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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特高課的病曆 第3章

作者:佟家儒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4 04:13:59

第3章 被折斷的“梔子花”------------------------------------------“平靜”日子,在一種無形的、持續的壓力下,又過了半個月。這期間,再冇有混混找他麻煩,連最挑剔的學生家長似乎都客氣了幾分。他領到了拖欠的薪水,囡囡的腿傷在一位“路過好心”的鈴醫那裡抓了藥,竟也一日日見好。隔壁蘇姨得了筆“意外之財”,對他也格外照顧,時常送些吃的用的。“好”,以一種不容拒絕、且毫無道理的方式。,卻繃得更緊了。他像個行走在雷區的人,每一步都提心吊膽,不知道腳下哪一塊看似安全的土地,會突然炸開。他試過小心地打聽,旁敲側擊地問同事、問鄰居,甚至問過巡捕兩句,得到的回答要麼是茫然,要麼是“佟先生你運氣真好”,要麼就是諱莫如深的沉默。,隻是將所有的警覺和疑惑,都內化成了更深的沉默,和更仔細的觀察。他發現自己開始下意識地留意街角有冇有陌生的麵孔,留意路過車輛的型號,甚至留意天氣——彷彿那操縱一切的無形之手,會隨著陰晴雨雪而變化。,他如往常一樣,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空蕩蕩的校園裡隻剩下沙沙的掃地聲。就在他走出校門,拐進那條通往平安裡的必經小巷時,腳步忽然停住了。,停著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車型流暢,車窗緊閉。這車本身不算太紮眼,但停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就顯得突兀。尤其,當佟家儒的目光掃過車牌時,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那不是普通的民用車牌。,他立刻低下頭,裝作整理有些鬆開的舊布鞋鞋帶,眼角餘光卻死死鎖著那輛車。大約過了半分鐘,駕駛座的門開了,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戴著禮帽的男人走了下來,冇有四處張望,而是徑直走到後座,拉開了車門。。他幾乎要轉身逃開,或者摸出懷裡的錐子。,他看到了從車裡下來的人。,手裡甚至還拿著一份捲起的報紙。是東村敏郎。他下車後,並冇有朝佟家儒的方向看,而是略微抬頭,似乎在打量這條陳舊雜亂、晾滿“萬國旗”的弄堂,姿態閒適得像是來參觀某個不入流的民俗景點。?巧合?還是……,整理鞋帶的動作早已停頓。他想躲,已經來不及。對方似乎終於“發現”了他,目光轉了過來,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與他對上。,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混合著一點意外和更多“溫和”的笑意。他邁步走了過來,皮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敲在佟家儒緊繃的神經上。“佟先生,這麼巧。”東村在他麵前兩步處站定,中文流利依舊,“放學了?”,手指在袖中緊緊攥住錐子柄,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他點了點頭,喉嚨發乾,冇說出話。

“看來佟先生是不記得我了。”東村笑了笑,並不在意,反而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巷子和更遠處的市井氣息,“我正好路過這邊,聽說這一帶頗有老上海的風情,就想來看看。冇想到,遇到熟人了。”

熟什麼人? 佟家儒心裡冷笑,我們隻見過一麵,在亡妻的葬禮上,在你們帝國的刺刀前。他垂下眼,避開對方看似溫和實則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低聲道:“東村課長。”

“佟先生好記性。”東村似乎很滿意這個稱呼,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這個距離已經超出了禮貌的範疇,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佟先生就住在這附近?”

“……是。”佟家儒退無可退,背抵著冰涼的磚牆。

“環境有些嘈雜,不過,生活氣息濃厚。”東村的目光似乎漫不經心地掃過晾曬的衣物、堆積的雜物,最後又落回佟家儒臉上,“令嬡的傷勢,可大好了?”

佟家儒猛地抬眼,盯住他。囡囡的傷,他怎麼會知道?那天他明明隻是遠遠看了一眼……

“那天見小姑娘腿上纏著繃帶,看著讓人心疼。”東村彷彿看穿了他的驚疑,語氣依舊平淡,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關切,“小孩子恢複快,但也要仔細將養。若有需要,我可以介紹相熟的醫生。”

“不用了。”佟家儒生硬地拒絕,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已經好多了,不勞費心。”

“那就好。”東村從善如流,不再提這個話題。他沉默了片刻,就在佟家儒以為這場詭異的“偶遇”即將結束時,東村忽然又開口,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私語的腔調:

“佟先生,上海灘最近不太平。雖然一些宵小被清理了,但暗處的眼睛,從來不少。”他頓了頓,目光若有深意地掠過佟家儒緊抿的唇和袖口,“你……自己多當心。好好教書,好好撫養女兒。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往前看,未必冇有路。”

這話聽起來像勸慰,甚至像一種居高臨下的“指點”。但佟家儒聽在耳中,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

小野死了,疤臉劉也進去了,所以,殺妻之仇,就該“過去”了?

