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湖畔,在那群自詡風流的才子佳人麵前,林蕭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臉上難堪的答案。
“二百兩。”
林蕭說的很輕鬆,就像在菜市場問一顆白菜多少錢。
這兩個字一出口,全場先是一片嘩然,隨即又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死死的盯著他。
流傳千年的詩會風雅,頭一次和收錢這兩個字直接掛上了鉤。
“林、蕭!”
公孫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後竟氣笑了,笑聲裏透著古怪。
“你……你簡直丟光了我們讀書人的臉!”他指著林蕭的手指不停的發抖。
“詩詞,是文人風骨的體現,是高尚的東西,無價!”
“它是神聖的,是無價的!”
“你,竟然敢用錢來衡量它?”
“用錢來玷汙這裏?”
“你把聖人的教誨放在哪裏?”
“你又把我們讀書人的尊嚴,放在哪裏?!”
這番話很有力,瞬間激起了在場所有儒齋學子的怒火。
“說得對!風雅怎麽能用錢來算!”
“丟人現眼!把聖賢書當成了貨物!”
“他根本不配當讀書人!快把他趕出攬月湖畔!”
麵對所有人的指責,林蕭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他甚至帶頭鼓起了掌。
“說的好!說的太好了!”林蕭誇張的稱讚道。
“風骨無價,尊嚴無價,我完全同意。”
公孫策見他服軟,臉上滿是不屑,冷哼一聲:“既然同意,還不快滾過來,收回你的混賬話,給天下的讀書人磕頭認錯!”
“道歉?”林蕭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眼神也冷了下來,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突然拔高:
“我隻問你一句,公孫師兄。”
“你寫詩用的宣州紙,是不是花錢買的?”
公孫策愣住了:“是,又怎麽樣?”
“你研磨用的墨,也是買來的吧?”林蕭追問道。
“你寫字的那管筆,總不是大風刮來的?”
“造紙的匠人,製墨的工人,造筆的師傅,他們要不要吃飯?”
“他們的老婆孩子要不要穿衣?”
“他們餓肚子的時候,你嘴裏的風骨,能給他們換來吃的嗎?”
一連串反問,讓公孫策臉色發白,一時有些發懵。
林蕭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他環視一圈,聲音洪亮的響徹全場:
“我再問問你們!”
“你們身上穿的好衣服,是織女熬著眼睛一針一線織出來的。”
“你們今晚吃的點心茶水,是廚子天不亮就起來準備的。”
“還有你們腳下的路,屁股底下的椅子,哪一樣不是別人用一雙長滿老繭的手做出來的?”
“你們享受著這些東西,卻反過來說,你們的精神世界高貴,不能談錢?”
他猛的一指,直指所有人的鼻子。
“你們的風雅,全都建立在普通人的辛苦上!”
“你們一邊用著他們拿血汗換來的東西,一邊又看不起他們用來活命的錢!”
“還有比這更虛偽的事嗎!”
林蕭的每一句話,都讓在場的學子們說不出話來。
那些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學子,此刻全都閉上了嘴,臉上的神情從驚訝到難為情,最後陷入了沉思。
“我收錢,纔是在尊重詩詞!”林蕭的聲音在安靜的湖邊回響。
“因為我尊重你公孫策苦讀十年的時間,我尊重你為了寫這首詩費的腦子!”
“我認為它有價值,所以它就該有價格!”
“價格,就是對價值最直接的體現,是對創作者最實在的肯定!”
他話鋒一轉,嘴角勾起冷笑,一句話刺向公孫策內心深處的優越感:
“而你們呢?”
“你們嘴上喊著無價,聽著好聽,其實……不過是自私罷了!”
“在你們這些公子哥眼裏,詩詞文章不過是消遣的玩意兒,是你們互相結交、裝點門麵的工具!”
“你們從來沒想過,對一個真正家境貧寒、有才華的讀書人來說,他嘔心瀝血寫出的詩,可能就是他全家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我收錢,能讓他堂堂正正的靠才華吃飯,活的像個人!”
“而你們所謂的無價,隻會讓他抱著那點可笑的風骨,在別人的吹捧聲裏活活餓死!”
“他的詩,最後隻會被你們這些偽善之人拿去,在另一場宴會上當成炫耀的談資!”
“告訴我,到底誰纔是丟讀書人臉的那個?!”
“我……”
公孫策被這番話問的啞口無言,他踉蹌著退了好幾步,臉色慘白如紙。他感覺自己長久以來信奉的準則,正被這幾句粗暴的話無情的打碎。
全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直斜靠著的蘇媚兒,現在坐直了身子。
她看著林蕭的背影,眼神裏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光彩。
她發現,這個渾身市儈氣的家夥,正在立下一個新規矩。
一個簡單粗暴,卻又無比公平的規矩。
角落裏,林天看著那個曾經讓他頭疼的弟弟,眼神複雜。
他忽然明白了夫子那句“你尚未踏入武道之門”的含義。
自己的劍隻能指向敵人,可弟弟的話,卻能指向這世間的規矩。
“好了。”
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後,林蕭又坐了回去,恢複了那副懶散的樣子,好像剛才那個言辭犀利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葉沫,對著已經呆住的公孫策,慢悠悠的說道:
“課上完了。”
現在,說回正事吧。”
“公孫師兄,你這首詩……到底還評不評了?”
“要評,就先付二百兩。”
“不評,就回你的座位去,別耽誤下一位。”
公孫策的拳頭捏的咯咯作響,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退?
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被林蕭幾句歪理駁得無話可說,再灰溜溜的退下?
他公孫策以後在學宮裏就成了個笑話。
進?
那就得掏出二百兩白花花的銀子,為自己剛才被貶得一文不值的風骨付錢。
這不就等於用自己的行動,向所有人證明,林蕭那套是對的!
這是在打自己的臉!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最後,在全場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公孫策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我……評!”
他手抖的厲害,從懷裏摸出一張二百兩的銀票。
那張薄薄的紙,在他手裏卻重若千斤。
他猛的把銀票拍在林蕭桌上,“啪”的一聲,像是一聲屈辱的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