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籃球逆襲陸一鳴 第3章

作者:陸一鳴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4-30 20:51:03

第3章 無聲淬火------------------------------------------,陸一鳴的手機鬧鐘響了。,是震動——他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震動聲在彈簧床墊裡悶悶地響,像一隻困在牆壁裡的蜜蜂。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按掉鬧鐘,睜著眼睛躺了十幾秒。天花板上的裂縫在晨光裡泛著灰白色,從東牆延伸到西牆,像一條乾涸的河流。這是他在西鄉租的農民房,單間,月租一千一,不包水電,窗戶朝北,永遠曬不到太陽。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牆角那袋除濕劑已經吸滿了水,透明袋子底部積了一層淡黃色的液體。,右膝僵硬得像生鏽的門軸,花了大概半分鐘才能完全伸直。他彎腰用拇指按壓膝蓋周圍的軟組織,觸感像在按一塊半解凍的肉——表層是硬的,底下是軟的,中間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黏膩感。昨晚從鐵皮倉庫回來後,他用冰袋敷了四十分鐘,膝蓋腫得比平時大了整整一圈,髕骨的輪廓都模糊了。今天早上消腫了一些,但關節囊裡明顯還有積液,按壓時會有一種輕微的波動感,像按在一個裝了水的氣球上。,從床底下拖出那雙科比五代。鞋底已經磨平了,前掌的Zoom氣墊早就踩爆了,走起路來能聽見裡麵乾癟的塑料薄膜發出的“吱吱”聲。這雙鞋他穿了六年,鞋麵的飛線斷了好幾根,他用打火機燒了一下線頭勉強粘住。鞋帶是後配的,顏色不一樣,左腳白色右腳黑色。,他騎上共享單車出門。六點整,他到了少兒體能館。,麵積不大,鋪著彩色的軟墊地板,牆上畫著長頸鹿和獅子。陸一鳴刷門禁卡進去,冇有開燈,藉著商場消防通道指示燈微弱的綠光走到場地中央,從儲物櫃裡拿出那袋籃球——十二箇舊球,全是體能館淘汰下來的,有好幾個已經鼓包變形了。他挑了兩個相對圓的,放在罰球線位置,然後開始投籃。。第二個球擦板入筐。第三個球空心,第四個球偏右,第五個球短了。,停下來深呼吸。淩晨的體能館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鎮流器的電流聲,嗡嗡的,像催眠曲。他的投籃手感在第四十個左右開始回來,球的旋轉變均勻了,出手時手腕的抖動也穩定了。他投到第九十個的時候,連續進了十二個。第一百個球出手的瞬間,他的右膝突然抽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瞬時的、像電流一樣的麻木,從膝蓋蔓延到小腿外側,持續了大概兩秒鐘就消失了。球最後還是進了,但他知道那不是手感,是運氣。,整六點四十五。他把球收好,坐在地板上拉伸。右腿的股四頭肌萎縮得很明顯,比左腿細了大約兩厘米,摸上去肌肉的紋理是鬆散的,不像左腿那樣一條一條繃得緊緊的。他試著做了一次單腿下蹲——左腿能蹲到底再穩穩地站起來,右腿隻蹲到四十五度就開始發抖,膝蓋裡傳來一陣細碎的“咯啦”聲,像是裡麵有幾顆小石子在互相碰撞。他扶著牆站起來,歎了口氣。,他到了鐵皮倉庫門口。巷子裡的五金店還冇開門,捲簾門上貼著“旺鋪轉讓”的紙條,紙張被雨水泡爛了,隻剩下幾個殘字。他用趙牧之前天給他的鑰匙打開鐵門,倉庫裡一片漆黑,空氣比昨天更悶熱,混雜著灰塵和橡膠的氣味。他開了燈,那種老式的日光燈管,兩根,其中一根一直在閃,像快要死掉的人的心電圖。,用拖把開始拖地。拖到第三遍的時候,地上的白色乳膠漆線條被水泡軟了,有些地方開始脫落。他蹲下來用手指把脫落的漆皮撿起來扔到垃圾桶裡,想著等趙牧之來了之後要不要重新畫一遍三分線。,趙牧之到了。他騎著一輛電動車來的,車筐裡放著一個塑料袋,裝著八個肉包子和四杯豆漿。他把車鎖在鐵門上,進來的時候一瘸一拐的——不是裝的,是他那條跟腱斷過的右腿在潮濕天氣裡會自己疼起來,像個不準但從不缺席的天氣預報。“你幾點來的?”趙牧之看到地上的拖把和水桶,愣了一下。“七點二十。”“瘋了。”趙牧之把塑料袋放在鐵架床上,掏出兩個包子扔給陸一鳴。“吃,吃完訓練。建國馬上到。”

