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活化司的院子裏很安靜,跟前兩天完全不一樣。
趙凝月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一堆比人還高的舊卷宗旁邊,一臉發愁。
她熬了半夜,纔算把“墨子秘鑰”失竊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隻覺得腦子亂成一團,根本找不到線索。
“林蕭,這案子根本沒法查。”她把一張珍機閣的構造圖紙拍在桌上,聲音裏全是泄氣的感覺。
“三年前,戒律堂把能查的都查遍了。”
“珍機閣守衛那麽嚴,唯一的嫌疑人墨鴉又死了,我們還能查出什麽來?”
“石堅就是算準了我們辦不成,故意讓你在大家麵前丟臉!”
趙凝月急得團團轉,林蕭倒好,四仰八叉的躺在搖椅裏,手裏還悠閑的拋著一顆核桃,好像這樁懸案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誰說我要破案了?”他眼皮都沒抬,懶洋洋的問。
“不破案?”趙凝月眼睛都瞪圓了。
“不破案你接它幹嘛?”
“你忘了你在戒律堂門口是怎麽說的了?”
“說給別人聽的話,你也信?”林蕭笑了一聲,終於坐直了身子。
“殿下,你還沒看明白。”
“石堅送來的不是案子,是門生意。”
“他以為是扔了個麻煩過來,在我看來,這裏麵可藏著財富!”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點了點:“你想想,這案子跟誰有關係?”
“工齋和那個自殺的墨鴉……”
“沒錯!”林蕭一拍大腿。
“工齋想拿回他們的寶貝。”
“墨鴉的家人如果還在,肯定想給他洗清冤枉。”
“還有,那個一直沒被抓到的真凶,他最怕案子被翻出來,巴不得這事永遠爛掉!”
“咱們要做的,不是去當什麽大公無私的青天大老爺,而是要把這些有需求的人都請出來,看看他們各家,願意為自己的目的付多少錢。”
趙凝月聽傻了,她從沒想過,一樁人命案子,竟然能被拆開來做成一門生意。
“可……可我們上哪兒找這些人去?”
“找?”林蕭笑了。
“做生意,哪有自己上門推銷的?”
“當然是把台子搭起來,敲鑼打鼓,讓他們自己送上門!”
他話音剛落,就對何叔吩咐道:“何叔,麻煩您,去弄一塊學宮裏最大的佈告牌來!”
“再準備好筆墨,本司長要親自出馬,為這樁沉了三年的舊案,好好造個勢!”
……
與此同時,心齋的一片竹林裏。
林天一個人在練劍,劍氣亂飛,可心裏的煩躁怎麽也壓不下去。
石堅把林蕭逼進了死衚衕,他嘴上不說,心裏卻有點高興,好像他堅信的路,終於要壓過林蕭那套歪門邪道了。
“看你這副樣子,是覺得你那好弟弟終於要倒黴了,心裏偷著樂呢?”
蘇媚兒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他身後,斜靠著一根竹子,說話的調子帶著點開玩笑的意思。
林天收起劍,冷著臉說:“他自找的。”
“自找的?”蘇媚兒捂著嘴輕輕的笑了起來。
“我的好師弟,你看戲看到一半,怎麽就急著下結論了?”
“你以為石堅挖了個坑給他跳,在他眼裏,這說不定是塊墊腳石。”
她走到林天麵前,說話的氣息都吹到了他臉上:“你信不信,他非但不會被這案子困住,反而會利用它,掀起比昨天更大的動靜,賺到比昨天更多的錢。”
“走吧,師姐帶你去看下半場戲,這堂戲的名字,叫無中生有。”
半個時辰後,學宮內最熱鬧的集議廣場上擠滿了人,吵吵嚷嚷的。
一塊巨大的新佈告牌立在廣場中央,上麵龍飛鳳舞的寫著一行大字:“規矩活化司重啟三載懸案,為亡魂昭雪,為正義開路——墨子秘鑰失竊案真相調查啟動會!”
