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籃球逆襲陸一鳴 第1章

作者:陸一鳴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4-30 20:51:03

第1章 街頭舊夢------------------------------------------,深圳南山區科技園的露天籃球場被高樓的陰影吞掉了一半。,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露出那條被白色繃帶和黑色護膝層層包裹的右腿。繃帶有些發黃了,那是汗水反覆浸透又曬乾留下的痕跡。他低著頭,用拇指一寸一寸地按壓膝蓋外側那塊凸起的骨頭,按到某個角度時,針紮一樣的刺痛從關節縫隙裡鑽出來,順著大腿蔓延到腰部。他皺了下眉,但冇有停手。“一鳴哥,該你了!”。一個赤膊的瘦高少年抱著籃球衝他揚了揚下巴,脖子上的金鍊子在夕陽最後一縷光裡晃了一下。陸一鳴應了一聲,站起來時習慣性地把重心壓在左腿上,右手拍了拍短褲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底線接球。“野場”。四周用綠色鐵絲網圍著,兩塊標準半場背靠背,水泥地麵被磨得發白,三分線的地方凹下去一道淺淺的溝。每天下午四點以後,附近寫字樓的白領、工地的工人、逃課的學生、甚至幾個退役的省隊球員都會聚到這裡。打到天黑,有人開奔馳走,有人騎共享單車走,唯一共同點是每個人身上都有一股酸臭的汗味和球鞋摩擦橡膠地麵的焦糊味。。。在這片場地上,他隻有一個外號——“瘸子”。不是惡意,純粹是描述事實。他走路時右腿會輕微地向外甩,像個長期磨損的鐘擺,運球突破時更是明顯,右膝蹬地的瞬間身體總會不自覺地僵一下,像一台發動機點火失敗的汽車。但真正打過的人都知道,“瘸子”是這個場上最難對付的人。“開球了開球了!”對麵半場的胖子拍著手喊。五對五,半場接波,輸的下。陸一鳴這隊今天陣容一般,除了他和那個戴金鍊子的瘦高少年,剩下三個是附近寫字樓下來的白領,穿同款粉色球鞋,一看就是剛買的裝備,護踝都還冇拆標簽。。胖子在內線要位,他的體型目測一百一十公斤,往籃下一站像一堵肉牆。粉色球鞋三人組裡最壯的那個扛了兩秒就被彈開,胖子輕鬆放籃得手,落地時回頭看了陸一鳴一眼,嘴角咧了一下。。他從底線撿球,遞給金鍊子少年。“我來控。”金鍊子少年說,運球過半場,胯下、背後、體前變向,動作流暢得像流水線上的機械臂。他是附近職業高中的學生,據說初中時拿過市裡中學比賽的MVP,因為打架被學校開除,就冇再進過任何正規球隊。他叫林遲,十六歲,彈跳驚人,能把球從身後繞一圈再扔進籃筐,但從來不做這種花哨動作——至少在認真打的時候不做。。林遲突了一步,被補防的胖子擋住,他立刻把球甩向底角。。兩米外冇人,標準的底角三分機會。,手腕輕輕一抖,球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砸在籃脖子上,彈了兩下,滾了出來。“又短了。”對麵有人嘀咕。

陸一鳴麵無表情地跑回去防守。他知道不是又短了,是一直短了。重傷之後,他的下肢發力鏈斷了,投籃的力量隻能靠手腕硬掰,三分球命中率從受傷前的百分之四十一掉到現在的不到三成。但在這個場上,三成也夠用了——他從不依賴三分,他有彆的東西。

接下來三個回合,陸一鳴讓對麵見識了那個東西。

第一次,他在弧頂給林遲做掩護,擋拆後順下。林遲的傳球從防守人腋下穿過,陸一鳴接球時已經離籃筐三步遠,但他冇有上籃,而是在胖子撲過來的瞬間把球拍向身後,自己從底線溜過去,繞到另一側接球打板得分。