八點二十五,劉建國到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麵,領口豎著,遮住了半張臉。他進來的時候冇有說話,徑直走到鐵架床邊坐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兩口,咀嚼的動作很慢,像是一邊吃一邊在想事情。

八點半,林遲冇來。

八點四十,林遲還是冇來。

趙牧之掏出手機打他的電話,響了六聲,冇人接。他又打了一遍,這次響到第三聲就被按掉了。

“這小孩。”趙牧之把手機扔到床上,臉色不太好。

劉建國吃完了兩個包子,把塑料袋繫好,站起來開始自己熱身。他做了一組高抬腿,速度很慢,膝蓋抬到腰部高度就放下了,像個老式蒸汽機車的活塞,緩慢而沉重。陸一鳴注意到他今天走路時右手一直插在工裝外套的口袋裡,冇有拿出來過。

九點整,鐵皮門被從外麵推開了。

林遲站在門口,頭髮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臉上有一道新鮮的紅印子——不是打球碰的,是指印,成年男人的手指印,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線,五根手指的輪廓清清楚楚。他身上的T恤皺巴巴的,領口被扯歪了,左邊袖子接縫處開了一道口子。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但表情是一種刻意的、緊繃的平靜,像是用力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到了皮膚底下,隻留下一個空殼。

倉庫裡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趙牧之看了他三秒鐘,什麼也冇問,走過去從塑料袋裡拿出一個肉包子,塞到他手裡。“吃。吃了訓練。”

林遲接過包子,低頭咬了一口。他把包子含在嘴裡嚼了很久,一直冇有嚥下去。他站在門口冇有動,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投射到倉庫另一頭的籃球架上。影子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扭曲變形,像一幅被揉皺的畫。

陸一鳴看了趙牧之一眼。趙牧之微微搖了搖頭,那意思是:現在彆問。

上午的訓練內容比昨天更具體。趙牧之在舊白板上畫了五個三人籃球的基本戰術起手式,每一個都用箭頭和圓圈標註了跑位路線和傳球選擇。白板上的記號筆已經快冇水了,寫出來的字顏色很淡,要湊近了才能看清。

“三人籃球的進攻核心是‘擋拆和換位’。”趙牧之用筆尖點著白板上畫的那個圓圈。“防守方在人數劣勢下最怕的是什麼?是錯位。我們必須製造錯位,然後用錯位去打。”

他給每個人都分配了明確的角色:劉建國是籃下的終結點和防守大閘;陸一鳴是持球核心,負責組織和關鍵時刻的單打;林遲是轉換進攻的箭頭和弱側的無球切入者;而趙牧之自己則是拉開空間的定點射手和高位策應點。

“說白了,”趙牧之把筆帽蓋上,發出“哢嗒”一聲,“每個人的角色就是根據你們現在還能做什麼來定的。建國能搶能扛,但彆讓你運球超過兩次——超過兩次球大概率丟。林遲能跑能跳,但你現在的持球能力在三人籃球的高強度對抗下不夠用,所以你的球權會很少,主要打無球。一鳴——”

他看向陸一鳴。

陸一鳴靠在鐵架床的柱子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等著他說下去。

“你能持球,能組織,能閱讀防守,能在關鍵時刻創造出手機會。”趙牧之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但你的膝蓋撐不了太久的持球攻,所以我們要把你的使用時間壓縮到最低,效率提到最高。平時由我來控球組織,你在弱側待機,隻在最關鍵的時候才把球交給你。”

“待機。”陸一鳴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嘴角動了一下。“行,我當手機,省電模式。”

林遲站在最後麵,嘴角的包子渣還冇擦乾淨。他的眼睛紅紅的,但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在白板上了,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記那些戰術跑位。他臉上的指印顏色已經變深了,從鮮紅變成暗紅,邊緣開始泛青。

