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醉花樓。
銅鑼敲響最後一聲,天空中飄著彩紙和銅錢,戲台中央的身影轉了個漂亮的身,結束了今晚的最後一支舞。
“傾城姑娘!”
“天下第一,傾城仙子!”
“傾城姑娘!”
“天下第一,傾城仙子!”
“天下第一。”
“.......”
無數雙狂熱的眼睛,貪婪的注視著那個叫傾城的女人。
她的容貌,能讓男人瘋狂,讓女人嫉妒。
無數的看客想把這張臉據為己有。
她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嫵媚笑意,眼波流轉,對著台下的恩客們盈盈一拜。
那笑意,標準、精緻,卻無一絲溫度。
在二樓雅座的角落,王員外此刻正死死的盯著傾城,眼睛發紅,呼吸都粗重了。
他懷裏揣著個沉甸甸的錢袋,裏麵是十塊冰冷冷的金餅。
他好像已經看見,那張漂亮的臉,很快就會出現在自己家的枕頭邊上,與自己夜夜笙歌。”
傾城在丫鬟的攙扶下回到後台,一進到後台,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隻剩下濃濃的疲憊感。
“姑娘,您辛苦了。”
“先喝口熱茶潤潤嗓子。”貼身丫鬟小翠心疼的遞上茶水。
傾城擺了擺手,聲音有點沙啞:“不用了,扶我回房。”
她討厭這裏的一切,討厭那些黏在她身上的目光,更討厭那張叫傾城的臉。
走出醉花樓的後門,外麵的熱鬧一下子就聽不見了。
已經是三更天,夜裏很涼,街上空蕩蕩的。
“鐺,鐺,鐺。”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鐺,鐺,鐺。”
隻有遠處傳來巡夜人的梆子聲,敲的人心神不寧。
小翠提著燈籠,緊緊跟在傾城身後小聲說:“姑娘,今晚您跳得傾國傾城。”
“把王員外看美了,說是要幫你贖身呢。”
“另外王員外足足賞了幾百兩銀子呢。”
“嗯。”傾城的回應很冷淡。
“贖身就算了。”
那些銀子,是買她笑和舞的價錢,跟她沒關係。
穿過幾條小巷,主仆二人回到了一處安靜的別院。
這裏是阿郎離京前給傾城租的別院,離醉花樓很遠。
阿郎知道傾城喜歡安靜,租下這個雅緻的別院,彷彿這能阻擋城內的喧囂。
“你回去歇著吧。”傾城擺了擺手讓小翠回去了,自己一個人推門進了房間。
“吱呀——”
門關上,門栓插好。
房間不大,東西也不多,但收拾得幹淨有致。
空氣裏有股淡淡的皂角香,是她自己的味道。
她走到半人高的銅鏡前坐下。
鏡子裏的女人,漂亮得不像真人。
但傾城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空洞,沒有一點波瀾。
她伸出手,開始卸妝。
一層層的妝被洗掉,那個舞台上的絕色佳人,露出了原本的模樣。
鏡子裏的臉,依然清秀,但算不上傾城。
眼角的細紋,是常年硬擠出笑容留下的印子。
這,纔是真正的她。
她長長的舒了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卸下頭上的首飾,脫掉華麗的舞衣,傾城坐在銅鏡前,有些疲憊的揉著眉心。
她不喜歡別人叫她傾城,那是客人的叫法,她更喜歡自己的本名,阿九。
可在這京城裏,誰又會記得一個舞姬的本名呢?
“哎,不知遠在他鄉的阿郎現在怎麽樣了。”
她輕輕歎了口氣,起身準備睡覺。
接連的跳舞,讓她的身體早就累壞了。
“喵嗚……”
就在這時,一道又尖又怪的貓叫聲,突然從院子裏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像平時貓撒嬌或者打架,反而像是痛苦的求饒。
在這安靜的夜裏,聽的人頭皮發麻,瘮的發慌。
阿九的動作停住,皺起了眉頭。
她院裏是養了一隻白貓,平時很乖,從沒在晚上這麽叫過。
她披上一件外衣推開房門,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吹得蠟燭火苗晃個不停。
“雪團兒?”她小聲叫著白貓的名字,朝院子裏走去。
今晚的月亮被厚厚的烏雲遮住,院子裏黑漆漆的。
隻有角落裏幾盞燈籠,在地上投下搖搖晃晃的影子。
“喵……嗚……”
“喵……嗚……”
“喵……嗚……”
那奇怪的貓叫聲又響起來,好像是從假山後頭傳來的。
似乎比剛才更慘,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阿九心裏一緊,加快了腳步。
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
可是,假山後什麽都沒有,別說貓,連根貓毛都看不見。
那讓人心慌的貓叫聲,也在這時突然停了。
一股說不出的寒意,從阿九的腳底心,一下竄到了頭頂。
太安靜了。
安靜得嚇人。
連平時叫個不停的秋蟲都閉嘴了。
整個院子死一般寂靜,隻剩下風吹竹林的“沙沙”聲,像有人在黑暗裏小聲說話。
阿九心裏咯噔一下,感覺不對勁,轉身就想跑。
可她剛一轉身,瞳孔就猛的縮成了針尖大小。
不知什麽時候,一個又高又瘦的灰色人影。
就那麽安安靜靜的站在她身後不到幾步遠的地方,好像和假山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要不是她突然回頭,根本發現不了。
她甚至看不清那人的臉,隻能在那片黑影裏,感覺到一雙瘮人的眼睛帶著貪婪,死死的盯著她的臉。
“啊——!”
尖叫剛到喉嚨口,一隻冰冷的手掌就猛的從陰影裏伸出來,準準的捂住了她的嘴。
一個分不清男女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說道:
“別怕,睡一覺就好。”
“這張臉……很快就會成為別人的至寶了。”
“桀桀桀”
她沒來得及掙紮,隻覺得後脖子一疼,眼前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灰色的影子輕鬆接住她軟倒的身體,扛在肩上。
他抬起頭,布滿奇怪花紋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嘴角勾起一個讓人發冷的笑。
他看了一眼阿九的睡臉,像在欣賞一件珍寶,滿意的歎了口氣。
“這麽美的一張皮,可不能浪費了……”
隨後,他身子一縱,就悄無聲息的翻過高牆,消失在京城濃黑的夜色裏。
小院裏,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角落的石縫裏,一隻通體雪白的貓,正渾身發抖的縮成一團,金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