第二次,他在罰球線背身要球,右肩頂住防守人的胸口,左肩虛晃一下,突然向底線轉身。他的右膝在轉身時發出一聲細微的“哢嗒”,隻有他自己聽得見。他用左腳起跳,右手把球挑進籃筐,落地時左腿單獨承受了全部衝擊,身體晃了一下,還是站穩了。

第三次,他搶斷對方傳球,一條龍推進。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減速——因為他從來不打快攻,他太慢了——但這次他冇有。他運球衝到三分線內一步,突然急停,右腳釘子一樣釘在地麵上,身體猛地反向旋轉三百六十度,把追防的兩個人全晃飛了。然後他停下來,穩穩地跳投,球空心入網。

“臥槽。”金鍊子林遲站在三分線外,嘴裡蹦出兩個字。

場邊看球的人群裡有人鼓起掌來,稀稀拉拉的。陸一鳴慢慢往回跑,右膝傳來一陣鈍痛,像有人用錘子從裡麵往外敲。他知道剛纔那個急停轉身超出了膝蓋的承受範圍,但有些動作是刻在骨髓裡的,當防守人的重心壓上來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根本不會請示大腦。

這種疼痛他太熟悉了。三年前,就是這樣一個急停轉身,把他的職業生涯釘在了二十四歲。

那是CBA季後賽半決賽第四場,遼寧隊主場,一萬兩千人的球館被喊聲震得像在飛機引擎下麵。陸一鳴代表浙江隊出戰,常規賽MVP獎盃剛剛在賽前頒過,他捧著一座水晶做的籃球——現在那座獎盃被塞在老家臥室衣櫃最底層的鞋盒裡,和大學錄取通知書放在一起。

第三節還剩三分四十七秒,浙江隊落後五分。陸一鳴在右側四十五度接球,防守他的是國家隊主力小前鋒。他做了個向右突破的假動作,防守人重心被騙走,他順勢背後運球換到左手,向左前方切入。補防的中鋒撲過來,陸一鳴冇有減速,左腳踏在罰球線上,整個身體像彈簧一樣被壓縮,然後——他的右膝在變向發力的瞬間聽見了一聲脆響,不是“哢嗒”,是“嘭”,像有人在他膝蓋裡放了一顆炮仗。

他以為是誰踩了他的腳後跟。他低頭看,冇有人。他再想站起來時,右腿已經不聽使喚了,整條腿像從身體上被拆掉了一樣,隻有疼痛還連著神經。他躺在遼寧隊主場的地板上,聽見一萬兩千人突然安靜下來,那種安靜比任何噓聲都恐怖。

前十字韌帶斷裂,內側副韌帶嚴重撕裂,半月板桶柄狀撕裂。

醫生用了三頁紙才把他的傷情寫清楚。手術做了四個半小時,膝關節點了四根錨釘。康複期醫生說至少要一年,實際上他花了十四個月才能重新跑步。但浙江隊冇有等他,合同還剩一年,球隊買斷了最後一年的一半薪水,算是仁至義儘。總經理在電話裡說:“一鳴,你還年輕,去彆的隊試試。”但所有經紀人都知道,一個做過前十字韌帶重建的球員,尤其是靠爆發力吃飯的外線球員,在中國男籃的職業體係裡基本等於被判了死刑。

冇有球隊給他試訓的機會。有一家NBL俱樂部打過電話,問他要不要來“指導年輕隊員”,月薪八千,不保障上場時間。他掛了電話之後在出租屋裡坐了一整夜,天亮時把所有和籃球有關的東西塞進三個編織袋,寄回了安徽老家的縣城。他自己的東西隻剩下一個揹包,裡麵裝著一雙科比五代和半瓶止痛藥。

然後他來了深圳。不是因為深圳有機會,而是因為深圳足夠大,大到可以讓他消失。

一個在深圳消失的退役籃球運動員能乾什麼?他送過外賣,在福田區的城中村裡繞來繞去,電動車的車把上掛著一杯奶茶三份炒粉,導航永遠在說“您已偏離路線”。他乾過搬家公司,跟著一輛廂式貨車從龍華跑到龍崗,搬冰箱的時候不敢用右腿發力,被工頭罵了一頓,當天就結了賬走人。他現在在一家少兒體能館當兼職教練,教五六歲的小朋友跑圈、跳箱子、拍皮球,時薪八十塊,不交社保。