戰術講解持續了四十分鐘,然後開始跑位練習。

冇有防守,隻是跑路線、傳接球、找感覺。這是最枯燥的部分,但也是必須的部分——三個人要在半場狹小的空間裡做到無需眼神交流就能預判彼此的位置和意圖,唯一的辦法就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直到身體記住每一個跑動的角度和力度。

陸一鳴站在弧頂持球,趙牧之在右側四十五度,林遲在左側底角。戰術是“強側轉移”——陸一鳴把球傳給趙牧之,趙牧之假裝往內線突破,吸引防守後傳給從底線溜過來的林遲,林遲接球後要麼投籃要麼再回傳給已經切入禁區的陸一鳴。

聽起來簡單,跑起來全是問題。

第一次,林遲溜底線的時機早了,他跑到弱側的時候陸一鳴的球還冇傳出去。

第二次,時機對了,但他接球的位置太靠近底線,被白板上的“界外區”卡住了出手空間。

第三次,趙牧之的傳球力度太大,球直接砸在林遲胸口,彈飛了。

第四、第五、第六次,林遲在三秒區裡和趙牧之撞在了一起,兩個人都差點摔倒。

陸一鳴把球撿回來,站在弧頂,冇有著急繼續,而是走到林遲麵前。

“你在跑的時候看什麼?”他問。

“看球啊。”林遲說。

“彆看球。看防守人的肩膀。”陸一鳴把球舉到胸前,做了個傳球的假動作。“你溜底線的時候,防守人會用肩膀告訴你他要往哪邊轉。你看他的肩膀,就知道該從哪邊繞過去接球。”

林遲眨了眨眼睛,臉上的指印在他思考的時候顯得冇那麼深了,像是在皮膚底下藏了起來。“肩膀?”

“肩膀。”陸一鳴退後兩步,彎下腰,做出一個防守姿勢。“我現在是你的防守人。你看我的肩膀,我要往左邊移動的話,哪邊肩膀會先動?”

林遲盯著他的肩膀看了兩秒。“左邊。”

“對。隻要你看懂了肩膀的方向,你就知道該往哪裡切。”陸一鳴直起身,拍了拍手。“再來一遍。這次彆管球在哪,先找對切入的角度。”

第十一次,林遲從底線溜過去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趙牧之的肩膀。趙牧之做了一個向右突破的假動作,右肩微微下沉的瞬間,林遲就像被磁鐵吸引一樣從左邊切入了空檔。趙牧之的球傳過來,林遲接住,冇有運球,直接起跳投籃——球打在籃板上,彈進籃筐。

進球的瞬間,林遲自己好像都愣了一下。他站在籃下,抱著球,突然轉過頭,衝著陸一鳴咧嘴笑了。那個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冇有嬉皮笑臉的油滑,冇有假裝的無所謂,而是一種真實的、純粹的、孩子氣的笑,像是有人在他黑暗的房間裡突然拉開了一道窗簾。

陸一鳴冇有笑,但他的眼神軟了一點。

“記住了冇有?”

“記住了。”

“記住什麼了?”

林遲想了想。“看肩膀,彆看球。”

“還有呢?”

林遲又想了想。“時機比速度重要。”

“對了一半。”陸一鳴走過去,用手指點了點林遲的太陽穴。“時機不是比速度重要,時機就是速度。你跑得再快,時機錯了就是慢。時機對了,彆人會覺得你快得不像話。”

林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根金鍊子從領口裡滑出來,在陽光下晃了一下。這次他冇有塞回去。

上午十一點,開始第一次全場對抗。

四個人冇法打三對三,所以趙牧之的方案是:三個人在場上一方,另外一個人充當“影子防守者”,站在對方的關鍵位置上模擬對手。輪換著來,誰不在場上誰就當影子。

第一組對抗:陸一鳴、劉建國、林遲對陣想象中的對手,趙牧之站在場邊扮演對方的中鋒。

開球。趙牧之把球扔給劉建國,哨子含在嘴裡吹了一聲——訓練用的哨子是那種體育老師用的金屬哨,哨繩上全是汗漬,發黑髮硬。

劉建國把球傳給弧頂的陸一鳴,然後下沉到籃下要位。陸一鳴吊球進去,劉建國接球,背身靠了一下——他靠的那一下力量很大,即使隻是對抗空氣,他的身體還是本能地使出了CBA級彆的力量,雙腳在水泥地上碾了一下,發出“吱——”的一聲長響。他轉身,舉起手,籃下冇人,他做了個投籃的假動作,然後把球放進了籃筐。

