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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不相識
林曉雨真正決定加入康養鋪,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
那天下午,她照例來鋪子裡幫忙,卻看到週一楊一個人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桌上的藥瓶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幾張寫滿了字的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怎麼了?”她走過去,撿起地上的紙看了看——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藥材的名稱和劑量,有些被劃掉了,有些被圈了出來,還有一些旁邊打著大大的問號。
“我在給陳婆婆調整配方。”週一楊揉了揉太陽穴,“她的體質比較特殊,陰虛陽亢,通脈口服液不太適合。我試了好幾個方案,係統——我是說,我模擬出來的效果都不太理想。”
“陳婆婆?”林曉雨想了想,“是不是那個喝了三天血壓反而升高的?”
“對。我給她換了一個滋陰潛陽的方案,加了一些生地、山茱萸、白芍,效果有改善,但還是不穩定。她的血壓忽高忽低,我找不到規律。”
林曉雨在他對麵坐下來,拿起他的筆記本翻了翻。週一楊的記錄一如既往地詳細,每一味藥的劑量、每一次調整後的效果、老人的反饋,全部寫得清清楚楚。
“你有冇有想過,”林曉雨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的記錄說,“陳婆婆的血壓波動可能不是因為藥的問題,而是因為她自己的問題?”
週一楊抬起頭:“什麼意思?”
“陳婆婆的丈夫去世三年了,她一直一個人住。我聽衛生院的同事說,她有嚴重的失眠和焦慮,晚上經常睡不著覺,一宿一宿地坐在客廳裡發呆。你想想,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長期失眠,精神焦慮,血壓怎麼可能穩定?”
週一楊愣住了。他給陳婆婆做了詳細的體質辨證,調整了好幾次配方,卻從來冇有問過她的生活和心理狀況。
“你是說,她的問題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不全是。但心理因素肯定占了很大一部分。”林曉雨的語氣很認真,“你知道為什麼很多老人吃了降壓藥效果也不好嗎?不是因為藥不行,是因為他們心情不好。一個人心情不好的時候,交感神經興奮,腎上腺素分泌增加,血管收縮,血壓自然就高了。你再好的藥,也壓不過情緒的力量。”
週一楊沉默了。他突然想起了係統的一個設定——藥劑效果與老人的心理狀態正相關。他一直以為這隻是係統的一句空話,但現在他明白了,這是2090年的醫學智慧。
“你說得對。”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我明天去找陳婆婆聊聊。”
“現在就去。”林曉雨看了一眼窗外,“今天下雨,她肯定在家。你一個人坐在這兒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答案,不如去聽聽她怎麼說。”
週一楊猶豫了一下,然後抓起傘就往外走。
陳婆婆住在鎮子西頭的一棟老房子裡,離康養鋪大概十五分鐘的路程。週一楊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雨還在下,屋簷下的水簾像一道透明的幕布。
他敲了敲門,裡麵冇有迴應。又敲了幾下,才聽到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門開了,陳婆婆站在門口,頭髮有些亂,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看到週一楊,她愣了一下:“一楊?你怎麼來了?”
“陳婆婆,我來看看你。”週一楊抖了抖傘上的雨水,“能進去坐坐嗎?”
陳婆婆猶豫了一下,側身讓他進去。
屋子裡很暗,隻有客廳的茶幾上亮著一盞檯燈。茶幾上擺著一張照片,是一個老人的黑白照,應該是陳婆婆去世的丈夫。旁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還有半杯冇喝完的茶,已經涼透了。
週一楊在沙發上坐下來,環顧四周。屋子收拾得還算乾淨,但透著一股冷清。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麵的雨聲被隔絕在外,屋子裡安靜得像一個密封的罐頭。
“陳婆婆,你一個人住?”
“嗯。”陳婆婆在他對麵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兒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來一次。女兒嫁到縣城了,一個月回來看我一次。”
“平時有人陪你說話嗎?”
陳婆婆搖了搖頭:“鄰居家也都剩老頭老太太了,誰也不愛串門。有時候一天到晚,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週一楊的心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想起了她一個人在家時那種茫然的眼神。孤獨,有時候比疾病更可怕。
“陳婆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彆介意。”
“你問。”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睡不著覺?”
陳婆婆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週一楊的聲音很輕,“你是不是經常想你老伴?”
陳婆婆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聲音有些哽咽:“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夢到他。有時候夢到他還在,早上醒來發現是一場夢,那種感覺……”
她冇有說下去,但週一楊懂。
“陳婆婆,我給你調整配方的時候,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你的身體上,卻忽略了你的心。”他誠懇地說,“我錯了。你的血壓不穩定,不全是身體的原因,還有情緒的原因。”
陳婆婆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一楊,你跟彆的年輕人不一樣。”她說,“彆的年輕人看到我這個樣子,要麼躲得遠遠的,要麼說幾句‘想開點’就走了。你是
不打不相識
“一楊,謝謝你。”她站在門口送他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白天柔和了很多,“好久冇有人這麼耐心地聽我說話了。”
“陳婆婆,以後你要是想說話,隨時來康養鋪找我。我每天都在。”
週一楊回到鋪子裡的時候,林曉雨還在。
她正坐在桌前,對著電腦敲著什麼。看到他進來,抬起頭:“怎麼樣?”
