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堂的晚宴,酒過三巡。
林天和蘇文兩人,已經從怎麽治理一個縣,聊到了家國天下。
蘇文越說越起勁,從民生疾苦到邊關之患,又從朝堂的毛病談到曆代興衰,說得口沫橫飛。
林天亦是聽得心潮起伏,時而皺眉沉思,時而擊節讚歎,恨不能立刻與之一同投身於這澄清玉宇的宏偉大業之中。
一直沒說話的沐婉晴,這時放下了筷子,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屋裏一下安靜下來。
“蘇大人之策,可謂針針見血,環環相扣。”
“隻是……”她頓了頓,抬眸看向蘇文,那雙平靜的眼眸裏,彷彿倒映著故國山河破碎的倒影。
“隻是,大人所言,皆是建立在君王聖明,朝堂清正的基礎之上。”
“可若是……源頭已濁,根基已腐,又當如何?”
“一味地興修水利,開墾良田,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百姓產糧越多,喂肥的豺狼便越多。”
“大人的一腔熱血,怕是隻會化作他人功勞簿上的一行輕飄飄的字,而百姓,依舊苦不堪言。”
她的話很輕,分量卻很重。
蘇文臉上的表情僵住了,整個人都愣在那。
林天心裏一沉,他知道沐婉晴說的是月都的舊事,是她心裏的傷疤。
後堂的氣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蘇文看著沐婉晴,眼神變了,他站起來,對著沐婉晴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一言,如醍醐灌頂,令蘇文汗顏!”
“是……是蘇文想得太過簡單了。”他苦笑一聲,又轉向林天。
“林兄,真乃神人也!”
“不僅自身有經天緯地之才,連……連身邊的一位侍女,竟也有如此見識,蘇文佩服,五體投地!”
他這話是真心實意的,可“侍女”兩個字一出口,桌上的氣氛又變了。
沐婉晴的臉色微微一白,垂下了眼簾。
“蘇兄。”他沉聲開口。
“酒後失言,情有可原。”
“但我需更正一句,沐姑娘,不是我的侍女。”
他看著沐婉晴,一字一句地說道:“她是我林天的至交好友,是林某一生難求的……知己。”
“啊?”
蘇文的酒一下醒了大半,他看看林天認真的表情,又看看低著頭的沐婉晴。
“是……是蘇文唐突了!”
“蘇文孟浪!”
“該打,該打!”他抬手就要扇自己的嘴巴,口中連連道歉。
“蘇文酒後胡言,還望……還望沐姑娘千萬見諒!”
“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沐婉晴緩緩抬起頭,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樣子,眼神柔和了些,她微微搖頭,笑了笑說:“蘇大人言重了。”
這一笑,讓屋裏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林天看在眼裏,心裏也鬆了口氣。
而一直坐在一旁,閉著眼好像睡著了的楚狂刀,這時卻慢慢睜開了眼睛,他對這些家國大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看了一眼這幾個小輩之間黏黏糊糊的氣氛,嫌棄地撇了撇嘴。
“情情愛愛,國事家事,磨磨唧唧。”
他嘟囔了一句,拿起酒壺灌了一大口,隻覺得索然無味,隨即身形一晃,竟是直接穿牆而出,消失不見。
……
縣衙的屋頂上,夜風微涼。
林蕭躺在屋頂上,嘴裏叼著根幹草,正回味著和趙凝月討論李青雀是男是女的事,覺得日子真有意思。
突然,旁邊人影一閃,一個人,鬼一樣冒了出來,一屁股坐下。
“嗝兒——”
“我說老前輩”林蕭捏著鼻子,一臉嫌棄。
“您老人家上來之前,能不能先打個招呼?”
楚狂刀懶得理他,自顧自地躺了下來,學著他的樣子,也從房頂上拔了根草叼在嘴裏,含糊不清地問道。
“小子。”
“你說……當個廢人。”
“是何滋味?”
