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會散場,喧囂退去,攬月湖畔隻剩下一地狼藉,以及三個蹲在地上分贓的人。
“二百,七百……一千八……天呐,兩千六百四十七兩!”
趙凝月將最後一小錠碎銀子丟進錢堆裏,抬起頭,那張俏麗的小臉在月光下因為過度興奮而微微發紅。
她小心翼翼地將所有銀票按麵額大小一一疊好,那副財迷的樣子,哪裏還有半分皇家公主的矜持。
“出息。”林蕭斜靠在一旁的石凳上,百無聊賴地評價道。
“才這點錢,就讓我們的長樂殿下樂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大胤皇室的格局?”
“你懂什麽!”趙凝月將那厚厚一遝銀票視若珍寶地塞進懷裏,還不滿足地拍了拍,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這錢,賺得舒坦!”
“賺得解氣!”
“這是你我聯手,從那群假惺惺的偽君子身上割下來的肉!能一樣嗎?”
此刻,她對林蕭的觀感已經從最初的“有趣”上升到了“佩服”。
這家夥哪裏是什麽紈絝草包,分明就是一個能把稻草賣出黃金價的商業鬼才!
一場風雅詩會,硬是被他做成了一門獨家生意,還讓所有人搶著付賬,這種手段,簡直聞所未聞。
就在兩人一個得意,一個欣喜之時,一個冰冷的聲音自身後幽幽傳來。
“林蕭。”
林天不知何時,靜靜地站在他們身後。
他犀利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親弟弟,完全無視了地上的狼藉和趙凝月懷裏的銀票。
“哥,你這是練了什麽鬼魅身法,走路半點聲息也無。”
“是想嚇死我,好繼承我那份還沒焐熱的銀票嗎?”林蕭頭也沒回,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腔調。
“你可知今日犯下何等醜事?”林天的聲音裏壓抑著怒火。
“你將一場文人雅集,變為一場銅臭交易!”
“你拍賣詩作,標價才情,將我輩讀書人最後的風骨,按在地上肆意踐踏!”
“此乃學宮千載未有之奇恥大辱!”
他的每一個字都說得極重,充滿了痛心疾首。
“喲,這帽子扣得可真夠大的。”林蕭終於轉過身,臉上沒有半分愧疚,反而掛著戲謔的笑容。
“哥,在我看來,虛偽的不是我,而是你,是那公孫策,是這滿湖畔自命不凡的讀書人。”
“你說什麽?”林天雙眉微蹙。
“我說你們虛偽!”林蕭站起身,一字一頓地重複道。
“你們將聖賢書讀進了狗肚子裏!”
“日日空談風骨無價,心性高潔。”
“可若無這一身綾羅綢緞,一紙千金的筆墨,你們的風骨又該寄托於何處?”
“你們的風雅,不過是建立在無數工匠農人血汗之上的空中樓閣,是一戳就破的紙。”
“而我,今晚不過是幫你們捅破了它而已。”
“強詞奪理!”林天怒喝。
“公孫策的詩雖有不足,但亦是他的心血!”
“你卻當眾將其變賣,與攔路搶劫的強盜何異?!”
“強盜?”
“不,不,不。”
林蕭搖晃著手指,臉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哥啊,你的境界,終究是差了點火候。”
“看不透我這番操作背後的深意。”
他看著林天和趙凝月困惑的眼神,不急不緩地丟擲了一個問題:
“我問你,像公孫策那樣一個活在自己世界裏、眼高於頂的驕傲之人,該如何教化?”
不等林天回答,他便自問自答:“跟他講道理?沒用的。”
“他會用一百句聖人經典把你堵得啞口無言。”
“點到為止的批評?”
“更沒用。”
“他隻會覺得你是嫉妒他的才華。”
“對付這種人”林蕭的嘴角咧開了一個弧度。
“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最野蠻、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把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徹底打碎!”
“再踏上一萬隻腳!”
“要讓他痛!深入骨髓的痛!”
“痛到他懷疑人生,痛到他一輩子都忘不掉今晚的滋味!”
“我讓他親眼看到,他視若珍寶的詩篇,是如何被明碼標價的;我讓他親耳聽到,他嘔心瀝血的作品,在別人眼中不過是一件可以競價的商品;我讓他親身感受,當他最鄙夷的銅臭,能賦予別人他夢寐以求的榮光時,他堅守一生的信念,是何等的可笑和脆弱。”
“我這是在幫他破而後立!”
“當他過去的世界觀徹底崩塌,新的秩序纔有可能在他心中重建。”
“我這不是羞辱他,我這是在渡他!”
“七百兩,買他一句醍醐灌頂;一千八百兩,贈他一場洗禮。”
林蕭攤開手,神情嚴肅得彷彿一位正在佈道的高僧。
“哥,你告訴我,普天之下,還有比這更慈悲、更深刻的課程嗎?”
趙凝月聽得一愣一愣的,隨即雙眼放光,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附和:“沒錯!有道理!他那種人,就該這麽治!”
她已經徹底被林蕭這套驚世駭俗的“渡人”理論給征服了。
而林天,則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裏幹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將無恥的斂財說成是“慈悲的教化”。
將惡劣的羞辱說成是“渡人成佛”。
這……這都是些什麽離經叛道的歪理邪說?!
可偏偏,他感覺自己堅守了十幾年的君子之道,在這套粗暴、直接、卻又彷彿能洞穿人性的“強盜邏輯”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忽然明白了夫子的用意。
他這位弟弟,就是一麵最肮髒、卻也最真實的鏡子,照出了他所有道理的蒼白和無力。
看著自家大哥那副世界觀崩塌、開始懷疑人生的模樣,林蕭滿意地笑了。
他走上前,對趙凝月一揮手,豪氣幹雲地說道:
“走了,殿下!”
“別管這根不開竅的木頭了,讓他自己想去吧。”
“今晚所得,七成歸你,當是本司長付給財務官的酬勞。”
“剩下三成歸我。”
“明日,你我便去萬象城裏盤個鋪子下來,就叫……”
他拖長了音調。
“規矩活化總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