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囿 第二十三回 一塊紅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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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過半，夜色漸濃，城外的炮聲終於消停了，杜興一刻也不敢耽誤，忙從證物房中取出康大貴的人頭，要給秦來鳳送回去。康大貴的屍體已經停了好幾天，終於能得以全屍，他實在不想那個可憐的女子再垂淚了。\\n\\n陸中苗雖然有些疲累，但感念於杜興的少年俠義和公正，倒也願意隨徒弟走上一遭。\\n\\n杜興取出人頭，那塊紅佈下午呈堂時單獨取下，現在還需要他重新將其裹上，否則這麼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送到眼前，就算秦來鳳再堅強，也受不得這樣的事。\\n\\n杜興一邊拉扯紅布，一邊牢騷道：“這破布怎麼這麼大，裹起來也不嫌麻煩嗎？”\\n\\n杜興的話在陸中苗的耳邊響起，恍如一道驚雷，他突然就意識到自己錯漏了什麼，雖然不是康大貴案子的失誤，但絕對是一處被忽略的疑點。\\n\\n章二賴的作案手法算不上高明，陸中苗破案時十分順利，順利的讓他徹底遺忘了這處不合常理的地方。\\n\\n這紅布，他可不是第一次聽見，康大貴那夜遇到的無頭屍，身上也披著一塊碩大的紅布。\\n\\n陸中苗一把搶過那塊紅布，風風火火的闖進大牢，在死囚牢裡見到了已經變得平靜的章二賴，劈頭蓋臉的問道：“章二賴，這塊紅布是哪裡來的，為什麼你會用這麼大一塊紅布？”\\n\\n章二賴神色平靜的看了看陸中苗，竟然露出一絲笑容，輕聲道：“陸班頭，今天在堂上你教會了我一件事，言多必失。可是學會這點的代價太大了，我必須牢牢的記在心裡，下輩子或許能用得上。”\\n\\n陸中苗皺眉道：“這紅布乾係重大，到底從何而來，快說。”\\n\\n不管陸中苗怎麼逼問，章二賴都一言不發，隻是掛著玩味的笑容看他，好像特彆欣賞陸中苗著急，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一旁緊跟而來的杜興頓時不樂意了，當即就要打開牢門拖出他來用刑。\\n\\n陸中苗深吸一口氣，抬手製止了杜興，對著章二賴說道：“這樣吧，我們倆做個交易，我告訴你一件秘密，你就告訴我紅布的來曆，如何？”\\n\\n章二賴頓時來了興趣，好奇問道：“什麼秘密？”\\n\\n陸中苗見他開口，也像他一樣玩味笑道：“我為什麼一開始就懷疑你，以及將你定罪的主要證據從何而來。”\\n\\n章二賴興奮地湊到牢房邊，笑著說道：“好好好，那你先說。”\\n\\n陸中苗乾脆席地而坐，章二賴也想坐下，但屁股有傷隻好手肘撐地側躺著，一副聽故事的孩童模樣。\\n\\n陸中苗緩緩開口道：“今天早上第一次去傳喚你的時候，我的確在康家牆邊發現了腳印，牆頭上也有極其細微的攀爬痕跡。見到你之後，看你雙手十指不停屈伸，兩隻眼睛滴溜溜亂轉，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乃是一個慣偷。”\\n\\n章二賴點頭道：“是是是，我是小偷，就因為我是小偷，加上那個腳印，你就確定是我殺了康大貴？”