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千歲!”
“大俠們真是活菩薩啊!”
縣衙門口的鬧劇,總算在百姓們真心實意的歡呼聲裏收場了。
新上任的縣令蘇文,這時候反倒沒什麽人注意了。
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張白淨的書生臉,紅透半邊天。
還是錢主簿機靈,他連連作揖,對著百姓們高聲喊道:“各位鄉親父老!”
“公主殿下與新任的蘇大人一路車馬勞頓,還請先行散去!”
“待蘇大人安頓下來,定會為我平陽鎮,開一個朗朗乾坤!”
百姓們聽了,這才三三兩兩的散開,隻是臨走前,那些帶著崇敬和好奇的目光,依舊在趙凝月和林蕭幾人身上來回打量。
錢主簿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趕忙把眾人迎進了縣衙。
他先是手腳麻利的給蘇文安排好了住處,接著又滿臉堆笑的跑到林蕭等人麵前,端茶遞水,很是殷勤。
待一切塵埃落定,天色也已近黃昏。
林蕭眼看此地事了,便打算啟程離開,畢竟他們的目的地,是千裏之外的萬象城。
可就在他們準備告辭時,那剛剛換了一身幹淨官服的蘇文,卻急匆匆地追了出來。
他攔在眾人麵前,一張臉又憋得通紅,對著林天,深深一揖。
“林……林公子!”
“還……還請留步!”
“今日得見公子,文……文與公子一見如故!”
“心中……心中有無數話想要請教!”
“可否……可否賞光,用過晚宴再走?”
他的聲音依舊結結巴巴,但眼神卻異常誠懇,充滿了對知識與同道的渴求。
林天看著他這個樣子,又想起他之前在街上說的那番話,心裏也挺欣賞他,便點頭答應了。
宴席很簡單,幾樣尋常小菜,一壺劣質水酒。
可宴上的兩個人,卻渾然忘卻了周遭的一切。
“蘇兄”林天為蘇文滿上一杯酒,沉聲問道。
“白日聽你一席話,振聾發聵。”
“隻是,這安民心,均田地,說著容易,做起來卻是千難萬險。”
“不知蘇兄,預備如何著手?”
蘇文放下酒杯,臉上的緊張和靦腆消失不見。
“林兄所言極是!”
“治理之道,猶如治水,在疏不在堵!”
“這平陽鎮的症結,在於官府失信,豪強橫行。”
“文以為,第一步,便要破!”
“破除百姓心中之畏懼!”
“文已擬好告示,明日便張榜全城!”
“凡黃沙幫及前官王誌所侵占之田產、人口,皆可來縣衙登記,一經查實,三日內必定歸還!”
“若有不從者,斬!”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帶著一股書生意氣。
林天點了點頭:“此乃雷霆手段,可收一時之效。”
“但均田之後呢?”
“賦稅如何定?”
“須知國庫空虛,邊關吃緊,朝廷能撥下的錢糧,怕是杯水車薪。”
“這便是第二步立!”
蘇文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伸出兩根手指。
“立信,立製!”
“文鬥膽,懇請公主殿下上書陛下,將那貪官所斂之不義之財,留下一半,用於平陽重建!”
“以此為本,文打算推行計口授田,按產抽分之法!”
“何為按產抽分?”林天來了興致。
“往昔稅製,或按人頭,或按田畝,一刀切下,豐年尚可,一旦遭災,百姓便苦不堪言。”
“所謂按產抽分,便是官府提供良種、耕牛,與民共耕。”
“秋收之後,官府按收成抽兩成之稅,餘下八成,盡歸百姓!”
“如此,官府與民,風險共擔,利益同享!”
“百姓有了奔頭,何愁土地不興?”
“府庫不豐?”
“妙啊!”林天撫掌讚歎。
“此法將官民擰成一股繩,實在是高明!”
“可此法雖好,卻也有弊端,若有奸猾之輩,虛報產量,中飽私囊,又該如何?”
蘇文微微一笑:“這便需要第三步人!”
“製度再好,終究要人來施行。”
“學生以為,當效仿前朝,設立倉督與田掾。”
“倉督由德高望重之鄉老擔任,專司監督糧倉出入。”
“田掾則由本地讀過書、會算術的年輕人充任,負責丈量土地,覈算產量。”
“此二人相互監督,薪俸從優,但若有貪腐,一體連坐,嚴懲不貸!”
