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圓如盤。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心裡思忖著,按理說,鴛鴦把這邊的訊息帶回去,大宰相宇文護這兩天也該有動靜了。可是下午無人的時候我問過宇文慵,他說帝都那邊居然很平靜,宇文護冇有任何行動,隻不過宇文毓倒是暫時也安然無恙。
不知宇文護這老狐狸,心裡到底怎麼想呢?想著想著,我覺得餓了,反倒更睡不著。這深更半夜的,又不忍叫醒碧香,於是隻好自己披上衣裳,打算去廚房找點夜宵吃。
夜色撩人,我走到庭院正中,隻見一輪滿月懸於深藍天幕正中,一地霜白,倒似是下雪了一般。我呆立片刻,直覺身後有道溫柔的目光在注視著我……猛地回過頭去,卻隻有長亭樹影,空無一人。
可能最近休息不好,有點神經質吧。世人總說花好月圓,也許月圓之夜的確容易讓人心生思唸吧。隻是我在思念誰呢?倒真是連自己也想不清楚了。
廚房守夜的小廝本來已經昏昏欲睡,看到我來了,急忙跳起來,動作麻利地弄了一碗熱蓮子羹給我。
這小廝大概十幾歲的模樣,不知怎麼的就讓我想起曾經有過幾麵之緣的小兵阿才了。--想起他笨手笨腳地挾持我做人質,卻也因此而把我帶到蘭陵王身邊……此時深夜無人,我獨自捧著一碗蓮子羹,想起那些事那些人,都彷彿是前生的事。
獨自走過空庭,本想回房間好好睡一覺,免得自己總是瞎想。這時,卻見我房門口黑影一閃,一個黑衣人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推門進了我的房間。
是小偷嗎?我忙躲到一根石柱後麵,小心翼翼地望過去,因為窗戶是打開的,依稀可以看見那黑影走到我床前,不假思索地舉起匕首一陣亂刺!
我心中一驚,捂著嘴巴不敢叫出聲來。心想這哪裡是小偷,分明是殺手啊,要人命的!正想著怎麼才能不被他發現……這時卻見碧香迷迷糊糊地從側屋裡走出來,說,"小姐,你怎麼在這裡?這麼晚了還不睡……"
我想上前捂她的嘴巴,可也已經來不及了,那黑衣人聞聲回過頭來,隨即狠狠掀起我床前的紗帳,見裡麵冇有人,轉身跳出房門就朝我們奔來。
"快逃啊!"我推了碧香一把,轉身就跑,心裡暗想,要不是中了妙無音的天羅香,桃花的武功還在,我如何用得著怕他!可惜我現在大病初癒,腿腳都不利索,彆說是退敵,能活著跑掉就算不錯了……
這時,那黑衣人卻已經跑到我身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轉過身正對上他高舉的匕首,刀尖散發著冰冷的光,我甚至來不及尖叫,那人已經一刀兜臉劈下來……
就在這時,眼前忽然白影一閃,來者動作極快,一劍格開那人的匕首,反手將我護在身後。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氣,那麼熟悉,那麼清泠……
他與那人纏鬥在一起,白衣勝雪,身影如電,一動一靜間,猶如一朵遺世獨立的霜白之花,靡靡綻放於月華之下。
蘭陵王。--我站在他身後,光是看著他的背影,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就在這時,那黑衣人忽然將匕首狠狠朝我擲過來,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渾然不為所動,蘭陵王回頭看我一眼,急忙揮劍去擋。雖然最終那把刀冇有刺中我,刀鋒還是劃破了我的手腕……嫣紅血絲順著極細的傷口緩緩滲透出來,我卻不覺得疼。
我隻是站在原地,牢牢地看住他。……彷彿了看到那些一起度過的單薄而又遙遠的歲月。我一直像個傻瓜,曾經那樣不知疲倦地跟在他身後,為他放下矜持和使命,等著他來,等著他給我幸福……
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失約,最終還是為了心中所愛而捨棄了我的性命。想起那日妙無音曾在地牢裡幸災樂禍地對我說,你說蘭陵王會先去救誰呢?……嗬,元清鎖,想讓你當一次傾城美人,怕是也難。
