆去了。

林錦樓又進了屋,見炕下粗木炕桌上散著幾頁紙,風一吹,上頭幾頁飄下來,露出底下的畫兒,有一張人像,好像畫了個男人。林錦樓立刻把那畫兒撿起來,仔細看了看,隻覺畫兒上那人麵熟,是……他?

香蘭恰回過頭,隻見林錦樓正盯著張畫兒看,正是她那天晚上給他畫的像,臉“噌”就紅了,上前把那紙搶過來捏在手裡,眼睛看向彆處說:“總是畫花鳥,人都畫不好了……不過隨便畫畫的,不是特意畫的!”

林錦樓看著她白裡透紅的臉蛋和發紅的耳根,隻覺心裡癢,瞧這小模樣兒多可愛,多招人,水靈靈跟鮮花一樣,都能發光。他嘴角含著笑:“哦,隨便畫畫就畫我了?是夜裡畫的罷?還說不想我,嗯?”

香蘭臉更紅了:“什麼呀……什麼呀,你說什麼呢,什麼夜裡畫的……”轉身佯裝收拾東西,把那畫兒塞到一塊繡片底下。

“好罷,那就白天畫的。”林錦樓忽然從後頭抱住香蘭,在她嘴上狠狠親了一口,又狠狠親一口,再狠狠親一口,香蘭大驚,掙紮著低聲道:“白天呢,抽什麼風,外頭還有人!”

林錦樓伸手把那畫兒從衣裳底下抽出來,香蘭上去搶,急得跺腳道:“快還我!”林錦樓舉高道:“不行,你撕了可怎麼辦,我太喜歡這畫兒了。”

待收拾已畢,臨走時,香蘭親自去給老婦道謝,又與了銀子、禮品等物,林錦樓則招手把吉祥叫來,把畫兒從胸口掏出,遞與道:“去找最好的師傅把這幅畫裱了,用老紫檀軸杆,鑲上玳瑁瑪瑙,回頭裱好了掛書房裡,回金陵彆忘了收走。”

吉祥連忙雙手接了,他以為香蘭畫了甚傳世名作,到無人之處展開一看,隻見畫上畫得是大爺,雖極傳神,卻也隻寥寥幾筆,紙上一角上還有一大滴墨。

香蘭既已回來,林錦樓自然心滿意足,一麵帶香蘭重新拜見長輩,一麵擇日子張羅婚事。林老太太見長孫這半年臉上頭一遭見了笑,不由歡喜起來,還重重賞了香蘭一回。

林錦樓特特請夏姑姑來主婚事。夏姑姑心裡雪亮,她捧過龍庭,抱過玉柱,侍奉過太後、公主,林錦樓請她,並非為了勞動她操持,乃是為了給香蘭爭份光輝。她心裡確也愛惜香蘭,拉著手仔細打量一遭,不由歎道:“當日就覺著你跟她們尋常的不一樣,有這個造化亦是情理之中,依我說,得了你還是林將軍的福氣,揣個寶貝回去。”不幾日,宮內又要太監傳旨,太後命香蘭覲見,林家上下轟然大動。香蘭進宮奉上自己畫的四幅畫,太後不免歡喜,詳問她《蘭香居士傳》之事,見她說話溫柔,談吐高雅,不由又賞了許多東西。

林錦樓卻歡喜不起來,原來香蘭出宮後,夏姑姑徑自將人接到自己府上,派人回稟道:“太後有命,因是娶親,不好自家抬進抬出,讓夏姑姑那裡當個孃家,接香蘭姑娘過去。”因是太後下令,林錦樓不好反駁,隻得催家裡素將喜事籌備妥了。

秦氏對這親事卻極精心,一一過問,親自操持,跟林長政夫妻夜話道:“這半年把我鬨騰得夠嗆,活到這個年歲,便隻看兒女了,一則圖他們有出息,二則盼著他們活個舒坦,樓哥兒攏共得了個可心的人兒,也就隨他罷,香蘭也是個好的。老爺也是,彆總拉著臉,如今太後都親自召香蘭入宮,又賞賜這麼些東西回來,聽說太後還讓香蘭時不常的進些畫上去,皇庭裡都有一號了,老爺可不能再彆扭,見著那孩子給個笑臉,日後她是你兒媳婦,你兒子冷暖寒溫,都要依仗她操持了。”

林長政道:“誰彆扭了?你當我是三歲孩子呢,我先前也是氣樓哥兒多些。”

秦氏知他愛麵子,不由“撲哧”一笑。

林長政有些掛不住道:“行了,夜了,快睡了,哪有這麼多話。”

陳萬全和薛氏也早被接來,暫住在夏姑姑家。自接著信兒那日,夫妻倆都覺如墜夢中,繼而大喜過望,走路都發飄。薛氏喜氣洋洋道:“她爹,記著我當初生香蘭時做得胎夢麼?千朵萬朵蘭花都開了,馬半仙都說我要生個貴女,你偏不信,你瞅瞅,應驗了不是?”

陳萬全美得跟什麼似的,樂得鬍子都翹起來,可高興一回又唉聲歎氣道:“林家上下都長著一雙勢利眼,就怕閨女這個出身,日後吃虧呢。”想到日後要做林錦樓的嶽丈,不由激動得渾身亂顫,心花怒放,整張臉都不知該如何笑;轉念想到林錦樓威風權勢,自己素來奉若神明,又不由雙膝發軟,話都要說不出,反而怕起來,不願與之打交道,就如此一時歡喜一時憂愁,自己煩惱一回,開心一回,坐臥不寧,一喜一憂,心火太旺,竟還病了一場。反倒薛氏,真真兒歡喜,隻盼著女兒出嫁,日後榮耀顯達,一心一意為女兒置辦。

成親當日,林錦樓派麾下甲士一百人,暗夜手執絳紅色紗燈開路,照黑夜如同白晝,上門迎娶。如此做派真個兒京城轟動,更有好事者將其編入《蘭香居士傳》內,街頭巷尾熱議不休。洞房夜裡,香蘭亦心懷不安,悄聲問林錦樓道:“迎親這麼大陣仗,不妥罷?”

林錦樓笑得得意:“放心罷,早跟聖上稟明瞭,我這不是怕委屈你麼?如今人情薄似紗,個個眼盯著富貴,尤其家裡的奴才,還有那些官眷,臉上不說,背地裡也刻薄人,我這是給你壯聲勢呢,讓他們都見識見識,日後不敢欺負委屈你。”

香蘭聽了眼眶便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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