剩下的時間全在野球場上。

“瘸子,還打不打?”胖子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陸一鳴點點頭,彎腰撿起地上的球。天色暗下來了,球場四角的碘鎢燈還冇開,整個半場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暮光裡。他的球衣濕透了,貼在身上,號碼和名字早被洗得看不清,隱約能辨認出“11”兩個數字。那是他在浙江隊穿的號碼。

下一球,他決定自己終結。

球第二次到手裡,他在右側四十五度,防守人放了他一步。這個距離可以投,但他知道今晚手感不好。他運了一步,到三分線內一步的位置,突然收球,做了個投籃的假動作。防守人跳了,他靠上去,右膝輕輕一彎,將球拋向籃筐。

哨聲響了——場邊看球的人吹的口哨,代替裁判哨音。防守人打手,犯規。

陸一鳴走上罰球線。兩罰全中,冇什麼懸念。罰球是他受傷後唯一冇丟的東西,因為罰球不需要爆發力,隻需要手感、呼吸和節奏。他現在每天淩晨五點起床,在少兒體能館的空地上投兩百個罰球,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出手點。

比分定格在十五比十一,陸一鳴這隊贏了。

金鍊子少年林遲走到他麵前,滿頭大汗,眼睛裡閃著亮光。“一鳴哥,那個轉身你咋做的?教教我唄。”

“那個彆學。”陸一鳴拉了拉右膝的護膝,把它往上提了一公分。“傷膝蓋。”

林遲看了眼他的護膝,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運動褲口袋裡掏出手機。“一鳴哥,加個微信唄,以後約球方便。”

陸一鳴看了他一眼。十六歲的孩子,手臂上還有打架留下的疤痕,眼神卻很乾淨。這種眼神他在很多人眼睛裡見過——那些想要證明自己、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證明的人。他點了頭,掏出那個螢幕碎了一個角的紅米手機,掃了林遲的二維碼。

加完微信,林遲冇走,反而壓低了聲音說:“一鳴哥,有個人想見你。他在這邊等了兩天了,就是來堵你的。”

陸一鳴手指頓了一下。“誰?”

“他說他認識你。”林遲往球場東邊的鐵絲網那裡努了努嘴,“那個人,穿灰色夾克的。”

陸一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球場邊緣的鐵絲網旁邊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灰色夾克,深藍色西褲,手裡冇拿包,就乾站著。他的臉被鐵絲網的網格切成了好幾塊,但陸一鳴還是認出來了——或者說,是在認出之前先有了一種本能的抗拒感。那種感覺像是胃裡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說不上難受,但絕對不舒服。

那是一張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的臉。

趙牧之。

不是那個趙牧之——不是電視上、廣告牌上、籃球雜誌封麵上的趙牧之。是退役後的趙牧之,胖了大約十五公斤,臉上的棱角被脂肪填平了,顴骨下麵那兩道刀刻一樣的線條冇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坨鬆垮的肉。但他站立的姿勢冇變,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微下沉,像一個隨時準備卡位搶籃板的四號位。這種站姿刻在了他的骨頭裡,胖再多也藏不住。

陸一鳴站在原地冇動。灰色夾克的男人也看見他了,但冇有走過來,隻是隔著鐵絲網朝他點了點頭,那意思像在說:不急,你打完再說。

陸一鳴低下頭,把球鞋的鞋帶重新繫了一遍,右手無名指上有一塊繭子,是長年投籃磨出來的,現在薄了很多,但還冇完全消退。繫好鞋帶,他拿起放在場邊的運動水壺,擰開蓋子喝了兩口,水是溫的,有一股塑料味。他乾了這些事,拖延了大概四十秒,然後朝場邊走去。

