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境神朝。
九霄神宮內。
終年繚繞的雲霧之中,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高踞於神座之上。
聲音飄渺,彷彿不含一絲人間煙火。
“北境。”
“如何了?”
下方。
一名單膝跪地的黑衣探子頭也不敢抬,恭敬地稟報道。
“回稟神主。”
“北境狼庭的攻勢,似乎並未掀起多大的風浪。”
“探子傳回的訊息稱,狼庭大軍非但沒有長驅直入。”
“反而似乎在內耗。”
“其內部分裂,並不安寧。”
神座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彷彿在消化這個有些出乎意料的訊息。
“那個老書呆子呢?”
神主再次開口。
“萬象學宮並無異動。”
“那夫子,自從上次顯露聖人散功的異象後。”
“便一直深居簡出。”
“彷彿真的元氣大傷,再未踏出學宮一步。”
神宮之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隻有雲霧流轉的微風聲。
良久。
神主那聽不出喜怒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貌似有詐……”
“傳令下去,繼續探。”
“我要知道那片土地上。”
“每一片樹葉落下時,風吹的方向。”
“遵命。”
黑衣探子叩首身形緩緩融入了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神座上的身影動也未動。
隻是那目光。
卻彷彿穿透了無盡的空間,遙遙地望向了西方。
……
北境之亂已平。
雁門關。
終究還是回到了大胤的手中。
林屠率領的玄甲軍入駐之後,便立刻開始了對鎮北王府的清查與對殘餘孽黨的清剿。
王府內。
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
林天與林蕭正帶著一隊士兵逐個房間進行搜查。
“哥。”
“你說那趙朔也是個王爺。”
“怎麽就把王府弄得跟豬窩似的。”
林蕭一邊踢開一間滿是狼藉的屋門,一邊忍不住吐槽。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林天回複了一句。
林天目光落在了角落一間緊鎖的暗房之上。
他眉頭微皺,走上前。
一掌便震開了厚重的門鎖。
門開的瞬間。
一股混雜著藥草與黴味的奇異氣息撲麵而來。
房間內昏暗無光。
隻有一個瘦弱的身影被鐵鏈鎖在牆角。
聽到動靜。
那身影微微動了一下卻並未抬頭,彷彿對外界的一切都已麻木。
“傾……傾城?”
林蕭看清那女子的側臉,不由得驚撥出聲。
這張臉。
他曾在大理寺見過畫像。
在那些失蹤人口的卷宗裏。
在那副流傳於江湖。
據說價值萬金的畫像上。
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
牆角的女子身形劇烈地一顫。
她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露出一張蒼白憔悴卻依舊難掩絕色容顏的臉。
林蕭立刻上前。
三下五除二便斬斷了她身上的鎖鏈。
將她解救了出來。
半個時辰後。
王府正廳之內。
喝下幾口熱粥的苗阿嬌,精神稍稍好轉了一些。
她看著眼前的林家兄弟,以及聞訊趕來的魏姝等人。
眼中是劫後餘生的恍惚。
她沒有隱瞞。
將一切都和盤托出。
從千麵畫堂的內亂開始,畫堂分為兩派。
一派是以沈屠為首。
遵循祖師遺訓,專精易容偽裝,救人於無形的守序一派。
而另一派,則是以那個被稱為畫師為首的千麵人屠。
他們曲解祖師爺留下的《畫皮卷》。
癡迷於用活人製作傀儡。
手段殘忍,滅絕人性。
再到後來。
畫師假死脫身,反殺了她的師兄沈屠,將她擄走。
“畫師。”
“他已經參透了《畫皮卷》的人階篇……”
苗阿嬌的聲音帶著顫抖。
“你們在戰場上遇到的那些怪物,就是他的傑作!”
“他將活人折磨致死,再用秘法剝下他們的皮囊。”
“煉製成不懼生死,不懂疼痛的殺戮傀儡!”
聽到這裏。
眾人無不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林天似乎想起了什麽。
他猛地向前一步,沉聲質問道。
“那我問你,前朝沐氏遺孤。”
“沐婉晴姑孃的奶孃,可是你畫堂中人所害?”
苗阿嬌聞言一愣。
“沐姑娘……前朝公主?”
她仔細回憶了片刻,纔不確定地說道。
“此事太過久遠,我當時年幼。”
“隻依稀記得,門中那些殺伐派的瘋子。”
“似乎確實接過類似的委托。”
“但具體內情。”
“我……我確實不知曉。”
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罷了。”
林屠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不知何時已站到了門口。
他看著麵帶愧色的苗阿嬌,緩緩說道。
“既然如此,待此間事了。”
“你便隨大軍回京吧。”
“回京之後,自行去大理寺找裴正受審。”
“你雖未曾親手殺人。”
“但在趙朔麾下,幾件事也算是幫凶。”
“死罪當免,活罪難逃。”
林屠的語氣頓了頓。
“更何況季伯長。”
“可還在京城等你。”
聽到“季伯長”三個字。
苗阿嬌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雙黯淡的眸子瞬間湧上淚水。
她掙紮著跪倒在地,對著林屠重重磕了一個頭。
“謝……”
“謝大將軍成全!”
……
雁門關諸事安定之後。
已是幾日後。
大帳內。
林屠正在沙盤前推演戰局。
親兵通報,魏姝求見。
“讓她進來。”
一身素縞的魏姝走進大帳。
她卸去了沉重的鎧甲,身形顯得有些單薄。
但那雙眼睛,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她對著林屠,行了一個軍禮。
“大將軍。”
“何事?”林屠並未抬頭。
“魏姝。”
“懇請留守雁門關。”
此言一出。
林屠推演沙盤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女。
“胡鬧。”
他皺起了眉頭。
“雁門關乃國之北門。”
“狼庭虎視眈眈,凶險異常。”
“你一介女流。”
“又年紀尚小,如何擔此重任?”
“隨我回京,陛下定有封賞。”
“大將軍!”
魏姝的聲音陡然提高,她上前一步。
“家父的英魂,還在這城牆上看著!”
“我魏家的血,為守這道國門而流盡。”
“我身為魏家後人,豈能貪圖安逸,退縮南下!”
她挺直了脊梁。
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這杆槍。”
“不認男女,隻認握著它的手。”
“是不是夠穩!”
“報仇,是將賊人斬盡殺絕。”
“而守關,是讓我父親的精神。”
‘永遠活在這片土地上,庇佑著身後的萬裏河山!”
“魏姝在此立誓!”
她猛地單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捶在心口.
“雁門關在,魏姝在!”
“雁門關亡,魏姝為這片土地,流盡最後一滴血!”
“懇請大將軍成全!”
林屠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意誌如鋼的少女。
彷彿看到了那個同樣倔強。
立誓“關在人在”的魏長青。
良久。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也罷。”
“你且起來吧。”
“此事重大,非我一人可決。”
“待我回京,自會親自上奏陛下。”
“為你請命。”
“謝大將軍!”
魏姝重重叩首。
魏姝眼眶,終究還是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