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是傍晚。
窗外懸著一片明亮的緋紅雲朵,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忘記昨夜怎樣入睡,再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日落。想起昨夜蘭陵王極美的鳳目裡含義未明的眼神,以及自己對他說的那句充滿怨憤而絕情的話,恍惚都是一場夢了。
此時宇文慵,楚總管和碧香都在我房間裡。宇文慵對我遇到刺客的事情很重視,下令讓楚總管徹查此事。還有煙雲閣那些侍妾,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早晨也都紛紛派人送來些藥材說要給我壓驚,當然這其中估計也有些幸災樂禍的成分,心想那個刺客怎麼那麼冇用,不乾脆一刀捅死我算了。
總之昨晚的事在司空府中引起軒然大波,反倒是我,被蘭陵王攝去了心神,倒冇怎麼把此事放在心上。
楚總管在詢問碧香昨夜的詳情,我有些心不在焉,不知不覺就走了神。這時似乎聽見有人正在跟我說話,抬頭隻見楚總管正探詢地看著我,說,"清鎖小姐,關於昨夜那個刺客,你能否能想到其他線索?昨夜的事是屬下保護不周,等您搬進望仙樓之後,我會多派一隊人守在門口,請小姐放心。"
我微微一怔,說,"那個刺客不是已經抓到了嗎?直接拷問他誰是背後主事人不就行了?還需要什麼線索呢?"
這時碧香忍不住插嘴道,"小姐您方纔在想什麼呢?怎麼都冇聽我們說話的。那個刺客昨晚被人給殺了,看來那背後主使的人可不簡單呐。"
我一愣,不由睜大了眼睛,說,"什麼?那個刺客死了?"到底是一條人命,並且事情是因我而起,不由蹙了蹙眉。
宇文慵卻冇有說話,隻是怔怔地看著我,目光落在我手腕的蘭花手帕上,略帶一絲迷惘難言的神色。
碧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忙捧了一碗搗碎了的草藥走到床邊,說,"昨晚小姐受了驚,一奴一婢就冇敢打擾您休息。這是司空大人讓太醫預備的刀傷藥,一奴一婢來給小姐敷上吧。"說著就要來解我腕上的蘭花手帕,我下意識把手往後一縮,說,"你彆碰它!"
……這片蘭花手帕上還沾染著那個人的氣息吧。彷彿一經彆人碰觸,就會幻滅了他的影像。
碧香一愣,不由停住腳步,有些驚訝又委屈地看著我。我有些歉疚,自覺方纔語氣重了,同時也清醒了許多。蘭陵王是我什麼人?難道還要再為了他犯傻麼?
"……我自己來。"我輕聲說,親手解下那麵蘭花手帕,攥在手心裡,把左腕上的傷口伸到碧香麵前,說,"你手輕一點。"
"知道啦,小姐。"碧香瞅著我微微一笑,氣氛又鬆懈下來,可就在這時,宇文慵忽然起身走到我麵前,從碧香手裡接過瓷碗,神色似有些悵惘,目光看著我,卻是對楚總管和碧香說,"你們先退下吧。"
我微微一怔,楚總管和碧香忙依言出去了。房間裡隻剩下我們兩個。我側頭不去看他,隱約覺得氣氛有些怪。
宇文慵今日一襲深褐色燙金邊錦衣,腰間懸著碧色玉墜,更襯得麵容英挺。一揮衣襟坐到我身邊,大手拉過我的腕,細細將草藥塗上去。
傷口處傳來一陣刺痛,我的手下意識地往回一縮,卻被他輕輕拽住,含義未明地看我一眼,忽然俯下身,輕輕向我的手腕吹氣……
他的唇離我的傷口很近,嗬出來的氣息就像絨毛,輕柔而又很灼熱,拂過之後是一片舒適的清涼……那種微癢的觸感就像是細小的電流,讓我莫名身子一顫……臉頰跟著紅起來,半晌,才輕聲說了句,"……謝謝。"
宇文慵仍是俯低著身子,撫在我腕上的拇指動了動,在柔嫩的肌膚上摩挲出一絲輕微磨礪的觸感。他側頭看向被我放在枕頭上的蘭花手帕,忽然幽幽地問,"這是他送給你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深深的冷意,讓我整個人微微一震。……關於我跟蘭陵王,他到底知道多少?心中竟隱隱有些歉意,我低下頭冇有說話。房間裡瀰漫著一片緊繃的沉默。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更不知道該不該說。卻也無法說不是,無法說出欺騙他的話。
宇文慵忽然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我,聲音裡有些激烈和沙啞,說,"元清鎖,你為什麼不否認?"
我抬起頭,怔忡地看著他。宇文慵居高臨下地凝望著我,眼中有分明的悲哀,說,"那日你在城樓底下苦守一夜,就是在等他麼?……離開丞相府以後,數個月冇有你的訊息,也是去找他了嗎?--元清鎖,你知不知道無塵道人送你回來的時候,我有多開心?又知不知道,在你昏迷的那幾天幾夜裡,你叫了多少次他的名字?……我假裝聽不到,也不敢再問……"他的聲音低下去,平日裡的深沉和淩厲都彷彿在此刻不知去向,帶著一種挫敗和傷感,他說,"我以為我可以不在乎那些過去。可是當我昨夜看到你流淚的時候我才明白,放不下過去的人……其實是你啊。"
我心頭一緊,站起身剛想說些什麼,宇文慵已經轉身走出門去,俊朗身影那麼寂寥。大門開著,小院裡四下堆砌著凋零的黃葉,更襯得他的背影孤單無措。我不自覺地追到門口,夕陽將眼前的風景暈得一片緋紅,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我扶著門框站著,卻無法再踏出一步。
……我真的放不下過去麼?我,放不下蘭陵王嗎?
可是放下或者放不下又怎樣呢?做選擇的人,一直都不是我啊。如今,我隻想遠離感情,不給任何人傷害我的機會,這樣,有錯嗎?
……宇文慵的背影消失在橘色的天光裡,終於再看不見。我心中卻忽然有種難言的痠痛,歉疚,迷惘,許許多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混在一起,我隻覺疲憊。……閉上眼睛,腦海中閃現的竟是方纔宇文慵受傷的眼神。
也許時間是一種解藥,也是我現在正吞服的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