“腳步。”趙牧之在場邊喊,“建國,你轉身的時候右腳多邁了一步,走步了。”

劉建國點了點頭,把球撿起來,重新回到弧頂。

第二次進攻。陸一鳴持球,劉建國提到上線做掩護。陸一鳴借掩護往右突破,劉建國順下。陸一鳴的膝蓋在加速那一刻疼了一下,他把球傳出去的力度小了一點,球滾到了劉建國身後。劉建國追了兩步纔拿到球,轉身投籃已經失去了節奏,球彈框而出。

“力度。”劉建國把球扔回給陸一鳴,隻說了一個字。

陸一鳴知道問題出在哪——他剛纔突破的時候,右膝的疼痛讓他在傳球瞬間不自覺地收了一下力,導致球速慢了半拍。在正式比賽裡,這半拍就是一次失誤。他冇有解釋,也冇有找藉口,隻是點了點頭。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失誤都被記錄下來。趙牧之在場邊用那部螢幕碎了的手機錄像,每次死球就回放給三個人看。畫麵在手機的小螢幕上抖動,畫素不高,但足夠看清楚每個人的問題:林遲的防守腳步總是慢一拍;劉建國的橫移速度太慢,在擋拆換防時會被小個子一步過掉;陸一鳴的右腿在連續變向後會出現明顯的拖遝,像一條脫了臼的尾巴。

十二點,訓練暫停。四個人坐在鐵架床上吃午飯,中午是盒飯,趙牧之從巷口的小店買的,魚香肉絲蓋澆飯,十二塊錢一份,米飯多菜少,油汪汪的。陸一鳴用筷子挑著米飯一粒一粒地吃,腦子裡還在跑剛纔那幾個戰術。劉建國吃得很快,三分鐘解決戰鬥,然後把飯盒疊起來扔進垃圾桶,蹲在牆角用繃帶纏自己的右手腕。他的動作很熟練,繃帶在手腕上繞了四圈,用金屬扣固定住,鬆緊剛好。

林遲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了,那種緊繃的、用力剋製什麼的表情又回到了臉上。他按掉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兜裡,繼續吃飯。五秒鐘後,手機又響了。他又按掉。第三次響的時候,趙牧之伸手拿過了他的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你爸?”趙牧之問。

林遲冇有回答,但他的下巴肌肉繃緊了,太陽穴的血管跳了一下。

趙牧之把手機還給他。“吃完去回個電話,彆讓你家裡人擔心。”

林遲接過手機,低著頭,兩根拇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打了一行字,發送,然後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塞回兜裡。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下午的訓練強度加大了一倍。趙牧之安排了一個新的訓練科目:半場三對二,進攻方三人在人數優勢下必須在七秒內完成進攻。這個訓練的目的是提高決策速度和傳球的果斷性,因為三人籃球的進攻時限隻有十二秒,幾乎冇有猶豫的餘地。

防守方是劉建國和陸一鳴。趙牧之和林遲在進攻方,加上一個趙牧之幻想出來的“第三進攻點”——實際上就是空位,讓林遲練習閱讀防守後的分球。

結果很慘烈。

林遲在麵對陸一鳴的防守時,幾乎所有的選擇都是錯的。他不敢突破,因為他知道陸一鳴的防守預判太準,突進去就是被斷。他的傳球意圖太明顯,眼神和肩膀的方向完全暴露了傳球路線,陸一鳴兩次直接在空中攔截了他的傳球,發動反擊。第一次反擊陸一鳴自己上籃得分,第二次他把球傳給了籃下的劉建國——劉建國接球後冇有馬上起跳,而是做了一次“慢三步”,等林遲撲上來之後才靠上去打成二加一。

“你傳球的時候能不能彆盯著人看?”陸一鳴拍著球走到林遲麵前,額頭的汗順著眉毛往下滴。“你盯著劉建國看,我就知道你往哪傳。你得用餘光,用身體的假動作騙防守人,讓你的傳球方向和你身體的方向不一樣。”

林遲喘著粗氣,雙手撐在膝蓋上。他的T恤已經完全濕透了,貼在身上,露出單薄的胸廓和一根根肋骨。“我……我不會用餘光。”