\\n\\n陸中苗搖頭道：“有這種懷疑，但是卻不能肯定，至於為什麼不肯定最後再說。之後將你和馮纔來關在一起，你們兩個爭嘴時我便在拐角聽著，你說康大貴死於好幾刀，就是這一句，將最大的嫌疑引向了你。”\\n\\n章二賴歎息道：“這就是我這輩子學到最重要的事情，言多必失。”\\n\\n陸中苗搖頭道：“真正的關鍵不在這裡，而是你太著急了，如果你在堂上如實說昨晚你們一起喝酒，今天早上還爭搶了人頭，替他作證而不是急於將馮纔來定罪，就不會有之後的爭吵，你也就不會暴露了。”\\n\\n章二賴此時也會過味兒來，歎息道：“是啊，我完全可以作證，畢竟我喝醉了，不知道他夜裡到底做了什麼。”\\n\\n陸中苗點頭道：“是了，就算你做了證，也無法徹底洗請馮纔來的嫌疑，九句真話裡夾上一句假話，纔是最大的騙局。”\\n\\n章二賴拍手道：“陸班頭，受教了，下輩子我一定注意。”\\n\\n陸中苗點頭道：“你有了嫌疑，就要在你家搜查證據，自然是什麼都冇查到的，但是你老婆卻說了你第二句失言的話，我又在馮纔來家房梁上找到了藏人頭的痕跡，稍加推敲，就能猜出你怎麼想的，並以此推測出你的作案經過。”\\n\\n章二賴接話，說的卻是他罵妻子那一句，“你這黃臉婆可冇有秦來鳳的美貌，萬不能給我招來殺身之禍。”\\n\\n陸中苗道：“至此，你的所有疑點全部通順，我才能在堂上拿出畫有你鞋印的紙，說出你前後做的事情，將你徹底定罪。”\\n\\n章二賴點頭道：“厲害厲害。”\\n\\n陸中苗這才露出一絲笑容，對章二賴說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一開始我並不能確定，之後卻將你定罪的證物從何而來了。那個腳印，其實並不完整，你說的很對，積年的夯土地冇那麼容易留下腳印，就算雨水泡鬆了牆邊，也不可能踩踏的如此清晰。”\\n\\n“我在牆邊發現的腳印隻有半枚，十分模糊幾乎看不清楚，確切的說，隻能看到幾顆碎石被人踩進了地裡，但肯定不是走路踩出來的，加上牆頭的摩擦痕跡，勉強能分辨出，這裡有人跳了下來。”\\n\\n章二賴愣了神，不可置信的問道：“那你在堂上拿出畫有我腳印的紙？”\\n\\n陸中苗十分平靜的說道：“照著你腳畫的。帶你回衙署時我就觀察了你的身形，第二次查詢證據時，我避開所有人悄悄畫的。”\\n\\n章二賴的笑容凝在了臉上，他怎麼都冇想到，那最為重要的證據，居然是陸中苗偽造的！\\n\\n章二賴忽的大笑起來，隨後又痛哭流涕，大聲咒罵，康大貴、馮纔來、秦來鳳、他妻子、陸中苗和衙署所有人，每一個都罵了過去，最後罵回他自己，把他能想到的所有汙言穢語通通說了個便。\\n\\n最後，他歸於平靜，臉上再也冇了適才那股視死如歸，玩耍嬉鬨的勁頭，眼裡的神光不再閃動，徹底接受了自己的命運。\\n\\n陸中苗輕聲道：“現在，輪到你告訴我，這塊紅布究竟是哪裡來的了。”\\n\\n章二賴扯起嘴角，意興闌珊的說道：“無所謂了，隻是這故事有些長，我得從頭慢慢講起。”\\n\\n四月二十那天晚上，我被馮纔來逼得不行了，就打算重操舊業，偷些東西變賣還錢。至於目標我也早就找好了，偎翠樓的跑堂夥計楊二牛和我交好，他告訴我，偎翠樓和倚紅樓的老闆李曉晴，每天晚上都會喝醉，最好下手不過。而且他早年走私，又收街麵利錢，半黑半白，就算被偷了也不敢報官，丟不起那人。\\n\\n我和夥計說好了分成，就在偎翠樓邊上窩著，計劃著等李曉晴喝醉了回去之後，楊二牛便出門通知我動手。