或許在我心裡,也一早就已經知道蘭陵王他不會來。可是還是會期待,還是會心存幻想,還是會固執地欺騙自己,以為這段單方麵感情也可以有結果……可是得到的,全是想法的答案。在司空府醒來那日,我告訴自己絕對不可以再繼續迷戀這個不懂得珍惜我的男人,就算他再美再溫柔,註定也不是我一個人的童話。
事隔許久,我也以為自己已經放下,很久很久冇有他的訊息,卻不再想起這個人,也是不想再想。
……可是現在,他為什麼又出現在我麵前?他的氣息裡依然夾雜著那抹熟悉的淡香,一縷一縷侵入鼻息,彷彿絲線一般將我的心纏繞,勒緊,漸漸疼痛的不能呼吸。
正在恍惚間,蘭陵王已經一劍穿透了那個刺客的肩膀,那人倒在地上,左手捂著右肩上的傷口,再也動彈不得。此時他纔回過頭來看我,剔透如白玉的容顏被淒迷夜色罩上一層薄霧,似乎比分彆以前更加清俊。
我的手腕在滴血,一如我的心。可是我隻是任血留著,定定地看著他。
蘭陵王對住我的眼神,極美瞳仁微微一顫,刹那間我彷彿在他眼中看到了與我一樣的心痛,隻是轉瞬即逝。
一直覺得,他心裡就好像有一堵牆,總是將我隔絕在心門之外。偶爾一個糾結的眼神讓我覺得可以進入,可是結果卻是越行越遠。即使在我離他最近的時候,也始終未曾逾越。
蘭陵王臉上又恢覆成悲憫而溫柔的神色,低頭扯過我的手,細細看一眼我的傷口,從袖中抽出一麵白色錦帕,上頭繡著淺淡的蘭花圖案,輕輕包在我腕上。他修長溫熱的手指觸到我的皮膚,那種陌生的溫存,讓我忽覺恍然若夢境。
……為什麼那日你冇有來?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地丟棄我?
這些話我很想問出口,可是我忽然說不出話來。或許是因為我心裡早已經知道了答案。我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我隻能這樣既貪婪又痛楚地看著他,千言萬語,哽咽在喉嚨裡,最後也隻是沉默。
一滴淚水,忽而掉落在他手背上,激起細小的水花。他猛地停住動作,怔怔地看向我。
溫熱的液體順著我的臉頰不斷地淌……我為什麼要哭?我為什麼要在他麵前哭?我忙用手背去擦,卻怎麼也止不住……我終於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酸楚,彆轉過身,雙肩瑟瑟地顫抖著,我背對著蘭陵王,咬著牙不想再落淚,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名字,"高長恭,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他清霜樣的身影微微一震,剛要再說什麼,可就在這時,月牙門裡透出火把的光亮,腳步聲紛繁雜亂,府裡的侍衛已經聞聲趕來。
宇文慵走在最前麵,身上還穿著睡衣,肩上胡亂披著一件外衣,滿眼都是焦急的神色,見到我時目光一閃,彷彿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卻又在看清我滿臉淚水的時候,露出一絲迷惘愛憐的神色。
空氣中還隱約流轉著蘭陵王身上淡淡的香氣,可是再一回頭,他已經不見蹤影,唯有月光樹影,清冷寂寥。就好像他從來冇有在這裡出現,就好像什麼也冇有發生過。
宇文慵奔過來扶住我,眼中溢滿了焦慮的關切,上上下下檢視一番,這才如釋重負地將我擁入懷中,下巴抵住我的額頭,緊緊地,說,"清鎖,還好你冇事。……你不知道我方纔有多害怕。我怕那個刺客會傷到你,我怕……"
他的聲音響在耳邊,而且我卻再也聽不清。腦中亂成一團,此時全身都在發冷,心裡也是一樣,好像方纔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幻覺。
隻是手腕的傷口還在痛,隻是那麵蘭花手帕還在月光下瀰漫著淡淡幽香……聽了宇文慵這番話,我臉上的淚愈加洶湧,卻不知是在為誰了……把頭深深埋進他懷裡,任由溫熱的淚浸濕他單薄的衣衫。
……宇文慵像是觸摸到我心底的迷惘和傷悲,回手將我抱得更緊,我可以清晰感受到他跳動的心臟和灼熱的體溫。
很久很久,我就這樣依偎在宇文慵懷裡,心中淩亂又疲憊。
月色如霧,讓人看不清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