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王朝,天啟四十二年,春。
京城。
護國大將軍府裏,今天的氣氛很奇怪。
府裏明明掛著紅燈籠,下人們的臉上卻又高興又緊張,還帶著點害怕。
因為,將軍夫人柳馨月,又要生了。
這本是好事。
但府裏的老人都記得六年前,大少爺林天出生時的情景。
那一天,天好好的,天邊飄來紫氣,祥雲在將軍府上空三天都沒散。
林天出生的那一刻,滿院子的桃花不管季節,一下子全開了,香味飄出老遠。
連皇上都驚動了,親口說:“這孩子,是國家的祥瑞!”
林天,名字就是這麽來的。
從出生開始,他就被當成大胤的寶貝,是林家未來的希望,是大家公認的運氣好的人。
可今天……
天上的烏雲黑壓壓的,好像要塌下來。
狂風卷著沙子,吹得府門口的林府牌匾晃來晃去,好像隨時要掉下來。
產房裏,夫人的叫聲一陣接一陣。
產房外,護國大將軍林屠,那個在戰場上被稱為活閻王的男人,正背著手,麵無表情的盯著那塊牌匾。
他身材魁梧,就算穿著平時的衣服,也像座山一樣。
可他那雙銳利的眼睛裏,卻難得的透出一絲複雜。
“老爺,”管家小心翼翼的湊上來,“您看這天……要不,先去請欽天監的道長來看看?”
林屠慢慢轉過頭,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一點情緒都沒有。
“看什麽?”
“天要下雨,娘要生娃,都是正常的事,有什麽好看的。”
管家被他一句話堵得滿臉通紅,不敢再說話。
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天空!
“哢嚓!”
一聲巨響!
那塊據說用了一百年都不會壞的金絲楠木牌匾,居然被雷劈成了兩半,冒著黑煙砸在了地上!
府裏所有人的臉,瞬間就白了。
“不好了!牌匾!牌匾被雷劈了!”
“天啊!這太不吉利了!”
混亂中,一聲中氣十足的嬰兒哭聲,猛的從產房裏傳了出來。
“哇——!”
聲音很響亮,充滿了活力,但在這種情況下,卻顯得特別奇怪。
一個產婆連滾帶爬的跑出來,臉色比外麵的天還難看,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生了,生了!老爺,是個……是個少爺!”
“但是,但是……”
林屠眉頭猛的一皺。
“但是什麽?”
“但是小少爺他……他一出生就抓著穩婆的傳家玉鐲不放,穩婆一使勁,玉鐲‘啪’的一聲就碎了!”
“他還攥著半塊碎玉,對著穩婆笑!”
產婆的聲音都在發抖。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剛出生就搶東西?把人家的傳家寶捏碎了,還笑得出來?
這……
這哪是祥瑞,這分明是個小魔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的看向林屠,想看他會怎麽發火。
然而,林屠的反應卻讓所有人都沒想到。
他沉默了一會,嘴角居然微微翹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個笑容。
一個在整個大胤朝廷都消失了二十多年的笑容。
“有點意思。”
他扔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大步走進了產房。
隻留下一群下人,在風中不知所措。
“有意思?老爺說有意思?這是什麽意思?”
“到底是什麽意思?”
……
六年後。
將軍府,書房。
午後的太陽光照進書房,照在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小男孩臉上。
他大概六七歲,唇紅齒白,眼睛又大又圓。
此刻,他正跪在冰涼的地上,小臉上掛著眼淚,要掉不掉的,看著特別可憐。
“嗚嗚嗚……爹,我錯了……”
他就是林家二兒子,林蕭。
在他對麵,站著一個年齡相差幾歲,身形卻大差不差,這個孩童身體筆直,神情肅穆。
正是大兒子,林天。
林天沒什麽表情,跟個小號的林屠似的,一字一句的向坐在上位的父親匯報:
“父親,今天王夫子講課,弟弟林蕭不但不認真聽,還在背後畫烏龜,貼在夫子背上。”
“學堂上人多,我沒能及時阻止,是我的錯!”
他說著,對著林屠深深的鞠了一躬。
林屠端著茶杯,慢慢的撇去茶葉沫,看都沒看他一眼。
“繼續說。”
林天直起身,繼續說:“夫子教訓他,他非但不聽,還、還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夫子之所以這麽生氣,是因為昨天晚上輸光了錢,沒錢去春香樓喝花酒!”
“噗——”
林屠剛喝進嘴裏的茶,一口就噴了出來。
他用力的咳嗽起來,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林天看見後立刻上前,滿臉擔心的問:“父親,您沒事吧?”
林屠擺了擺手,好不容易喘勻了氣,目光落在了還在地上抽噎的林蕭身上。
“林蕭,你哥哥說的,是真的嗎?”
