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總堂前,死一般的寂靜。
那張薄薄的一千兩銀票,卻沉甸甸的,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林蕭將銀票穩穩的揣入懷中,臉上的笑容很燦爛。
他向前一步,對著臉色已經堪比鍋底的魏嚴,再次深深一躬。
“首座大人高義!學生佩服!”
“您這一擲千金,既解決了夫子交辦的大事,又給全學宮的學子樹立了榜樣!”
“您放心!”
“這筆錢,學生保證花在刀刃上,每一分錢都用來改善學宮風貌!”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可聽在魏嚴耳朵裏,卻讓他感覺像被人又捅了一刀,難受到了極點。
魏嚴死死的盯著林蕭,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這輩子,還沒受過這種侮辱!
被人當著全學宮的麵,像耍猴一樣戲弄,還被逼著自己掏錢感謝對方!
“何叔!”林蕭壓根沒理會魏嚴殺人般的目光,轉身高聲喊道。
“快!”
“用最好的金漆,在功德榜上首座大人名字後麵,填上一千兩!字要大,要顯眼,讓所有人都看看首座大人的風采!”
“是!”何叔興奮的應了一聲,立刻取來漆筆,大筆一揮。
金漆寫的“一千兩”在陽光下很刺眼,刺得魏嚴雙目生疼。
“對了,”林蕭又像想起了什麽。
“為表彰首座大人對此番活化風貌活動的卓越貢獻,我決定,聘請首座大人,擔任我們規矩活化司的……榮譽大司長!”
“噗——”
圍觀人群中,不知是誰,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一聲笑開了頭,憋了很久的學子們再也忍不住,此起彼伏的竊笑聲從四麵八方傳來,這是對戒律總堂威嚴的一場嘲諷。
榮譽大司長?
這簡直就是把他當猴耍,還給他戴了朵大紅花。
魏嚴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他感覺自己的肺都快要被氣炸了!
他猛的一拍扶手站了起來,身上的真氣向外擴散,一股威壓瞬間籠罩了全場!
“林——蕭——!”
“學生在!”林蕭一臉無辜的看著他,“榮譽大司長大人,您還有何吩咐?”
“你……你……”魏嚴指著林蕭,你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殺了他?夫子那一關過不去。
罵他?口才上,一百個自己也不是他的對手。
論規矩?他句句不離規矩,甚至把自己也拉下了水!
真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魏嚴一生之中,從未如此憋屈,如此無力!
最終,他那股火氣頂在胸口,根本沒地方發泄,全憋了回來!
“哇”的一聲,他猛的噴出了一口血!
整個戒律總堂前,刹那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戒律堂的首座,竟然……被林蕭活活氣到吐血了?
“哎呀!首座大人!”林蕭第一個反應過來,滿臉驚慌的湊上去。
“您這是怎麽了?”
“您這是……喜極而泣,哦不,是喜極攻心啊!”
“快!快扶首座大人回去休息!”
他說著就親自上前,硬是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魏嚴,嘴裏還唸叨著:“首座大人您放心!您的教誨,學生一定銘記於心!”
“您捐贈的錢款,學生一定妥善使用!”
“這月底的大戲,學生一定辦得漂漂亮亮,給您長臉!”
魏嚴被林蕭這麽扶著,隻覺得屈辱到了極點,眼前一黑,差點真的氣暈過去。
林蕭嘿嘿一笑,朝學宮僻靜的樹林後看了一眼。
林天此刻麵無血色的看著遠處那場荒誕的鬧劇,身體微微發抖。
他看到魏嚴吐血,看到林蕭那假惺惺的樣子,看到那些學子臉上震驚和幸災樂禍的表情。
他隻覺得一股寒氣,直竄頭顱。
這就是……操縱人心的感覺嗎?
不動刀兵,不講道理。
隻用人心和陽謀,就能把一個地位很高的人,逼到吐血崩潰!
“看懂了麽?”
