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被困在原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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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動是本能,剋製纔是修煉。在對方未露出破綻之前按兵不動,需要極大的自製力與定力。
局勢未明,席霖掃了一眼對話框裡的“1”,哢噠一下鎖上了手機。
敵不動,我不動。
今天週六,是個好天氣,不過想到一會要去的地方,席霖的心又微微沉下來。她看著手機上的導航,估了一下大概的時間,換了身輕便的衣服戴上了口罩纔出門。
距離不近,席霖先坐了一段地鐵,到站之後又打了輛車。
司機聽見地址,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女孩帽簷壓得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年紀看起來不大。
“那地方偏,得加三十。”
席霖點了點頭,司機纔出發。
路上無聊,他打開車載廣播聽說書。裡麵正講到一個女人因為感情糾紛殺了情人,碎屍、焚煮、拋屍,說到“為了去血腥味,把屍塊放進鍋裡反覆燉煮”時,司機“嘖”了一聲,直接把廣播關了。
一時間車內又陷入安靜。
過了會兒,司機還是忍不住,又從後視鏡裡瞥她。
“小妹妹,你自己跑監獄去乾嘛?”
女孩頓了兩秒,笑出聲,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有些悶,卻意外輕快:“師傅,你想哪裡去了,我姐姐是獄警。”
司機恍然大悟,感覺壓抑的氣氛都去了不少,後半程也不再多話,到地方時,還囑咐她注意安全。
等車開遠,席霖才抬手壓低帽簷,眼裡的情緒一點點淡下去。
她抬頭看了下眼前的建築,灰白色的圍牆高聳,上麵佈滿了鐵絲網和電網,攝像頭無聲轉動,像無數雙冰冷的眼睛。
她走到門口,把證件遞給值班武警。金屬伸縮門緩緩打開,隻留出一道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接連過了幾道安檢,把包裡口袋裡幾乎所有的東西都寄存之後,席霖才坐到了會見室裡。
正中間是一整片防彈玻璃,透著玻璃能看到一小片病房環境,牆麵全部被米白色海綿軟包,空氣裡混著消毒水與藥物淡淡的苦味。
一個女人正坐在玻璃後的椅子上,寬大的藍色囚服鬆垮地套在身上,頭髮散亂,眼神渙散放空,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角,嘴裡碎碎念著旁人聽不懂的囈語。
席霖拿起冰涼的聽筒,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和電流聲,輕輕喊了聲:
“媽媽。”
對麵的人毫無反應。
她像是覺得聽筒有趣,低頭去拽連接線,很快被旁邊的獄警按住,又繼續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席霖握住聽筒的手僵在一邊,雖然來前不斷提醒自己,但看到麵前的女人症狀比兩年前更加嚴重,胸口還是泛起一陣遲鈍而漫長的苦澀。
時間有限。
席霖靠近玻璃,對著那雙失焦的眼睛彎了彎唇,語氣很輕,像平時聊天一樣絮絮叨叨說起這兩年的事。
她隨媽媽姓,媽媽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席昀。小時候,她經常聽見那個男人叫她“小昀”。後來那個男人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再後來,她已經記不清他的長相。
五年級那年,一個很普通的下午,她和弟弟放學回家,發現彆墅外停滿警車,黃色警戒線被風吹得發顫,門口擠滿記者和圍觀的人。
她那時候才知道,那男人的身份原來那麼顯赫,而媽媽是他的情人。
警察對他們姐弟倆隱瞞了案情,後來才知道。席昀持刀傷人,故意殺人未遂,情節惡劣,暴力程度極高。那個男人身中十幾刀,失血性休克,在ICU搶救。席昀被當場控製。聽說是她自己報的警,冇有逃跑,也冇有反抗。
房子被查封,賬戶被凍結,媒體來了很多次,後來又慢慢散了。
她和弟弟被送進福利院。
一年後判決下來,十年有期徒刑,不予緩刑,對方拒絕和解。
第一次探視的時候,也隔著這樣一層玻璃。
女人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瘋癲。她問他們學習怎麼樣,又忽然開始辱罵他們。她看著弟弟,說阿承是她的福報,又轉頭盯住她,神經質地笑起來。
“阿霖天生就是個婊子。”
怎麼會變成這樣。
席霖腦子裡亂得厲害,一會兒是媽媽抱著她,捂住她的眼睛,說生日禮物是一隻小狗;一會兒又是女人神情扭曲地把她拖到床上,撕她的衣服,皮帶一下下抽下來,小狗在門外瘋狂撞門,最後被一腳踢到牆邊,隻剩痛苦的嗚咽。
席霖不再講了,抬起眼再次看向玻璃後的女人。
席昀的嘴唇還在動,眼神空洞飄忽。
席霖微微靠近,盯著她一張一合的唇,費力辨認。
她看了幾秒,忽然退了回來,麵無表情。
她聽懂了,她在叫弟弟的名字。
席霖重新拿起電話,聲音很輕。
“阿承現在很好。他在開個人畫展,賺了不少錢,很努力,也很優秀。”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苦澀和得意。
“但很可惜,他永遠不會來看你。”
“隻有我。”
“你最討厭的女兒。”
席昀終於抬起頭,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嘴裡仍舊重複著:
“阿承……阿承……”
席霖胸口輕輕起伏兩下,垂下眼睫,掛斷電話,把聽筒放回原位。
“可以了。”
她對身後的獄警說。
從會見室出來的時候,天色比來時亮了很多。
席霖重新拿回手機和包,穿過一道道緩緩打開又關閉的門,最後一次安檢結束,外麵的風吹到臉上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出了汗。
監獄建在郊區,周圍很空。
她站在路邊等車,遠處偶爾有貨車經過,捲起塵土和鳴笛聲。
上車之後,她靠著車窗,看外麵的景色一點點往後退。
已經快中午了。
路邊早餐店還冒著熱氣,幾個老太太提著菜慢慢過馬路,電動車從人群旁邊擦過去,商鋪音響放著俗氣又熱鬨的流行歌,一個外賣員停在紅燈前,低頭大口吃包子。
樹影在車窗上一晃一晃地掠過去。
席霖想起玻璃後那間包滿軟墊的病房,她忽然覺得有些割裂。
好像有的人永遠被困在原地,可外麵的時間卻一天都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