林蕭抬起頭,那張掛著眼淚的小臉,讓人看了就心軟。
“爹……我沒有……我就是聽廚房的張大媽說的,說王夫子昨晚喝醉了,嘴裏一直唸叨著春香樓的小翠姑娘……”
他一邊說,一邊委屈的癟著嘴。
“我以為夫子是想小翠姑娘了,纔不高興的。”
“我想讓大家幫夫子想想辦法,我沒錯……”
話說得清清楚楚,還有理有據。
林天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急著說:“你胡說!你明明是故意讓夫子難看!”
林蕭被他一吼,嚇得一哆嗦,眼淚瞬間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哇——!哥哥凶我!爹,哥哥好凶!”
他一邊嚎,一邊手腳並用的爬到林屠腳邊,抱住他的大腿。
“哥哥冤枉我!爹,你要給我做主啊!”
林屠低頭看著腿上掛著的這個淚人,又抬頭看了看那個氣得滿臉通紅、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的大兒子,眼神變得更深了。
突然,他猛的一拍桌子!
“夠了!”
一聲大喝。
林天瞬間站得更直了,低著頭,等著父親發火。
他知道,父親最看重尊敬老師,弟弟犯下這麽大的錯,肯定要被重罰。
可林屠接下來說的話,讓他整個人都懵了。
“林天!”
“兒在。”
“你當哥哥的,親眼看著弟弟犯錯,不想著怎麽引導他,反而第一時間跑來告狀!這就是我教你的當哥哥的道理?”
林天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我……”
他想說,他阻止了,可弟弟不聽。
他想說,維護夫子的麵子沒有錯。
可這些話,在父親冰冷的目光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屠的聲音更嚴厲了:“你弟弟不懂事,你也跟著不懂事嗎?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將來怎麽繼承家業,怎麽為國家做事?!”
“罰你,去院子裏紮馬步兩個時辰!沒我的命令,不許起來!”
林天的嘴唇顫抖著,眼裏全是想不通和委屈。
但他還是緊緊咬著牙,一言不發的彎腰行禮。
“是,父親。”
說完,他轉身,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了書房。
他挺直的背,像一棵倔強的小鬆樹,看著有點悲壯。
書房裏,隻剩下林屠和還在他腿上“嚶嚶嚶”的林蕭。
林屠臉上的火氣慢慢散去,他低頭看著腳邊的掛件。
“行了,別哭了,你哥都走遠了。”
林蕭的哭聲一下就停了。
他悄悄的抬起頭,透過淚汪汪的眼縫,看了一眼父親的表情。
然後,他麻利的從地上爬起來,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臉上哪還有半點傷心。
“爹,我哥也太好騙了。”
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林屠瞪了他一眼:“你還有臉說?王夫子一把年紀了,被你氣得差點過去,你娘親自上門道歉,賠了不少東西。”
“那能怪我嗎?”林蕭小嘴一撇,“誰讓他上課那麽無聊,一直搖頭晃腦的念,聽得我頭都暈了。”
“再說了,”他眼珠一轉,湊到林屠身邊,神秘兮兮的說,“爹,我可是幫你省錢了。”
“哦?”林屠很有興趣的挑了挑眉,“怎麽說?”
“王夫子被我氣病了,接下來一個月都不能來講課了。”
“這一個月的學費,不就省下來了嘛!”
林屠看著兒子這副賤兮兮的樣子,沉默了。
書房裏一片安靜。
林蕭有些心虛的縮了縮脖子,以為父親要發火了。
突然,他看到父親的肩膀在輕輕的抖動。
接著,是一聲壓不住的笑。
“嗬……”
雖然很快就收住了,但林蕭還是聽見了。
他眼睛一亮,立刻又湊了上去。
“爹,你笑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做的對?”
林屠瞬間板起臉。
“胡鬧!”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隨手拍在桌子上。
“這是一百兩,拿去,就當是……爹賞你的。”
林蕭的眼睛瞬間變成了元寶的形狀,一把抓過銀票,動作飛快。
“謝謝爹!爹你真是全天下最好的爹!”
他抱著銀票,狠狠的親了一口,轉身就要跑。
“等等。”林屠叫住了他。
“不許告訴你哥。”
林蕭立刻回頭,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然後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爹你放心,我嘴巴最嚴了!”
說完,他像一陣風似的溜出了書房。
空蕩蕩的書房裏,隻剩下林屠一人。
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
庭院裏,林天紮著馬步,汗水已經濕透了後背,但他依然一動不動,眼神堅定,好像要把腳下的石板都踩裂。
那是一塊好玉,隻要好好雕琢,肯定能成大器。
而剛溜出去的那個……
林屠的嘴角,再次不受控製的微微翹起。
那是個滾刀肉,又臭又硬。
但也隻有這種人,才能在最髒的地方,滾得最遠,活得最久。
將軍府需要一塊鎮宅的好玉。
但也需要一把……藏在暗處的,沒有鞘的刀。
林屠慢慢閉上眼,將杯子裏的冷茶一口喝完。
味道,似乎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