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特高課的病曆 第4章

第4章 不要讓他接觸佟家儒------------------------------------------，又滑過數日。囡囡的腿在公濟醫院洋醫生的擺弄下，真的日見起色，蒼白的小臉上偶爾也有了點血色。那間“乾爽些”的教師宿舍也分下來了，就在學校後身一排舊平房裡，雖然依舊簡陋，但窗戶朝南，下午確有稀薄的陽光能透進來，照在囡囡描紅的紙上。王校長許諾的加薪，下個月便會體現在薪俸袋裡。、不容置喙的軌跡運行著。佟家儒沉默地接受著這一切，像接受一場漫長而精細的淩遲。他按時去學校，麵對學生時儘力維持著平靜。他不再試圖打聽什麼，也不再繞遠路，每日規行矩步，如同一個上了發條的人偶。，囡囡睡熟後，他纔會摘下那副終日架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坐在昏黃的燈下，長久地凝視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那裡彷彿沉甸甸地壓著什麼。是恨，是不甘，是一種被徹底繳械後、連憤怒都顯得虛弱的空洞。。懷疑那日巷口與東村的“偶遇”是否真是自己多心，懷疑小野之死、混混消失、乃至眼前這“優渥”起來的生活，是否隻是一連串荒誕的巧合。也許……真的隻是運氣？。如果連恨的目標都模糊了，他還能抓住什麼？，那隻無形的手顯然不打算讓他長久地沉浸在這種“安全”的自我懷疑裡。它收緊了。，王校長將佟家儒叫到了校長室。關上門，王校長臉上慣常的圓滑被一種混合著為難與強硬的神色取代。“佟先生，有件緊要事，上頭……點你的名。”王校長壓低聲音，“需要一份能體現‘中日同文同種、共存共榮’精神的補充講義，給老師們參考。這差事，指定由你牽頭。”：“校長，這有違……”“佟先生！”王校長打斷他，語氣加重，“這是命令。你家裡的情況，學校清楚。令嬡的腿，以後用錢的地方多。學校不會虧待認真做事的人。”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誘惑與壓力，“下季度薪俸提一級，那間向陽的宿舍也給你留著。但這份講義，必須儘快、穩妥地完成。這關係到學校，也關係到……你和你女兒往後在上海，能不能安安穩穩地把日子過下去。”。佟家儒明白了。這不是王校長的意思。這是那個人的意思。用囡囡的治療，用這“優渥”的生活，來買他的筆，買他的良心。，想像個烈士一樣拍案而起。可眼前閃過囡囡理療時忍痛卻對他笑的樣子，閃過那間有陽光的、能讓女兒少受痛苦的屋子。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滿了滾燙的沙礫，發不出聲音。“佟先生，識時務者為俊傑。”王校長靠回椅背，“隻是編份參考資料。怎麼寫，你有學問，自然懂得把握……那個度。”。窗外北風嗚咽。，佟家儒極輕、極緩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卻抽空了他脊梁裡最後一點支撐。

“好……我試試。”

從校長室出來，他走到校園角落那棵老槐樹下，扶著粗糙的樹皮，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他答應了。他把自己賣了。

陽光透過光禿的枝丫，切割著他佝僂的背影，明暗交錯，像個破碎的囚徒。

他不知道的是，幾乎在他點頭的同一時刻，特高課課長辦公室內，東村正聽著黑川的彙報。

“……王校長已經按您的意思交代了。佟家儒答應了，雖然很勉強。”黑川頓了頓，“另外，公濟醫院那邊反饋，佟家儒女兒的治療進展順利。隻是……佟家儒每次去醫院，情緒都很低落，幾乎不與旁人交流。”

“嗯。”東村淡淡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鉛灰色的雲層上。答應是意料之中。低落？那更是必然。他要的就是這份清醒的、伴隨著每一次“得到”而加深的“低落”與“屈辱”。

“還有一事，”黑川聲音更低了，“我們的人發現，歐陽公瑾似乎潛回上海了。有跡象表明，他可能試圖接觸以前的關係，包括……魏中丞中學。”

東村原本閒適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歐陽公瑾。這個名字，是佟家儒前世悲劇的另一個關鍵齒輪。

“具體。”東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情報還不完整，但疑似與一次針對日軍後勤倉庫的小規模破壞行動有關。他可能需要一個臨時的、相對安全的落腳點，或者傳遞訊息的渠道。”黑川道，“目前尚未發現他與佟家儒有直接接觸。”

“盯緊他。”東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上海市區地圖前，目光銳利地掃過魏中丞中學所在的區域，“但不要動他。弄清楚他想乾什麼，接觸誰。必要時……幫他一把。”

黑川一愣：“幫他？”

“對，幫他。”東村轉過身，目光冰冷而清晰，“幫他完成他想做的事，但過程要乾淨，尾巴要斷得徹底。尤其，絕不能讓他有機會，真正接觸到佟家儒。如果他有這個意圖……”他頓了頓，語氣平淡無波，“就讓他‘意外’發現，佟家儒已經被帝國‘關照’，是危險人物，接近他會導致任務失敗，危及同誌。”

黑川倒吸一口涼氣，旋即明白了課長的用意。這是要將歐陽公瑾可能的“求助”，扼殺在萌芽狀態，甚至反過來利用，加深佟家儒在“自己人”眼中的孤立。

“如果他執意要接觸呢？”黑川問。

東村沉默了片刻，走回桌邊，拿起一支鋼筆，在指間緩慢轉動。筆尖的金屬冷光映在他眼底。

“那就在他見到佟家儒之前，讓他‘消失’。”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鐵一般的決斷，“做得像抵抗組織內部清洗，或者76號的黑手。總之，要與我們，與佟家儒，毫無關係。”

“明白。”黑川肅然。

“還有，”東村補充，“從今天起，加強對佟家儒住所、學校路線的隱蔽監控。如果歐陽公瑾出現，第一時間控製，但不要驚動佟家儒。我要的，是佟家儒永遠不知道歐陽公瑾曾試圖找過他，甚至……可能因他而死。”

“是！”

黑川領命離去。辦公室重歸寂靜，隻有鋼筆在指尖轉動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東村走到窗邊，俯瞰著腳下這座被陰雲籠罩的城市。歐陽公瑾的出現，是一個變數，一個危險，但也是一個機會。一個將佟家儒與過去、與任何可能的光亮徹底割裂的機會。

佟先生，你看，連你曾經熱血的學生，都可能因為你而萬劫不複。

這世界對你而言，哪裡還有安全的地方？

除了我為你劃定的這片陰影，你早已……無處可去。

他推開窗戶，冰冷潮濕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這個季節特有的、萬物衰朽的氣息。雨，似乎又要來了。

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個角落，佟家儒終於從槐樹下站起身，拍去長衫上的塵土。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深處，那簇因囡囡受傷、因青紅慘死而點燃的恨火，在經曆了連番的“饋贈”與“安排”後，冇有被澆滅，反而燒得更加幽暗、更加冰冷，沉入了骨髓深處。

他不知道即將到來的風雨，更不知道那風雨會被另一隻手悄然撥轉方向。他隻是挺直了背，像一株被巨石壓彎又頑強抬頭的野草，走向那間“乾爽些”的、同時也是嶄新囚籠的教師宿舍。

路還長。黑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