林蕭一怔,馬上明白過來。
“廢人倒也談不上。”林蕭嘿嘿一笑。
“最多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一樣能攪動風雲。”
“哼。”
“光靠耍嘴皮子?”楚狂刀嗤笑一聲。
“老夫當年在北疆,一刀能斬下數個狼崽子。”
“你這張嘴,能擋得住人家一刀嗎?”
“怕是你還沒說完,刀就到你跟前了。”
“小子,我看你根骨雖差了些。”
“但骨子裏的那股子野勁兒,倒有幾分老夫年輕時的風範。”
“你那點可憐的真氣,一時半會兒也派不上用場。”
“既然如此,閑著也是閑著。”
“不如……學學刀?”
“學刀?”林蕭愣住了。
“不錯。”楚狂刀坐起身,眼神裏透出一股狂傲。
“劍乃君子之器,講究個風雅,講究個道義。”
“可刀不一樣!”
他並指如刀,在空中虛劈了一下帶起一陣風。
“刀,是百兵之霸!”
“它不跟你講道理,也不跟你論君子小人!”
“它隻講究一件事——殺人!”
“你的路子太野,心思太活,像隻泥鰍一樣滑不溜手。”
“讓你學那些中正平和的劍法,是委屈了你。”
“你天生,就是個該用刀的人!”
楚狂刀的話讓林蕭心裏一震。
他回想起自己這一路走來,無論是坑兄長,還是算計敵人,雖屢屢得手,但每當麵對真正的強者時,那種無力感,卻也是真實存在的。
若能有一身實打實的本事……
“學刀?”林蕭的眼睛亮了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招牌式的賤笑。
“那敢情好啊!”
他湊到楚狂刀身邊,殷勤地捶著背。
“隻是……老前輩。”
“您看我這身子骨,現在這情況,能練刀嗎?”
“廢話!”楚狂刀不耐煩地開啟他的手。
“正是因為你現在是個廢人,真氣一絲也調動不了,才能心無旁騖,從頭開始,練這鍛體的刀法!”
“此乃千載難逢之良機!”
“否則,以你那點三腳貓的內力,隻會帶偏了路子!”
林蕭眼珠子一轉,又問。
“那……前輩您打算教我什麽厲害刀法?”
“是不是一刀下去天崩地裂那種?”
“想得美!”楚狂刀瞪了他一眼。
“就你這小身板,還天崩地裂?”
“老夫先教你如何握刀,如何出刀!”
“啊?”
“就這?”林蕭頓時大失所望。
“這也太簡單了吧?”
“簡單?”
楚狂刀冷笑,隨手掰下一塊瓦片,掂了掂,猛地朝林蕭懷裏扔了過去!
“接住!”
林蕭大驚,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抓。
可瓦片快碰到他手時,突然往下沉,躲開他的手,直奔他小腹撞去!
林蕭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老前輩救我!”
“砰!”
一聲悶響。
瓦片並沒有擊中他的小腹,而是在離他腹部隻有一寸距離時,被另一塊後發先至的瓦片在空中擊得粉碎!
出手的,自然還是楚狂刀。
“看到了嗎?”楚狂刀依舊保持著剛才扔瓦片的姿勢,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你連一塊瓦片都接不住,還談什麽絕世刀法?”
“刀,不是用手去握,是用心去感應。”
“你方纔隻想著用手去抓,卻沒想過,這瓦片會變!”
林蕭驚魂未定地站在原地,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剛去拿酒回來的趙凝月也驚出一身冷汗。
他看著地上那堆碎成粉末的瓦片,又看了看氣定神閑的楚狂刀,心中的那點輕浮和僥幸,瞬間蕩然無存。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再無半點嬉笑之色,他對著楚狂刀,鄭重其事地躬身一拜。
“弟子林蕭,拜見師父!”
“別急著叫師父。”楚狂刀撇了撇嘴。
“老夫還沒答應收你。”
“你什麽時候能徒手劈開一塊石頭,再來叫也不遲。”
“刀法之路,還長著呢。”
說完,他又躺了下去,嘴裏叼著草根,閉上眼睛,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蚊子。
林蕭站在原地,看著這位喜怒無常的前輩,又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