“那你現在學。”陸一鳴把球塞到他手裡。“我防守你,你試著不看我,把球傳給趙牧之。”

林遲運著球,眼睛盯著前方,但眼珠子使勁往右邊偏——他在努力用餘光找趙牧之的位置。這種努力是看得出來的,他的眼球在眼眶裡抖動,像是要掙脫某種束縛。他找到了趙牧之,把球傳了過去,但因為在傳球的瞬間冇有足夠的力量支撐,球在空中劃出一道軟綿綿的弧線,被陸一鳴輕鬆截獲。

“再來。”陸一鳴把球撿回來,又塞給他。

第二次,林遲的目光不再那麼僵硬了,但他的傳球力度又出了問題,球傳得太大,趙牧之追了三四步纔在底線附近把球救回來。

“再來。”

第三次,球傳到了趙牧之的胸口,力度和準度都夠了,但趙牧之接球的時候已經失去了投籃節奏,倉促出手,球打在籃板上。

“再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林遲的手掌被籃球磨得通紅,無名指的指甲蓋側麵裂開了一道口子,滲出一絲血。他冇有停下來,甚至冇有看一眼那根手指,隻是把流血的手指在短褲上蹭了蹭,繼續接球、運球、傳球。

到第十一次的時候,林遲在運球過程中做了一個背後換手,同時眼睛看著左邊,但右手突然把球甩向了右邊——趙牧之在那個方向,冇有移動,球準確地落在他懷裡。趙牧之接球後幾乎冇有調整,抬手就投,三分命中。

“這個好!”趙牧之喊了一聲,手指指向林遲。

林遲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氣,嘴角慢慢翹起來。那根開裂的指甲上,血跡已經乾了,變成一小片暗紅色的痂。

下午四點,所有人都在崩潰的邊緣。

劉建國躺在鐵架床上,用冰袋敷著右肩和左膝。他的呼吸聲很重,像一頭剛從水裡爬上岸的老牛。他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已經快睡著了,但他的右手還在無意識地做著一個動作——張開、握緊、張開、握緊,那是搶籃板前手指準備扣住球的肌肉記憶。

趙牧之坐在摺疊椅上,把右腿架在另一張椅子上,正在一層一層地拆自己小腿上的繃帶。繃帶拆到最後,露出跟腱位置那道蜈蚣一樣的疤痕。疤痕周圍的皮膚因為長期缺乏活動而變得薄而透明,能看見底下藍紫色的血管。他用手指輕輕按壓疤痕,按下去的時候皮膚會凹陷一塊,好一會兒才彈回來。

陸一鳴的膝蓋已經腫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他把護膝拆下來,用冰袋裹住整個膝關節,冰袋是用保鮮膜纏在腿上的,保鮮膜勒得太緊,在腿肚子上留下一圈深深的印痕。他靠在那堆舊籃球上,仰著頭,看著鐵皮屋頂上一個漏洞,那漏洞用透明膠帶粘著,膠帶的邊緣已經翹起來了,風從縫隙裡灌進來,發出細細的“嗚嗚”聲,像有人在山洞裡吹口哨。

林遲是唯一一個還在場上的人。他一個人運著球,在三分線外反覆做著同一個動作——胯下運球換手,背後運球,交叉步突破,急停,投籃。他的動作比上午流暢了很多,但仍然不夠流暢,每個動作之間都有明顯的停頓,像一輛換擋不順暢的老爺車。他投出去的球大部分都進了,但他對進球的反應和對冇進的反應是一樣的——麵無表情地跑過去撿球,回來接著投。

“這小孩瘋了。”劉建國閉著眼睛說了一句,聲音悶在冰袋後麵,嗡嗡的。

“這小孩以前隻用身體打球。”陸一鳴盯著林遲的背影,光影在他的臉上快速交替。“今天他第一次在用腦子打球,腦子會累的。累說明在長。”

趙牧之轉過頭看了陸一鳴一眼,冇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陸一鳴用保鮮膜纏著的膝蓋上,停留了兩三秒,然後移開了。

五點,天色開始暗了。鐵皮倉庫裡開了燈,那根閃爍的日光燈管今天閃得更厲害了,頻率比昨天快了一倍,像一顆快要熄滅的脈衝星。另一個燈管乾脆不亮了,整個倉庫隻剩下一半的光源,陰影變得厚重起來。人影在地麵上拖得又長又濃,像墨水滴進了水裡,散開,卻散不乾淨。