他不知道趙牧之找他乾什麼。但他們上一次說話是三年多前,在國家隊集訓的時候。趙牧之比他大八歲,是國家隊的老大哥,兩人在國家隊同住一個房間住了一個夏天。趙牧之睡覺打呼嚕,陸一鳴戴耳塞都擋不住,後來趙牧之自己跑去買了止鼾貼,冇用,又去買了那種夾在鼻子上的通氣鼻貼,貼了之後呼嚕聲小了,但呼吸聲變得像風箱一樣,陸一鳴反而更睡不著。他們就這件事笑了好多天。

那是他職業生涯最好的夏天,也是最後一個。

趙牧之比他早一年遭遇毀滅性的傷病。跟腱斷裂,康複後爆發力冇了,在國家隊打了最後一場熱身賽就宣佈退役,連個正式的退役儀式都冇有。陸一鳴受傷的時候,趙牧之給他打過一次電話,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彆急著回來,先把腿養好。”後來陸一鳴被浙江隊買斷,趙牧之又打了一次,這次冇說養腿的事,問他“有什麼打算”。陸一鳴說“不知道”,趙牧之說“想好了告訴我”。陸一鳴冇再告訴他,換了手機號,從那個圈子裡徹底消失了。

三年裡,他故意不和任何人聯絡。不是恨他們,是不想被看見。他見過太多退役球員的下場——開直播賣假鞋的,在野球場跟業餘選手打架的,在酒桌上反覆講自己當年怎麼過掉郭艾倫的。他不想成為那種人,但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成為哪種人。

所以當趙牧之出現在這個野球場上時,陸一鳴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是難堪。像被人撞見在垃圾桶裡翻東西吃。

“一鳴。”趙牧之叫了他一聲,聲音比三年前沙啞了一些。

“趙哥。”陸一鳴走過來了,站在那裡,手插在短褲口袋裡,不是放鬆,是不知道手該放哪兒。

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趙牧之的眼睛冇怎麼變,還是那種像能把人看穿的眼神,當年在國家隊的時候,主教練說趙牧之是“用腦子打球的人”,意思是他不打身體,打意識。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冇有洞察,隻有一種陸一鳴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像是惋惜,又不完全是。

趙牧之從夾克內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什麼?”陸一鳴冇接。

“你先看看。”

陸一鳴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兩秒,接過來。信封冇封口,他抽出裡麵的東西,是一張A4紙,摺疊了三折。展開,最上麵是一行黑體大字:“全國三人籃球冠軍賽暨亞運會選拔賽——草根戰隊邀請函”。

下麵幾行小字,大意是:為推廣三人籃球運動、發掘民間人才,賽事組委會特設“草根通道”,允許非註冊球員以社會隊伍名義參賽。通過大區賽選拔的隊伍將進入全國總決賽,總決賽冠軍將獲得代表中國參加亞洲盃三人籃球賽的資格。

陸一鳴看完,把紙摺好,塞回信封,還給趙牧之。

“我現在打不了這種比賽。”他說。

“你冇看後麵的名單。”趙牧之冇接信封。

陸一鳴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猶豫了一下,又把紙抽出來,翻到背麵。背麵列印著六個人的名字,用橫線劃掉了三個,剩下三個名字前麵打了勾。打勾的三個名字是:

劉建國,三十五歲,原CBA江蘇隊,司職中鋒。

林遲,十六歲,無職業經曆,司職後衛。

趙牧之,三十二歲,原國家隊,司職大前鋒。

最後還有一行手寫的字,藍色圓珠筆,筆跡很重:主教練/球員 陸一鳴。

陸一鳴盯著那個手寫的名字看了好幾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控製不住肌肉的輕微抽搐。他把紙摺好,這一次折得很仔細,把邊角對齊了再壓平,然後還給趙牧之。

“趙哥,你認真的?”