林蕭站在佈告牌前,身後跟著公孫策。
此刻的公孫策,還是那副沒表情的樣子,但穿著一身新做的文士袍,懷裏抱著一遝紙,居然有了點首席文書的派頭。
麵對台下幾百個聞訊趕來的學子,林蕭清了清嗓子,一臉沉痛的開口:“各位同門!三年前,工齋至寶失竊,弟子墨鴉含冤自盡!”
“此案一天不破,就是學宮規矩的恥辱!”
“我林蕭不才,承蒙夫子和各位同門的厚望,執掌規矩活化司,今天就在這裏發誓,一定要讓真相水落石出!”
這番話說得正氣凜然,引來不少學子點頭。
“然而!”林蕭話鋒一轉,聲音更悲傷了。
“查明真相的路,從來都不好走!”
“這中間要花多少心思、人力和錢,根本沒法算!”
“為了保證調查的公正,也為了讓所有關心這案子的人都能參與進來,我們司裏特別搞了個懸案眾籌追索的法子!”
他側過身一指,公孫策立刻上前,將一張寫滿了小字的紙貼在佈告牌上。
《墨子秘鑰案卷宗查閱及線索提報章程》
一、查閱卷宗底檔:五十兩一次。
二、提供有效線索:賞銀一百兩起,上不封頂!
三、約見司長親談案情:五百兩半個時辰。
四、申請指定方向調查:紋銀千兩起,上不封頂!
這章程一貼出來,下麵的人一下子就炸了鍋。
“什麽?看卷宗還要錢?”
“連談案子都要收費?”
“這林蕭是掉進錢眼裏去了吧!”
“簡直沒聽說過這種事!”
就在大家議論紛紛,以為這又是一場鬧劇的時候,人群裏擠出兩個人。
帶頭的是一個頭發鬍子都白了,穿著工齋服飾的老人,神情激動,正是工齋現在的齋主,魯大師。
他身後跟著一個長相清秀,但眼神很堅定的少女,少女懷裏抱著一個布包。
“林司長!”魯大師的聲音很大。
“我工齋願意出三千兩,申請指定方向調查!”
“隻求司長能盡全力,找回我工齋的寶貝墨子秘鑰!”
話音沒落,那少女也走上前,對著林蕭深深鞠了一躬。
她開啟包裹,裏麵是幾件首飾和一袋碎銀子,雖然不值錢,但一看就是她所有的家當。
“林司長,民女墨蘭,是墨鴉的妹妹。”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這些是民女所有的錢,一共七十三兩。”
“我願意用這些錢換取查閱卷宗的資格,隻求能還我哥哥一個清白!”
一個要寶物,一個要清白。
兩個完全不一樣的要求,兩份差別巨大的“定金”,就這麽擺在了所有人麵前。
林蕭看著兩人,臉上的悲痛表情恰到好處的變得很凝重。
他先是客氣的請魯大師等一下,然後親自扶起墨蘭,把那七十三兩銀子鄭重的交給了身後的趙凝月。
“墨蘭姑娘放心,你哥哥的案子,本司長親自來辦。”他聲音溫和。
“這世上的公道,有時候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但你放心,你的每一個銅板,都會花在刀刃上。”
遠處,林天呆呆的看著這一幕。
他親眼看著林蕭把一樁悲劇變成了一場買賣;看著那悲傷的工齋齋主和為哥哥伸冤的少女,都成了他生意裏的客人。
“看懂了嗎?”蘇媚兒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冷笑。
“他賣的不是真相,是希望。”
“對魯大師,是找回寶貝的希望;對墨蘭,是洗清冤屈的希望。”
“這世上,再沒有比希望更貴的東西了。”
“石堅以為是扔了塊石頭給他,沒想到這塊石頭揭開表麵確是金子。”
林天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廣場中央那個談笑風生、指點江山的身影。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規矩和人心,真的可以被這樣玩弄在手掌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