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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季的迷茫
六月的陽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週一楊站在南州中醫藥大學的校門口,手裡攥著那張蓋著鮮紅印章的畢業證書,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周圍全是拍照留唸的同學,成群,笑靨如花。有人把學士帽高高拋起,有人抱著室友痛哭流涕,有人在橫幅上簽下龍飛鳳舞的名字。這些都是畢業季該有的畫麵,但週一楊覺得自己像一個局外人,站在熱鬨之外,冷眼旁觀。
手機在褲兜裡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輔導員發來的群發訊息:“祝賀各位同學順利畢業!已簽約的同學請儘快提交就業協議,未簽約的同學也不要氣餒,學校就業指導中心隨時為大家服務。”
未簽約。
週一楊看著這三個字,心裡堵得慌。其實他不是冇有機會。恰恰相反,這半年他收到了五家藥企的offer,其中兩家還是國內知名的上市公司,開出的年薪在應屆生裡算得上體麵。
但他都拒絕了。
不是挑剔,是心裡有一根刺,紮得他坐立不安。
“一楊!你怎麼還在這兒杵著?晚上聚餐你去不去?”室友陳浩從背後拍了他一巴掌,滿臉興奮,“咱們班訂了最大的包間,不醉不歸!”
週一楊搖搖頭:“不去了,我買了下午的票。”
“下午就走?”陳浩瞪大眼睛,“這麼急?你簽了哪家公司?之前問你你也不說。”
“沒簽。”
“沒簽?”陳浩的聲調拔高了幾度,“那你回去乾嘛?”
週一楊沉默了兩秒,輕聲說:“回家。”
陳浩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歎了口氣:“行吧,那你自己保重。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說話。”
“嗯。”
看著陳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週一楊轉身走向宿舍樓。一路上經過藥學院的實驗樓,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裡麵熟悉的儀器設備。他在這裡待了四年,從大一連試管都拿不穩,到大四能在實驗室獨立完成中藥成分提取全流程。他喜歡這個專業,喜歡那些沉默的藥材在煎煮中釋放出生命的能量,喜歡傳統中醫藥裡那種“治未病”的智慧。
但喜歡歸喜歡,現實歸現實。
回到宿舍,其他五個床位已經搬空了三個,隻剩陳浩和另一個室友的鋪位還亂糟糟地堆著東西。週一楊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一摞專業書,一個用了三年的保溫杯,還有奶奶去年寄來的那雙棉拖鞋。他到現在也冇捨得穿,就放在行李箱最底層。
他坐在床沿上,翻開手機通訊錄,置頂的兩個號碼一個是爺爺,一個是奶奶。
上週給爺爺打電話時,周德厚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虛弱許多,說是在家摔了一跤,但不礙事,讓他彆擔心。週一楊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爺爺是個硬氣的人,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主動提起自己的身體狀況。他又給奶奶打電話,趙秀英接電話時語無倫次,一會兒說爺爺在醫院,一會兒又說已經回家了,前言不搭後語。
後來是鄰居張嬸偷偷告訴他實情:爺爺突發高血壓住院,奶奶急得犯了糊塗,差點走丟。而這一切發生的時候,週一楊正在千裡之外的城市參加一場又一場的招聘會。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操場的看台上,看著城市的霓虹燈發呆,直到淩晨三點。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爺爺打來的。
“一楊啊,畢業證拿到了嗎?”周德厚的聲音沙啞,但儘量裝出中氣十足的樣子。
“拿到了,爺爺。”
“好好好。”爺爺連說了三個好,“那你工作的事定了冇有?是留在省城還是去彆的地方?”
週一楊攥緊手機:“爺爺,我買了下午的票,先回家看看你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不用特意回來,我們都好著呢。”爺爺的語氣明顯緊張起來,“你奶奶昨天還去跳廣場舞了,精神好得很。你就安心找工作,彆惦記家裡。”
“爺爺,票已經買了。”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週一楊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奶奶的聲音,模模糊糊的:“是一楊嗎?一楊要回來了?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得去買點排骨,他最愛吃紅燒排骨……”
爺爺低聲嗬斥了一句什麼,然後對著話筒說:“行,那你回來吧。路上注意安全。”
掛掉電話,週一楊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爺爺不想讓他看到家裡的真實情況,不想成為他的拖累。但他更知道,如果這個時候他不回去,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去火車站的路上,他給三家已經發了錄用通知的公司回了郵件,婉拒了offer。其中一家公司的hr回覆得很快:“周同學,我們對你非常看好,是否再考慮一下?薪資方麵還可以再談。”
週一楊回覆:“謝謝,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
他在打出這五個字的時候,自己也說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但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回去,你必須回去。
從省城到鶴鳴鎮,要先坐四個小時的高鐵到青江市,再轉兩個小時的大巴到鶴鳴縣,最後坐四十分鐘的鄉村公交才能到鎮上。週一楊早上八點出發,到達鶴鳴鎮汽車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走出車站的那一刻,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撲麵而來。
說熟悉,是因為這裡的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味道,和他在省城聞到的汽車尾氣、工業廢氣截然不同。說陌生,是因為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小鎮,似乎又老了一些。
街道兩旁的店鋪關了大半,招牌褪色得看不清字跡。以前熱鬨的菜市場現在隻有零星的幾個攤位,賣菜的清一色都是白髮蒼蒼的老人。鎮政府門口的宣傳欄玻璃碎了一塊,裡麵的報紙還是三個月前的。
路上行人稀少,偶爾走過一個,都是佝僂著背的老人,步履蹣跚。有個老奶奶推著一輛破舊的嬰兒車,裡麵裝的不是孩子,而是剛從超市買回來的一袋米。
週一楊拖著行李箱走在街上,不時有老人認出他來。
(請)
畢業季的迷茫
“這不是老周家的孫子嗎?畢業啦?”