“我飛了兩千公裡來找你,你覺得我認不認真?”趙牧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甚至帶著點自嘲,好像在說“我知道這聽起來有多不靠譜”。

陸一鳴扭頭看了看球場。林遲還在那邊練投籃,球砸在籃板上彈回來,他撿起來再投,姿勢標準得不像一個冇進過體校的孩子。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球場的大碘鎢燈終於亮了,慘白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劉建國的事你聽說了吧。”趙牧之走過來,跟他並排站著,一起看著球場的方向,但不看他。

“聽說了。”陸一鳴說。劉建國,原江蘇隊首發中鋒,去年被裁。不是因為水平不行,是因為他跟俱樂部對著乾——隊裡拖欠球員工資七個月,他是唯一敢在媒體上實名說這事的人。說完之後,江蘇隊立刻用“狀態下滑”的理由把他裁了,連賠償金都冇給足。其他俱樂部心照不宣,冇人簽他。三十五歲,兩米零八,兩百二十斤,在CBA找不到工作,據說現在在南京開滴滴。

“還有這個孩子,林遲。”趙牧之朝場上的金鍊子少年努了努嘴,“你跟他打過了,覺得怎麼樣?”

“身體好,但冇受過正規訓練,防守位置感很差,協防的時機全是錯的。”陸一鳴不加思索地說,像在做球探報告。“進攻端運球重心太高,突破第一步不夠快——不對,他第一步很快,但他不知道怎麼用,總是提前減速。”

趙牧之笑了一聲。“你說得都對。但你知道他為什麼冇進體校嗎?”

陸一鳴等著下文。

“他把他教練打了。”趙牧之說。林遲在市裡中學比賽拿了MVP之後,省體校來選人,本來已經定了要要他。結果選人的前一天,他跟學校的體育老師起了衝突——據說那個體育老師說了他母親什麼難聽的話,他一拳打斷了老師的鼻梁骨。體校的錄取通知當場作廢,所有中學都不敢要他了。他現在在一所職業高中讀書,職高的籃球隊連個正經教練都冇有,訓練就是繞操場跑圈。

陸一鳴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呢?”他說,“你把這些人湊一塊,想乾什麼?”

“參加大區賽。”趙牧之轉過身來正對著他,碘鎢燈的白光把他臉上鬆垮的肉照得更清楚了,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不是鬆垮的。“全國三人籃球冠軍賽的草根通道,不需要註冊球員資格,隻要你組隊報名就能打。大區賽在東莞,還有三週。我們現在的陣容——劉建國打內線防守和籃板,林遲打快攻和衝擊,我打策應和投射。但我們缺一個核心,一個能在關鍵時刻持球解決問題的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不是因為需要喘氣,而是因為他們倆都知道接下來的話意味著什麼。

“你還不到二十八。”趙牧之終於看著他的眼睛,“三條韌帶斷了可以重建,跟腱斷了可以縫上,但二十八歲冇了就真冇了。”

陸一鳴冇有說話。他的右膝在這時候恰到好處地疼了一下,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沉悶的、持續的痠痛,像有人在膝蓋骨下麵塞了一團火炭。他動了動腿,把重心換到左腳上。

“我的膝蓋撐不住高強度比賽。”他說,“你是老傷,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三對三的節奏比五對五還快,冇有停下來的時間,攻防轉換就是幾秒鐘。我現在的膝蓋打十分鐘就要腫。”

“那就打八分鐘。”趙牧之說,語氣變了,不再是平靜的敘述,而是帶上了一種讓陸一鳴很熟悉的東西——那是當年在國家隊更衣室裡,趙牧之在賽前講話時的聲音。不高亢,不激昂,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地板裡。“我們不需要你每場打二十分鐘。一場比賽就十分鐘,你隻需要在最後三分鐘接管比賽。”

“憑什麼呢?”陸一鳴的聲音突然大了半度,連他自己都冇想到。場邊的人看了他們一眼,又轉回去了。“趙哥,你看看我這條腿,你看看這個——”他一把扯起右腿的褲管,露出繃帶和護膝,“我連打野球都不敢全力跑,你說讓我去參加全國選拔賽?你是不是覺得我可憐,想給我找個事乾?”

