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堅的質問又冷又硬,林蕭聽得心口發緊。
巷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那幾名傷者壓抑的呻吟。
林蕭臉色蒼白。
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無法反駁。
因為石堅說的是事實。
如果不是自己那一瞬間的遲疑。
如果不是自己對揮出致命一擊的恐懼。
那名狼庭殺手就不會有可趁之機。
也就不會有後麵這一連串的意外。
看著倒在地上的同伴。
看著他們痛苦的表情和迅速發黑的傷口。
林蕭感覺呼吸都困難起來。
胸口堵得厲害。
“石大學子。”
“你這話就有些過了。”
就在氣氛快要僵住的時候。
一旁的三娘嫋嫋娜娜地走了過來。
她雖然依舊帶著笑,但眼底的媚意卻收斂了許多。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
“誰也料不到那賊人竟如此陰險。”
“俺們少東家年紀尚輕。”
“初上戰場。”
“一時被血腥場麵鎮住也是常情。”
“眼下最要緊的。”
“是趕緊為幾位受傷的弟兄解毒療傷。”
“現在可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她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是勸解。
也暗含著維護之意。
“就是!”
“你這武夫,嚷嚷什麽!”
一名九流門的獨眼大漢扛著鬼頭刀。
甕聲甕氣地走上前來。
“要不是我們少東家。”
“剛才那幾個百姓早就沒命了!”
“再說了。”
“剛剛那一仗,誰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掛彩不是很正常的事?”
“沒錯!”
“跟我們少東家嚷嚷什麽!”
其餘幾名九流門的江湖客也跟著圍了上來。
他們雖然一身匪氣。
但此刻護短之心卻是顯而易見。
他們不管什麽大道理。
他們隻知道這位林蕭“少東家”是極致道長的徒弟。
在他們這就算自己人。
不能平白無故的被人這麽指著鼻子訓斥。
眼看一場內訌就要爆發。
石堅深吸了一口氣。
胸膛的怒火被他強行壓下。
他看了一眼地上痛苦的同門。
又掃了一眼對麵那群同仇敵愾的江湖草莽。
緊緊攥住了手中的戒律刀。
“先救人!”
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隨即對身後的武齋弟子喝道。
“立刻將傷者送去軍中醫官處!”
幾名武齋弟子連忙上前。
小心翼翼地抬起傷員,迅速離去。
石堅這纔回過頭,冷冷地瞥了林蕭一眼。
那眼神複雜無比。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他終究沒有再說什麽。
隻是拎著刀,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離去。
“小師弟,莫要往心裏去。”
一名武齋弟子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林蕭的肩膀。
“大師兄他就是這個脾氣。”
“剛正不阿,眼裏揉不得沙子。”
“尤其是在戰場上,看到同門受傷,他比誰都急。”
說罷。
他也歎了口氣,搖著頭跟上了石堅的步伐。
“小子,別聽那木頭腦袋的。”
那九流門的獨眼大漢也過來。
大手在林蕭背上重重拍了兩下。
“在戰場上,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要我說。”
“你就該跟他學。”
“管他孃的是誰,是敵人就一刀劈了!”
“習慣了就好了!”
林蕭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嗬嗬……”
“他說得對……”
……
與此同時。
臨時將軍府內,燈火通明。
隨著拓跋宏被重新關進大牢,這場朔州的內亂總算結束了。
林天跟在父親林屠身後。
沙盤依舊擺在正中,但上麵的旗幟已然換了位置。
林屠沉默地走到沙盤前。
注視了良久。
才緩緩開口。
“天兒,從糧倉走水,到拓跋宏越獄,再到城門圍堵。”
“你都親身經曆了。”
“說一說,作何感受?”
林天拱手沉聲道。
“回父親。”
“隻有一個感受——痛快!”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這痛快之下,是更大的隱患。”
“糧倉被燒,城防被破,皆因我等內部出了問題。”
“而這個問題的根源,便是那躲在背後搖動羽扇的趙朔。”
“拓跋宏不過是他手中一把被借來的刀。”
“今日我們即便打斷了這把刀。”
“明日他還能借來第二把、第三把。”
“若想永絕後患,必須直搗黃龍,斬了那拿刀的人!”
林屠緩緩點頭。
“能看到根源,很好。”
他用手拂過沙盤上代表著鎮北王勢力的區域。
“但為將者,不僅要懂得如何揮刀,更要懂得為何揮刀。”
“趙朔勾結外敵,罪證確鑿。”
“但他終究是大胤的藩王。”
“我們若是無名而出。”
“冒然進擊,便是以下犯上,正中其下懷。”
“他便能藉此機會,反而能收攏更多不明真相的勢力。”
“所以,為父想擬一道戰書。”
“昭告天下,曆數其罪。”
“再領王師,名正言順地前去討伐。”
就在此時。
嚴正那沉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將軍。”他行了一禮。
“嚴正,你來得正好”
林屠道。
“我正欲草擬一份討賊檄文,你看……”
“將軍”
嚴正打斷了他。
“恕我直言,兵貴神速。”
“趙朔如今已是謀逆。”
“與他講仁義道德,無異於對牛彈琴。”
“我等在此浪費筆墨。”
“他麾下的兵馬便多了一分喘息之機。”
“北境的百姓便多受一分苦難。”
“一張檄文,救不了天下。”
“唯有雷霆之擊,方能斬斷禍根!”
(嚴正心中暗想:這老匹夫,仗都打到這個份上了,還要講究什麽師出有名?)
(難道是怕打得不夠狠,纔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嗎?)
他話音剛落,林蕭、石堅、三娘一行人也走進了大堂。
林屠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
最後落在了小兒子那張蒼白的臉上。
“蕭兒。”
“你的臉色為何如此難看?”
“受傷了?”
石堅不等林蕭開口便上前一步,躬身道。
“稟將軍!”
“在清剿狼庭餘孽時。”
“指揮不當,致使我方三名弟兄被毒針所傷。”
“此事,皆因……”
“夠了!”
林蕭忽然開口,打斷了石堅的話。
他直視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父親。”
“不關石堅師兄的事。”
“是我。”
“在戰場上。”
“因為一時的遲疑,給了敵人可趁之機。”
“那三位兄弟,是因我而傷。”
承認自己的過失。
比任何酷刑都讓他難受。
但也讓他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大堂裏,空氣好像凝固了。
林屠看著自己這個一向玩世不恭的小兒子。
就在這時。
兩道倩影出現在門口,打破了這沉重的氣氛。
是趙凝月和沐婉晴。
趙凝月看著大堂內眾人身上尚未幹涸的血跡。
看著林蕭那從未有過的頹喪神情。
幽幽歎了口氣。
“這便是戰事嗎……”
她輕聲呢喃。
“即便是打了勝仗。”
“為何……為何我感覺不到一絲喜悅。”
“心中反而沉甸甸的,堵得厲害。”
“那些受傷的……替我們去拚命的人。”
“他們……還好嗎?”
沐婉晴站在她的身側,清澈的眼眸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也落在了林蕭的身上。
她默默地答道。
“殿下。”
“在踏上這條路之前。”
“我們就該明白,這世上沒有不流血的勝利。”
“為逝者悲,為生者惜。”
“更重要的。”
“是讓每一滴流下的血,都有其價值。”
“讓活著的人。”
“記住那些倒下的人是為何而倒下。”
“從而變得更強大,更堅定。”
“這。”
“纔是對他們最好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