蘇媚兒的聲音在他耳畔幽幽響起,帶著一絲滿意的笑意。
“你弟弟這一招,叫一箭三雕。”
“第一箭,射的是錢。”
“他要辦戲,需要銀子,魏嚴便成了他眼中的肥羊。”
“第二箭,射的是名。”
“他當著全學宮的麵,逼魏嚴就範,踩著戒律堂的威嚴,立起了他規矩活化司的威風。”
“至於這第三箭嘛……”蘇媚兒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射的,便是人心。”
“經此一役,整個學宮,還有誰敢小瞧他林蕭?”
“又有誰,還會將魏嚴那套鐵麵規矩,真正放在眼裏?”
“一個人的威嚴被摧毀,另一個人的威嚴便建立了起來。”
“此消彼長,他這司長之位,算是徹底坐穩了。”
林天沉默著,隻覺得喉嚨幹澀。
蘇媚兒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他心頭一震,在他剛剛開始改變的觀念上,留下了很深的印記。
“好了,林大公子。”蘇媚兒伸了個懶腰,身姿妖嬈。
“今日的觀摩課,到此結束。”
“現在,輪到你的課後功課了。”
她湊到林天耳邊,輕聲問道:“你且說說看,以那魏老頭又臭又硬的脾氣,吃了這麽大的虧,他……會如何報複?”
林天一愣。
報複?
他腦海中的第一反應,便是魏嚴會不顧一切的對林蕭出手。
可轉念一想,夫子那關便過不去。
“我……不知。”他艱難的搖了搖頭。
“所以說,你還是沒看懂。”蘇媚兒用手指輕輕的點了點他的額頭。
“像魏嚴這種人,最看重的便是規矩二字。”
“他要報複,也必然會從規矩上著手。”
“你弟弟如今最得意的是什麽?”
“是他的規矩活化司司長之位。”
“那魏嚴,就會讓他這個司長,變成一個誰都不想碰的麻煩。”
“看著吧,一場好戲,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規矩活化司內,林蕭正翹著腿,美滋滋的數著那遝嶄新的一千兩銀票,趙凝月則在一旁,眉開眼笑的計劃著月底的大戲該如何辦得風光體麵。
就在此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何叔連滾帶爬的跑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慌。
“司長!不好了!不好了!”
“慌什麽?”林蕭不滿的抬起頭。
“您……您自己看吧!”
何叔話音剛落,隻見院門口,一下子湧進來一大群學子。
這些人來自各個書齋院係,一個個氣衝衝的,手裏還拿著狀紙。
“林司長!你得給我做主!”
“我農齋的師兄,昨天偷了我三顆剛長出來的白菜!”
“司長!藝齋的王師妹,答應與我看月亮,卻放了我鴿子,和武齋的李師兄跑了!”
“此乃背信棄義!您得嚴懲!”
“林司長!道齋那幫牛鼻子,說我走路先邁左腳,沾了俗世因果,壞了他們清修!”
“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司長!我的雞丟了!”
“司長!我的狗和他家的貓打架,輸了!”
一時之間,雞毛蒜皮,雞飛狗跳。
整個規矩活化司,瞬間被各種離奇古怪的糾紛所淹沒。
趙凝月和何叔都看傻了。
而林蕭,則在最初的錯愕之後,看著手中的一份官方通告,緩緩的笑了起來。
那通告正是由戒律總堂發出,話說的很客氣,大意是:為支援規矩活化司工作,彰顯夫子教化之功,即日起,學宮內但凡糾紛,無論大小,皆需先報至規矩活化司,由林司長先行活化調解。
“嗬嗬……有點意思。”
林蕭將那份通告揉成一團,丟在地上。
他看著眼前這黑壓壓的人群,和他手中那一千兩銀票,嘴角的笑容更明顯了。
“想用這些雞零狗碎的破事淹死我?”
“老家夥,你還真是……想得美啊。”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對著亂糟糟的人群,朗聲說道:
“諸位靜一靜!靜一靜!”
“本司長的規矩,想必你們都懂。”
“凡事,都得按流程來。”
“來,何叔!上咱們的業務受理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