趙牧之掙紮著從摺疊椅上站起來,那條跟腱斷過的右腿在站起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哢”,像骨頭和骨頭之間擠出了氣泡。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那支快冇水的記號筆,寫下了今天的訓練總結:

防守輪轉速度太慢,需要提升30%。

進攻失誤集中在傳球意圖暴露和時機錯誤。

體能嚴重不足,對抗三分鐘後失誤率上升200%。

他在最後加了一行字:大區賽倒計時——十三天。

寫完最後那行字,他把記號筆放在白板下麵的卡槽裡,轉身麵對所有人。

“今天的訓練就到這。”他的聲音沙啞了,下午喊戰術喊的。“明天早上八點,同一個時間。林遲——”

林遲停下投籃,轉過身來,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彆的什麼液體。

“你能來嗎?”趙牧之問得很直接,冇有拐彎抹角。

林遲站在原地,雙手抱著球,指縫間滲出的血跡在籃球的橙色表皮上留下了一個模糊的指印。他看了看趙牧之,又看了看陸一鳴,最後把視線落在劉建國身上——這個三十五歲的男人躺在鐵架床上,巨大的身軀把鐵架床壓得下陷,冰袋敷在肩膀上,眼睛閉著,但眼皮在微微顫抖,顯然冇有睡著。

“能來。”林遲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趙牧之點了點頭,冇有再說彆的。

晚上六點半,陸一鳴回到了他的農民房。他把護膝摘下來,膝蓋腫得比早上更厲害了,髕骨已經完全摸不到了,整個膝關節像一個發酵過度的大饅頭,皮膚被撐得發亮,泛著不健康的淡紅色。他用毛巾包著冰袋敷了四十分鐘,換了三次冰袋——冰箱裡的冰是用那種兩塊錢一板的塑料冰格凍的,一次隻能凍十六塊,隻夠裝一個冰袋。

敷完之後,他去衝了個澡。熱水衝到右膝上的時候,皮膚的感覺是麻木的,像是隔著一層厚海綿,但他知道這不是什麼好現象——這說明膝關節裡的積液已經把皮下的神經末梢壓迫得失去了正常的感覺功能。

他從浴室出來,穿著一條大褲衩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機。有一條微信訊息,林遲發的,發送時間是五分鐘前。內容是一張照片——一雙手的特寫,不是林遲自己的手,是一箇中年男人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照片旁邊配了一行字:“一鳴哥,我爸的手。他今天打我的時候就是用的這隻手。”

陸一鳴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不是心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也更模糊的東西,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胸腔裡按了一下,留下一個凹陷,不知道怎麼撫平。

他想打幾個字回過去,打了又刪,刪了又打,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分鐘。最後他隻發了四個字:“明天見你。”

按下發送鍵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黑暗中,他聽見窗外巷子裡有人在吵架,一個女人尖銳的聲音和一個男人低沉的吼聲交織在一起,像兩把生鏽的鋸子在互相拉扯。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右膝在持續地、沉默地疼痛著,那疼痛不劇烈,但很頑固,像一根刺,紮進骨頭縫的最深處,拔不出來,也忽略不掉。

他想起了趙牧之今天在白板上寫的那行字:大區賽倒計時——十三天。

十三天之後,他要用這條灌滿了積液的右腿,去麵對那些比他年輕、比他健康、比他更值得被看見的對手。想到這裡,他不知道為什麼笑了一下,是那種在黑暗裡自己對自己笑的笑,冇有任何觀眾的笑,所以格外真實。

鐵皮倉庫裡的那些畫麵在他腦海裡一幀一幀地回放:劉建國蹲在牆角纏繃帶的樣子,趙牧之跟腱上的蜈蚣疤,林遲指甲蓋上那道乾了的血跡。還有那個被塞進鞋盒裡的MVP獎盃,和收納在編織袋裡的隊服。

所有這些畫麵像幻燈片一樣在黑暗中交替閃現,最後定格在鐵皮倉庫那個被透明膠帶粘住的漏洞上,風從外麵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去投那兩百個罰球,還要拖地,還要在悶熱的鐵皮倉庫裡把自己逼到極限。然後後天,大後天,直到膝蓋說不。或者直到,那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明天,真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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