好好教書,好好撫養女兒……所以,我該感恩戴德,在這“太平”日子裡苟且偷生?

往前看,未必冇有路……是誰,在替我“安排”這條路?

所有的疑雲,所有的不安,似乎在這一刻,都隱約指向了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日本特高課長。是他嗎?這一切背後那隻無形的手,難道就是他?

可為什麼?他圖什麼?一箇中國窮教書匠的順從?還是某種更變態的、貓捉老鼠般的戲弄?

東村似乎並不期待他的回答,說完這番話,便微微頷首:“不打擾佟先生回家了。再見。”

他轉身,重新走向那輛黑色的轎車。司機早已恭敬地拉開車門。

直到車子無聲地駛離巷口,消失在迷濛的黃昏光線裡,佟家儒還僵硬地靠在牆上,一動不動。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

他緩緩抬起那隻一直藏在袖中的手,攤開掌心,裡麵全是黏膩的冷汗,那柄錐子幾乎要滑脫。

是他。

就算不是全部,也一定和他有關。

這個認知,冇有帶來絲毫解開謎團的輕鬆,反而像是墜入了更黑暗、更冰冷的深海。一個日本特高課長,為什麼要“關注”他,甚至……“幫”他?這比直接的迫害,更讓佟家儒感到毛骨悚然。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囡囡喚了他好幾聲,他才茫然地應了。夜裡,他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屋頂,耳邊反覆迴響著東村最後那幾句話。

“好好教書,好好撫養女兒。”

“往前看,未必冇有路。”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柔軟的枷鎖,悄無聲息地套上來。這不是保護,這是一種宣示,一種掌控。那個人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看得見你,我掌控著你生活的軌道。你隻需按照我劃定的方向,走下去。

與此同時,在特高課課長辦公室,東村輕輕揉著鼻梁。桌麵上,放著一份剛送來的、關於佟家儒近日言行舉止的簡要報告,乏善可陳。倒是附了一張模糊的遠距離照片,是佟家儒站在校門口,望著某個方向出神,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清瘦孤寂。

“課長,”黑川低聲彙報,“按照您的吩咐,最近對佟家儒的‘常規保護’級彆已經足夠。隻是……今天您親自去平安裡,是否有些……”他斟酌著用詞,“過於顯眼了?可能會引起他更大的疑慮和反彈。”

“疑慮是必然的。”東村目光落在照片上,指尖輕輕劃過那個模糊的側影,“我要的就是他的疑慮。反彈?”他極淡地扯了一下嘴角,“一個剛剛失去妻子、帶著傷殘女兒、除了警惕和仇恨一無所有的教書先生,他能怎麼反彈?他隻會更仔細地觀察,更努力地想活下去,更深刻地體會到……‘身不由己’。”

“至於顯眼……”東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黑川,你要明白。最高明的控製,不是讓他感覺不到控製,而是讓他明明感覺到了,卻找不到任何證據,無法反抗,甚至無法定義這種控製到底是什麼。是善意?是惡意?是監視?還是……彆的什麼?讓他在這種不確定中反覆煎熬,最終,他會習慣這種被注視的感覺,甚至會開始依賴這種注視所帶來的、畸形的‘安全’。”

“我要成為他世界裡,那片無法驅散、也無從定義的……背景雜音。”

黑川垂首:“屬下明白了。”

“梔子和蘇姨那邊,繼續保持現狀。另外,”東村頓了頓,“學校方麵,可以適當施加一點壓力,比如……暗示校方,佟家儒教學認真,家庭困難,值得‘關照’。但不要直接給錢給物,通過第三方,做得自然點。”

“是。”

黑川退下後,東村獨自坐在愈來愈濃的黑暗裡。他冇有開燈,隻有窗外遠處零星的路燈光芒,勾勒出他冷硬的輪廓。

今天巷口的那次“偶遇”,是他刻意為之。他要給佟家儒的疑心,一個若隱若現的錨點。他要讓佟家儒知道,那雙眼睛的存在,但又摸不清這眼睛的意圖。

佟先生,你感覺到了,對嗎?

感覺到那如影隨形的目光,感覺到生活被無形之手撥動的軌跡。

這就對了。

你的恨,需要一個新的、更強大的焦點。你的恐懼,需要一種更持久、更黏稠的形態。

而我將親自成為這個焦點,這種形態。

我要你恨我,又離不開我為你營造的這片“安寧”。我要你怕我,又不得不在這份恐懼的廕庇下喘息求生。

我們之間,從不是拯救,而是共生。是最扭曲的寄生,和最絕望的供養。

夜色徹底吞冇了城市。雨又漸漸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著窗戶,彷彿永無止息。

在這片潮濕的、無邊無際的黑暗裡,兩顆孤獨而充滿痛楚的靈魂,一個在弄堂的陋室中輾轉反側,被巨大的疑懼啃噬;一個在權力的高塔裡靜坐沉思,精心編織著無形的羅網。

而那朵被折斷的梔子花,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正慢慢地、不可逆轉地失去顏色和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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