“你說得對。”週一楊把傘靠在門口,甩了甩頭髮上的水,“她的問題不隻是身體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她一個人住了三年,每天失眠,想念去世的丈夫。這樣的狀態,吃什麼藥都難穩定。”
林曉雨點了點頭:“所以我一直覺得,老年人的健康問題,不能隻看病,還要看人。病是長在人身上的,人不舒服,病就好不了。”
週一楊在她對麵坐下來,認真地看著她:“林曉雨,你為什麼要當醫生?”
林曉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是在采訪我?”
“不是。我是真的想知道。”
林曉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我奶奶。”
“你奶奶?”
“嗯。我小時候是奶奶帶大的。她身體不好,有心臟病,經常住院。每次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我就想,如果我當了醫生,是不是就能讓她好起來?”
“後來呢?”
“後來我考上了醫學院,但我奶奶冇等到我畢業就走了。”林曉雨的聲音很平靜,但週一楊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走的那天,我在學校裡上解剖課。下課之後看到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我爸媽打的。我回撥過去,我媽在電話那頭哭,說奶奶走了。”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雨還在下,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所以你來鶴鳴鎮當村醫?”週一楊問。
“對。我想去最需要醫生的地方。縣城的大醫院不缺我一個,但鶴鳴鎮這樣的地方,缺。”林曉雨看著窗外的雨,“你知道嗎,我剛來的時候,鎮上隻有一個老醫生,就是李醫生。他一個人要看十幾個村子的病人,每天騎個摩托車到處跑,有時候半夜都要出診。我第一次跟他下鄉的時候,看到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一個人躺在家裡,發著高燒,身邊連個倒水的人都冇有。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週一楊冇有說話。他不需要說話,因為他懂那種感受。
“所以我看到你的康養鋪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害怕。”林曉雨轉過頭來看著他,“我怕你是個騙子,怕你給這些老人用亂七八糟的東西,怕你把他們最後一點希望也毀了。”
“我知道。”
“但現在我不怕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做的那些事,我親眼看到了。劉大爺的血壓、王爺爺的腿、你奶奶的記憶力……這些東西騙不了人。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但我相信你不是騙子。”
週一楊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那你願意留下來嗎?”他問,“不是當監督員,是當合夥人。”
林曉雨愣了一下:“合夥人?”
“對。康養鋪需要一個人,一個懂醫的人,一個能幫我看清老人們真正需要什麼的人。你剛纔說的那些話——老年人的健康不能隻看病,還要看人——我覺得你說得對。我需要你這樣的人。”
林曉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道淡淡的晚霞。
“我有一個條件。”她最終說。
“什麼條件?”
“你不能什麼都一個人扛。我加入之後,有什麼問題我們一起商量,一起決定。你不要覺得你是老闆,我是打工的。我們是平等的。”
週一楊笑了,伸出手:“成交。”
林曉雨看著他的手,也笑了,然後握住了。
這一次,她的手比上次暖和多了。
“週一楊,”她突然說,“你知道我第一次來康養鋪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嗎?”
“想什麼?”
“我在想,這個人是不是瘋了。好好的大城市不待,跑回這個窮鄉僻壤來,給一群素不相識的老人免費發藥。你說你圖什麼?”
週一楊想了想:“圖個心安吧。”
“心安?”林曉雨歪著頭看他。
“對。我從小在這裡長大,鎮上的人看著我長大的。小時候我摔破了頭,是劉大爺騎著三輪車送我去衛生院。我上小學的時候下雨天忘帶傘,是陳婆婆把她的傘給了我,自己淋著雨回家的。這些老人對我的好,我都記得。現在他們老了,需要人幫忙了,我不能裝作看不見。”
林曉雨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你說的這些話,我奶奶也說過。她說,人這一輩子,欠彆人的,遲早要還。”
“我不是在還債。”週一楊搖搖頭,“我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
林曉雨冇有再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後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涼爽而清新。
“明天開始,”她轉過身,臉上帶著一個燦爛的笑容,“我正式上班。”
那天晚上,週一楊在記錄本上寫下了新的一頁:
“鶴鳴康養鋪,新增成員:林曉雨,醫生,負責健康監測和心理關懷。康養鋪終於有了第二個人的力量。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一個人戰鬥。”
他合上本子,關了燈,走出鋪子。雨後的鶴鳴鎮格外安靜,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濕潤的清甜。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畫。
週一楊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輕快。
他知道,前方的路還很長,還有很多困難等著他。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有一個叫林曉雨的人,會和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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