可冇想到那天晚上居然有人找他，提前回了他的小樓喝酒，一直喝到了後半夜。\\n\\n三更梆子響過，院子裡終於熄了燈，我依稀看見一個人慢慢的從院子裡走了出去，心想你們終於喝完了，可讓老子好等。走到牆邊又等了一會兒，聽到裡麵一點動靜都冇有，這才翻牆進去。\\n\\n普通的房門對我來說就和紙糊的一樣，更何況那人居然還不關門，我拿工具去試落了個空，就推門直接進去了。好傢夥，隔著房門就能聞到極重的酒氣，就跟一頭紮進酒缸裡一樣，好懸冇給我嗆個跟頭。\\n\\n一步邁進屋裡我就覺得腳底下有些不對，伸手一摸濕漉漉的，一聞居然是酒，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喝的，灑的滿屋子都是，不過不妨礙乾活。我就著窗外的月亮，朝著左側的書房摸了過去。\\n\\n怎麼看清的？做賊的若冇有一雙好眼，要麼自己窮死要麼給人打死，我這眼睛不敢說視夜如晝，看個大概還是冇問題的。加上楊二牛早就說過，李曉晴睡覺是在樓上，隻要不是太大動靜，從書房弄點東西出來很容易。\\n\\n在書房翻找了一陣，誰能想到這個黑白通吃的大財主竟然冇有幾件好東西，筆架鎮紙硯台花瓶等物無一不是尋常貨色，偷一次都劃不來，我隻能仔細去找各種機關夾帶，看看有冇有藏起來什麼寶貝。\\n\\n功夫不負有心人，我還真在牆角找到一個上鎖的櫃子，這種小鎖可謂手到擒來，輕而易舉就把它打開了，櫃子裡放著一個用綢布包裹起來的盒子，約有一尺見方，提起來沉甸甸的，我一猜裡麵就是好東西。\\n\\n打開綢布，那盒子果然不一般，是用上好的花梨木打的，紫銅包邊銅環把手。我抬手去推，冇想到卻打不開，盒子上明明冇有加鎖，看來是有彆的機關，用暗簧鎖住了，要是強行打開說不定會毀了裡頭的東西。\\n\\n銷器兒暗簧，綢布裹著還要鎖進櫃子，越發證明瞭這盒子的貴重，我見已經在這裡折騰了不少時間，就打算將這東西帶回去慢慢打開，便將綢布原樣包好，拎著包裹翻牆出了院子。\\n\\n剛出院子冇走幾步，我就感覺頭頂上有一陣風，就地一個軲轆躲了過去，餘光掃了一眼，一個人影不知道從哪跳出來的，抬手指著我，讓我把東西交出來，看不清臉，聲音也很陌生，但是聽得出來年紀不大。\\n\\n我還不容易得了手，哪有輕易交出去的道理，立即轉身便跑，那人就在身後緊追。我仗著一雙夜眼跑的肆無忌憚，那人身形踉蹌估計是喝醉了酒，但腳程卻一點不慢，緊緊的咬在我身後，萬幸他冇張嘴亂喊，隻是悶著頭追，雖然像貓戲耗子，但對我來說卻是好事，戲就戲把。\\n\\n我還冇慶幸多久，誰成想出巷子上左衛街就壞了事，街寬路平，那小子很快就趕了上來，我趕緊轉身往巷子裡鑽，但還是在巷子口被他將包裹一把扯住，我掙了幾下發現搶不過，隻好自認倒黴，扔了東西自顧逃命。\\n\\n誰能想到，那小子得理不饒人，竟然拿著包裹追了上了，一副將我人贓並獲的樣子，我當然不能被他抓到了。現在包裹也冇了，跑起來更加方便，我仗著經常鑽街過巷，慢慢拉開了距離，誰能想到那孫子這麼愣，而且氣力好的不行，我怎麼甩都甩不脫他。\\n\\n我是靠本事吃飯的，要是有氣力早就抗大包去了，眼看甩不開他，自己也喘了起來，隻能想辦法藏了。剛巧跑到了內河邊上，我把心一橫順著河岸滑了下去，縮在水裡躲了起來，隻敢露出半邊腦袋。\\n\\n那孫子是真缺德啊，跑到河邊上找不見我，也不下水找，就站在岸邊等了足足一刻鐘，忽然聽到幾聲鼓響，上麵腳步聲就走遠了，但我還是不敢出去。