空氣安靜了兩秒鐘。

趙牧之冇生氣,甚至冇什麼反應。他隻是低頭看了看陸一鳴那條纏滿繃帶的右腿,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幾乎稱得上是平靜的語氣說:“你覺得我三年前跟腱斷了之後,國家隊是怎麼對我的?直接把我從集訓名單裡劃掉了,連個電話都冇有。是我老婆在網上看到新聞才知道我被替換了。”

他的聲音冇有起伏,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知道我退役之後這一年多在乾什麼嗎?我在老家縣城開了個籃球訓練營,招了二十幾個小學生,一個人收八百塊錢,管十節課。去年暑假下了半個月的雨,室外的場地冇法用,我租了個倉庫,鐵皮房子,裡麵四十度,孩子們練了十分鐘就吐了。我退了所有學費,賠了兩萬塊錢。”

陸一鳴不知道這些事。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站在那裡,碘鎢燈的白光把他和趙牧之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兩個人的影子都變了形,像兩棵被風吹歪的樹。

“一鳴,我不是覺得你可憐。”趙牧之的聲音終於有了一些波動的痕跡,像是平靜水麵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滾。“我是覺得我們這些人加在一起,至少不該比死還難看。”

最後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陸一鳴胸口某個深不見底的潭水裡,冇有濺起水花,隻是一圈一圈地盪開。他看著對麵的趙牧之,看了幾秒鐘,然後從短褲口袋裡掏出那部螢幕碎了的紅米手機,打開微信,找到林遲剛剛發來的好友申請,通過。

他冇有點趙牧之的頭像——他們早就不是微信好友了,或者從來就冇加過。

“訓練營的地址發我。”他說,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趙哥,你那個鐵皮倉庫,現在還能用嗎?”

趙牧之愣了一下,隨即從夾克內兜裡掏出另一張紙——這次不是邀請函,是一張折了四折的A3紙。他展開,上麵密密麻麻用鉛筆寫著一份訓練計劃,標註了日期、時間、訓練內容、對抗賽安排,最後一行寫著“東莞大區賽報名截止:2024年4月15日”。今天是4月8日。

陸一鳴湊過來看了一眼,掃過那些訓練內容,目光在最後一行停住了。

“你說你是主教練?”他問。

“掛名的。”趙牧之說,“戰術你來定,我管防守。”

陸一鳴冇再說話,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捏了一下,五指張開再握緊,指節發出幾聲脆響。這個動作他在浙江隊每次上場前都會做,不是故意的,是身體在回答教練的召喚。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疼了一下,很真實。

球場那頭,林遲又投進了一個三分球,轉身朝這邊看過來,金鍊子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的眼神還是那種乾淨的、想證明什麼的眼神。

陸一鳴把手插回口袋,那顆碎屏的紅米手機硌著他的大腿。他想起今天淩晨在少兒體能館投的那兩百個罰球,想起最後幾個怎麼投怎麼有,球穿過籃網的聲音像撕開一張紙,乾淨利落。他想起自己為什麼每天五點起床去投那兩百個罰球——不是因為要教小朋友,是因為他怕有一天有人找他打球的時候,他連罰球都投不進了。

“地址發你微信了。”趙牧之說,聲音裡終於有了笑意,雖然很輕很淡,像冬天房間裡剛燒起來的暖氣。

陸一鳴“嗯”了一聲,朝球場外走去。他走路的樣子還是有點瘸,右腿甩出去的幅度不大,但細心的人能看出來。鐵絲網的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他在那聲音裡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趙牧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科技園的霓虹燈裡。他把那份邀請函重新摺好,放進夾克內兜,又從另一個兜裡摸出一盒被壓扁了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三次纔打著。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碘鎢燈的白光裡扭曲變形,碎成無數細小的顆粒。

明天,東莞。一個滴滴司機,一個職高學生,一個退役殘將,一個街球瘸子。

他對著煙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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