“治大國如烹小鮮,治一縣,亦是如此。”
“先以雷霆手段破舊立新,再以仁政之法安撫民心,最後以嚴明製度約束人性。”
“安民、興農、教化,環環相扣。”
“林兄,學生此策,雖是紙上談兵,但自信,若能推行,不出三年,平陽鎮必能換一番新天地!”
一番話說完,蘇文長身而起,對著林天又是深深一揖。
“林兄見識高遠,胸懷天下,今日一席話,令蘇文茅塞頓開!”
“還望林兄不吝賜教!”
林天連忙起身還禮,心中感慨萬千。
他本以為自己所學,已足以經世致用。
可今日聽蘇文之策,才知天外有天。
蘇文的策論,嚴謹、細致、環環相扣,是他從未想過的角度。
而自己,雖有為國為民之心,卻更多的是一股“天下不平,拔劍斬之”的俠氣,於這細微之處的治理之道,遠遠不及。
“蘇兄之才,勝我十倍!”
“何言賜教?”林天誠懇道。
“隻是……蘇兄可知北境之事?”
“若有朝一日,你麵對的,是連朝廷都無力製約的權臣,是與異族勾結的王侯,屆時,你這一身經天緯地之才,又當如何施展?”
蘇文聞言,愣住了。
他沉思良久。
“若真有那一日……文雖不通武藝,亦願以頸上人頭,叩問天聽!”
“以胸中筆墨,喚醒世人!”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雖死,無憾!”
話音落,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
堂內兩人相見恨晚,高談闊論。
堂外,林蕭卻是聽得昏昏欲睡,他偷偷打了個哈欠,對著身旁的趙凝月擠了擠眼,身形一晃,便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幾個起落,已然坐在了縣衙的屋頂上。
夜色如水,繁星點點。
他剛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一道靚影便跟著躍了上來,正是趙凝月。
“喂!”
“你就這麽走了,也太不給麵子了吧!”趙凝月在他身邊坐下,沒好氣地說道。
“我的公主殿下”林蕭翹著二郎腿,嘴裏叼著根草根。
“你聽聽他們聊的,不是稅賦就是民生,聽得我頭都大了。”
“再說了,我這是給他們創造機會,沒看見我哥那眼神,跟看著寶似的。”
趙凝月被他逗得撲哧一笑,也不再計較。
她看著滿天繁星,幽幽道:“我以前在宮裏,總聽父皇說家國天下,總覺得遙遠。”
“直到今日,看到平陽鎮百姓擁戴我的樣子,又聽到蘇文那番話,我纔有點明白……這公主二字,到底意味著什麽。”
“喲,我們的小公主長大了?”林蕭打趣道。
“滾!”趙凝月白了他一眼,隨即又想起了什麽,好奇地問道。
“不知道蘇師姐最近怎麽樣了,還有趙勃棋,對了李樓主......”
“誰?”
“李青雀!”
林蕭一提到這個名字,就氣不打一處來,他猛地坐起身,將嘴裏的草根吐掉。
“那個混蛋!”
“他給我的那本《入微》心法,黃伯說了,那是至陰至柔的功夫,根本就是給女人練的!”
“噗……”趙凝月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所以我正好撿漏啊呀,你看。”
趙凝月手一揮身邊的真氣源源不斷向趙凝月體內匯集,看的林蕭嘖嘖稱奇。
“你說我什麽時候也能調動真氣。”
“哈哈哈哈,你這輩子別想了,林妹妹。”
“你還笑!”林蕭惡狠狠地瞪著她。
“黃伯給我泡的藥浴,差點沒被扒掉一層皮!”
“可這就奇怪了。”趙凝月歪著腦袋。
“那李青雀自己不也練了嗎?”
“他怎麽沒事?”
她摸著下巴,像個小偵探一樣分析著。
“除非……他練的不是同一本?”
“或者,他有什麽獨門秘方可以化解?”
說到這,她突然眼睛一亮,湊到林蕭耳邊,用一種發現驚天大秘密的語氣,壓低了聲音說道: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那李青雀,他根本就不是個男的!”
“他……其實是個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