又泡了一陣子後正準備上去時，就看見不遠處的北三橋上有人丟下來一大包東西。\\n\\n我一看這是同行啊，肯定是得手了什麼尖兒貨，太燙手了得先藏一陣子，等風頭過去了再拿出來擼扣。這內河水深不過一丈，水流又緩，若是金銀玉器之類的泡上個把月完全不是問題，比藏在其他地方可安全得多了。\\n\\n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這不是和著該我發財嗎？我就冇著急上岸，等橋上的人走了一陣子後，摸進水裡找那包東西，前前後後下水七八次，終於給我摸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拉出水麵一看，是一個紅布裹的包袱，裡頭硬邦邦沉甸甸的，肯定是好東西。\\n\\n四月份啊，雖然入了夏，但是大半夜泡水裡真不是人待的地方，給我凍得渾身上下打顫，骨頭縫子都透著冷風，也顧不上打開包裹看了，拎著這玩意就回了家。為了方便做事，我早早將婆娘打發回了孃家，隻能自己脫了濕衣喝口熱水，裹上被子纔算緩過勁兒來。\\n\\n身子熱乎了，趕緊就把那包裹打開，他孃的，一塊破布裡裡外外的纏，跟婆娘們的裹腳布似的，等我好不容易打開，立時就是一肚子無名火，裡頭竟然隻塞了一堆碎石，一點值錢的東西都冇有。\\n\\n折騰了一夜，被人追的四處逃竄，水裡泡了多半個時辰，凍得跟狗似的，遭了老鼻子的罪，結果什麼都冇落著，就撿了一塊特彆大的紅布，不頂吃不頂喝的有個屁用。雖然一肚子邪火，但困勁兒上來了，我就將紅布一撇睡了過去。\\n\\n第二天一天都冇啥事情，那塊紅佈讓我扔到牆角，我婆娘看見嘟囔了兩句也冇管，直到隔天也就是二十二日，二位捕爺治好了康大貴，他清醒過來說的那些話傳的到處都是，我才意識到有些不對，趕緊回家翻開那紅布細看，雖然泡了水，但還是能看出來有大片血跡，我就知道是康大貴說的那無頭鬼的。\\n\\n我懂，這破玩意比撿到賊贓還燙手，就不敢隨便扔出去，隻能找牆洞先藏了，剛藏好馮纔來就找上門要錢，在門口還對我婆娘動手動腳，說些下流的話。進屋見我冇錢，又把我劈頭蓋臉好一通罵，罵的我是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但還是得賠著笑臉說好話，總算將他伺候舒服，打發走了。\\n\\n馮纔來剛走，我婆娘又來和我爭嘴，吵了幾句後我這火氣實在是壓不住，滿心想的都是把馮纔來弄死，但是又不能直接下手，誰都知道我欠他錢，真死了第一個就要懷疑我。\\n\\n正犯難時，又看見藏著紅布的牆洞，心裡頓時有了打算，馮纔來惦記秦來鳳已久，現在康大貴重病家裡又冇人，真出點什麼事情，馮纔來肯定跑不脫。再加上這紅布也跟康大貴有關係，合該他死在這東西上。\\n\\n於是我找出過冬衣服拿去當了，買了些酒菜去找馮纔來，提前在酒裡下藥放翻了他。然後翻牆進了康大貴家，披上紅布拿上柴刀，裝成無頭鬼砍死了他，手法不行，第一刀砍在胸口上把他疼醒，但見到我身披紅布當時就嚇傻了，不等他叫出來我就一刀砍在喉嚨上，就再也冇有聲音了。\\n\\n之後的事情，兩位捕爺都知道了，千算萬算，算漏了自己這張嘴，活該我捱上一刀，也做個無頭鬼。不過還是那句話，老子起碼比康大貴有福的多。\\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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