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月亮和星星都藏了起來。
祈年寺門前的長街很安靜,隻能聽見風吹過屋簷的聲音。
但這片安靜裏,藏著很多道目光,有的急切,有的冰冷,還有的隻是好奇。
這些目光都集中在那輛慢慢停下的馬車,以及從車上下來的兩個人身上。
茶樓二層,雅間內。
林蕭將最後一粒瓜子殼吐在桌上,拍了拍手,笑著對身旁的白玉郎說:“師兄,該你了。”
白玉郎鳳眼一挑,隔著麵紗白了他一眼,捏著嗓子說:“死相,唱唸做打,都要花錢的。”
話雖如此,他還是扭著腰,在侍女的攙扶下,一步步往前走,那姿態比真公主還像。
暗處,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這道身影。
“美……真是太美了……”
祈年寺對麵一座鍾樓的陰影裏,一個瘦削的人影蹲著,正是被沈屠慫恿來的畫師。
他透過瓦片縫隙,看著走向寺廟的那個公主,呼吸都粗重起來。
雖然隔著帷帽看不清楚臉,但那獨特的氣質,月光下白玉似的麵板,還有那特別的身段……已經讓畫師體內的血開始沸騰。
“這纔是……真正的絕世之作!”
“傾城跟她一比,什麽都不是!”
畫師眼中的理智正在消失,他隻想把這個人畫下來。
他已經能想到,自己用骨筆把這張完美的臉拓印下來時,會是多麽美妙的場景。
埋伏和圈套這些念頭,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很快就被強烈的佔有慾給蓋了過去。
就在白玉郎假扮的公主快要踏上寺廟台階時,畫師動了。
沒有風聲,也沒有殺氣。
隻是一道很淡的影子,像鬼一樣從鍾樓的陰影裏滑下來,悄悄的融入了長街的黑暗裏。
下一刻,情況突變!
“喵嗚——”
一聲淒厲的貓叫,突然在安靜的長街上炸響,像是要刺穿人的耳膜。
接著,一陣粉紅色的怪異煙霧不知從哪冒出來,迅速散開。煙霧裏有股甜膩的香味,吸進去就覺得頭暈,手腳發軟。
“有刺客!保護殿下!”
一直繃著神經的大理寺眾人看到這情況,再也忍不住了。
隨著裴正一聲怒喝,幾十個精銳緹騎拿著樸刀,從四麵八方衝出來,瞬間把馬車圍了起來。
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正好給真正的襲擊者創造了機會。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粉色煙霧和緹騎吸引時,一道灰影用肉眼跟不上的速度,穿過混亂的人群,直接撲向了孤零零站在台階前的公主!
那灰影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藏在帷帽下的那張臉!
可他快,還有人比他更快!
“賊子!納命來!”
一聲充滿悲憤和殺意的暴喝響起。
一道清冷的劍光,像撕開黑夜的閃電,從另一邊的暗巷裏射出,後發先至,卷向那道灰影的後心!
出手的人,正是忍了很久的季長風!
畫師沒想到除了官府,還有這樣的高手埋伏,但他的反應也快得嚇人。
眼看劍光就要刺中身體,他居然不閃不避,那隻伸向公主的手腕奇怪的一抖,幾張薄薄的白紙就從袖子裏飛出來,像活了一樣在空中旋轉飛舞,瞬間變成幾個白衣女子的幻象,迎向季長風的劍。
“叮叮當當!”
季長風的劍刺在那些幻象上,居然發出了金屬碰撞的聲音。
淩厲的劍氣瞬間撕碎了幻象,但也讓他這必殺的一擊落空了。
高手!
季長風心裏一沉,他能感覺到,對方的功法路數很邪門。
就在這耽擱的一瞬間,大理寺的緹騎也反應過來,幾把樸刀帶著風聲,從四麵八方劈向畫師。
畫師怪笑一聲,身體像沒骨頭的蛇一樣,在刀光劍影裏穿行。
他那支畫畫的骨筆不知何時出現在手裏,看著輕輕點出,卻總能正好打在刀刃最薄弱的地方,把力道卸掉。
一時間,場麵陷入混戰。
畫師一個人對戰季長風和大理寺眾人,竟然一點不落下風。
他身法詭異,招式刁鑽,看得裴正心驚肉跳。
茶樓上,林蕭看得津津有味。
“不錯不錯,這邪派傳人果然有兩下子。”
“大理寺的刀,都沒能留下他。”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倒了一杯茶。
台階前,被眾人保護在中心的白玉郎,早就沒了剛才的從容。
他配合的驚呼一聲,身體一軟就向後倒,正好倒在身後的侍女懷裏。
隻是,他倒下時,眼裏閃過一絲狡黠,藏在袖子裏的一隻手,已經悄悄握住了一把淬毒的匕首。
他在等,等一個最好的出手時機。
場中,季長風已經殺紅了眼。
他不管不顧,每一劍都朝著畫師的要害去,招招都是兩敗俱傷的打法,殺氣幾乎變成了實質。
畫師被他這股瘋勁纏得有些手忙腳亂,一不小心,左臂被劍氣劃過,留下了一道能看見骨頭的傷口。
“瘋子!”畫師尖叫一聲,知道今天不可能得手了,想走了。
他猛地從懷裏掏出一個黑色的瓷瓶,用力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比剛才濃烈十倍的黑煙瞬間炸開,一股腥臭氣味散開,眾人來不及防備,紛紛捂著鼻子後退。
等黑煙散去,那畫師的身影早就不見了。
“追!”裴正又氣又急,立刻下令。
可長街空蕩蕩的,哪還有人影。
一旁的季長風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氣血上湧,一口血噴了出來,眼裏滿是不甘。
這一場精心佈置的圍捕,竟然讓凶徒在大家眼皮子底下逃了!
裴正臉色鐵青,他快步走到台階前,想去看看公主的安危,卻發現台階上根本沒有公主和侍女。
那輛華貴的馬車也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對麵那座還亮著燈的茶樓,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被耍了!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場鬧劇!
那個所謂的公主,根本就是引誘凶徒的誘餌!
而此刻,茶樓上的林蕭慢悠悠的站起身,對著街對麵臉色難看的裴正,遠遠舉了舉手裏的茶杯,露出一個燦爛又欠揍的笑容。
雖然沒抓住人,但他想要的東西,都已經到手了。
那畫師詭異的功法,大理寺的實力……這些混在一起,纔是一出真正好看的戲。
京城的這潭水,終於被他親手攪得更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