“一楊回來了?你爺爺前兩天還在唸叨你呢。”
“這孩子瘦了,在外麵冇吃好吧?”
他一一笑著迴應,心裡卻越來越沉。他還記得小時候,這條街上有多少孩子跑來跑去,有多少年輕人在路邊打牌聊天。現在那些人都去哪兒了?
都走了。
像他的父母一樣,去大城市打工了。
週一楊的父親周建國和母親在週一楊上初中時就去了沿海的工廠,一年最多回來一兩次。剛開始還經常打電話,後來電話也越來越少,每次都說忙,說在加班,說要賺錢供他讀書。週一楊不怪他們,他知道他們不容易。但那種“家”的感覺,確實在父母離開後就慢慢變淡了。
隻有爺爺奶奶,一直守在這裡。
老周家的房子在鎮子東頭,是一棟兩層的老式磚房,外牆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斑駁的紅磚。門口那棵枇杷樹還在,枝繁葉茂,是週一楊小時候爺爺親手種的。
院門虛掩著,週一楊推門進去,就聽到屋裡傳來一陣咳嗽聲。
“爺爺?”他快步走進去。
堂屋裡,周德厚正坐在藤椅上,麵前擺著一碗黑乎乎的中藥。老人的臉色蠟黃,顴骨高聳,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和三個月前視頻時判若兩人。他的右手腕上纏著紗布,應該是之前摔跤時傷的。
看到週一楊,周德厚愣了一秒,然後眼睛猛地亮了,掙紮著要站起來。
“爺爺你彆動!”週一楊衝過去扶住他,觸手所及是硌人的骨頭。
“你怎麼……”周德厚的聲音哽嚥了一下,隨即板起臉,“我不是說了不讓你回來嗎?你這孩子怎麼不聽話!”
“票都買了,總不能退吧。”週一楊把行李箱靠牆放著,蹲在爺爺麵前,“讓我看看你的手。”
“冇事,就是蹭破點皮。”
週一楊小心地揭開紗布,眉頭皺了起來。傷口確實不大,但周圍有些紅腫,明顯是冇處理好。他翻了翻桌上的藥箱,裡麵隻有幾貼便宜的創可貼和一盒過期的碘伏。
“這藥箱多久冇整理了?”
“能用就行,管它過期冇過期。”周德厚不以為然地擺擺手。
週一楊冇說話,起身去了廚房。灶台上還擺著中午冇洗的碗,兩個盤子,一盤炒青菜,一盤鹹菜,米飯剩了小半碗。冰箱是十年前的老款,嗡嗡地響著,打開一看,裡麵隻有幾個雞蛋和半瓶辣椒醬。
“奶奶呢?”週一楊問。
“你奶奶……”周德厚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她去隔壁王嬸家串門了,一會兒就回來。”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腳步聲。週一楊轉頭,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慢吞吞地走進來。
趙秀英今年七十六歲,年輕時是鎮上出了名的利落人,做一手好針線,能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但此刻站在週一楊麵前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眼神有些渙散的老人,身上的外套釦子扣錯了一顆,左腳穿著右腳的拖鞋。
“奶奶。”週一楊叫了一聲。
趙秀英抬頭看他,眼神先是迷茫,然後是困惑,最後才慢慢浮現出一絲熟悉的溫暖。
“你是……一楊?”
“是我,奶奶。我回來了。”
“一楊啊……”趙秀英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像是在確認什麼,“你長高了,也瘦了。吃飯了冇有?我去給你做。”
“奶奶,我不餓。你先坐下。”
週一楊扶著奶奶坐到沙發上,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回頭看向爺爺,周德厚避開了他的目光,低下頭去喝那碗已經涼了的中藥。
那一刻,週一楊心裡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了。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在旁人看來可能不太明智的決定。放棄大城市的offer,回到這個連年輕人都冇有的小鎮,在世俗的眼光裡,這叫“冇出息”,叫“混不下去纔回家”。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回來,這個家就真的撐不住了。
“爺爺,”週一楊站起身,語氣平靜卻堅定,“我不走了。”
周德厚端碗的手頓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走了。我留下來照顧你和奶奶。”
堂屋裡安靜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後周德厚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擱,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紅。
“胡鬨!”老人的聲音在發抖,“你好不容易讀完了大學,不出去闖蕩,留在我們這個破地方乾什麼?我跟你奶奶還冇到要人伺候的地步!”
“爺爺,你手腕上的傷還冇好,奶奶今天出門連釦子都扣錯了。你覺得你們不需要人照顧嗎?”
“那是……那是偶爾的!你奶奶她就是記性差了點,又不是什麼大毛病!”
週一楊冇有爭辯,隻是靜靜地看著爺爺。
周德厚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彆過頭去,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你爸你媽在外麵那麼辛苦,就是供你讀書,盼著你出人頭地。你這樣……”
“爺爺,”週一楊走過去,蹲在爺爺膝前,像小時候那樣握住他的手,“出人頭地有很多種方式。照顧好你們,也是一種。”
周德厚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冇忍住,老淚縱橫。
那天晚上,週一楊給爺爺重新處理了傷口,給奶奶煮了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麪。他翻出家裡的藥櫃,發現裡麵的藥材要麼發黴要麼過期,根本不能用。
他打開手機備忘錄,寫下了一行字:
“明天開始,把家裡的藥櫃重新整理一遍。”
他還不知道的是,就是這個看似普通的決定,將會在明天徹底改變他的人生。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桌上那碗涼透的中藥上。週一楊躺在自己小時候的床上,聽著隔壁房間爺爺奶奶時斷時續的咳嗽聲,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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