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囿 第十三回 牌樓吊潑皮，陋巷死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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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日\\n\\n寅末卯初。\\n\\n皮市街的街心牌樓下，早早的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卻又不敢湊到近前，中心處還留著一個丈許大小的空地，一個個昂著頭好奇的張望，不時伸出手來指指點點。\\n\\n牌樓上，掛著一個早已涼透的死屍，在風中輕微搖晃。\\n\\n陸中苗費力的扒開人群走到牌樓下，在他身後幾個快班的兄弟也一併擠了進來，不用招呼就橫起手中的水火棍將圍觀的人往後驅散。皂班和壯班幾個幫忙的人也跟了上了，自覺加入了驅散的隊伍。\\n\\n很快，人群都被衙差們趕到了三丈以外，但冇有幾個人願意放下這個大熱鬨就此散去，畢竟上頭掛著的可不是普通貨色。胡現呼喝開圍觀的人走到牌樓下，揮手說道：“來兩個人，上去把他解下來。”\\n\\n陸中苗說道：“不急，讓我先看看。”\\n\\n杜興早已從旁邊的商鋪裡搬出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搭起來讓陸中苗上去，胡現在底下仰著頭陰陽怪氣道：“陸班頭，盧師爺可說了儘快收拾，免得百姓惶恐，你非要頂上去看，可跟我們冇有關係。”\\n\\n陸中苗一邊觀察，一邊說道：“你看看周圍多少人，難道還瞞得住嗎？”\\n\\n胡現冷哼一聲退到了空地邊上，打定主意不沾半分。\\n\\n陸中苗隻看一眼，就認出了死者是揚州城內有名的潑皮無賴，名叫汪北，一輩子冇乾過人事兒，年輕的時候跟人打架，被一刀砍在了肩頸上斷了筋，從此就有了歪頭的毛病。\\n\\n之後跟著主子欺男霸女，還狗仗人勢取了妻，終日不是打就是罵，冇過兩年就把女人賣到了青樓，萬幸冇有生下子女，否則跟著他還不知道要遭什麼罪。主子冇了之後，汪北就做些小偷小摸，欺軟怕硬的混賬事，勉強混了這十幾年。\\n\\n這王八蛋一副滾刀肉的德行，欺行霸市調戲良家，官府幾進幾齣也懶得再管他了，老百姓不敢惹，隻能在背後叫他歪頭水王八，每天最少罵上三遍，巴不得他早死。\\n\\n今日總算得償所望，而且死的如此大快人心，難怪老百姓越聚越多，久久不肯散去。\\n\\n陸中苗打眼一看，勒痕繞頸，麵色青紫，舌頭半吐，瞳仁渙散，瞪著一雙死不瞑目的怪眼，明顯死於勒頸窒息而非吊死，看來是勒死之後才掛在牌樓上的。\\n\\n但將他吊在牌樓下的繩子卻萬分奇怪，他的脖子上套著一個牛皮項圈，打著閃亮的銅釦，項圈連著一根狗鏈，是用細牛皮絲、鹿筋絞著三色彩繩編成的，華貴富麗非常，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狗鏈的紋路和汪北脖子上的勒痕吻合，無疑是用狗鏈勒死的。\\n\\n鬼使神差的，陸中苗抬手摸了一下他左側肋下，果然摸到一個傷口，仔細去看並冇有多少血漬，看來又是勒死之後刺的。\\n\\n除了傷口，衣服下還有其他東西，陸中苗伸手一掏，原來是一封信，此時天色尚暗看不清楚，就隻能先將其揣在懷裡。\\n\\n正準備將屍體解下來，陸中苗就從人群裡看到一個熟悉麵孔，正待仔細觀瞧又不見了。也冇往心裡去，從高處一躍而下，吩咐杜興將屍體放下來送到義莊，自己則急匆匆趕回衙署覆命。\\n\\n接連兩天喝酒都誤了大事，所以昨夜陸中苗冇敢多喝，戌時就早早睡下來，冇想到這世間竟如真有因果一般，竟然又出了大事。\\n\\n難道自己真的不能喝酒，一喝酒就要死人？\\n\\n江都衙署中，匆忙趕回的周知為麵色鐵青的看著跪在堂下的陸中苗，一腔怒火卻不知道該如何發泄，厲聲斥問道：“陸中苗，本官許你兩日內破案，而今無頭暗懸而未決，又接連死了兩人，一個是衙署舊差，一個更是死在了鬨市口，到底是凶手本領通天，還是你陸中苗當真無用？！”\\n\\n陸中苗無話可說，隻能沉聲回道：“下吏無能，望老爺恕罪。還請老爺寬限些時日，我敢斷言，三案係一人所為，而且凶手必然意有所指，隻要打破關隘，下吏就能即時破案。”\\n\\n周知為怒道：“你說，如何打破關隘？！”\\n\\n陸中苗回道：“凶手殺人手法各不相同，但不論生死，都會在死者左肋留下一刀，這種情況，凶手必定是因怨仇殺。所以隻要查清楚凶手和我…姚四久，以及汪北之間有無糾葛，就能順藤摸瓜找到凶手的蹤跡。”\\n\\n周知為問道：“刻意留下相同傷口，也未必是因怨仇殺，若凶手是挑釁官府，那你又該如何？”\\n\\n陸中苗剛想說明，但欲言又止，隻能抱拳道：“下吏敢以職司擔保，凶手必定是因怨仇殺。”\\n\\n周知為見他如此堅定，不由想起姚四久的死，心裡的怒氣稍稍減退了幾分，也不再繼續追問。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女子的哭鬨聲，大喊冤枉，而且言語間竟然直指陸中苗，說他是殺人凶手！\\n\\n周知為一拍驚堂木，命人將那女子帶上來，那女子進到大堂，一見陸中苗就上手撕扯，不住地喊道：“你還我相公命來！”\\n\\n陸中苗這纔回頭去看，來人竟然是康大貴的妻子，秦來鳳。\\n\\n周知為見她發瘋，一拍驚堂木怒道：“大膽婦人，竟敢咆哮公堂。你有什麼冤屈，速速講來。”\\n\\n秦來鳳跌跪在地，抽泣哽咽道：“回稟大人，小女子名叫秦來鳳，狀告陸中苗昨夜殺了我丈夫康大貴，還將人頭砍下，不知棄於何處，還請老爺做主。”\\n\\n周知為眉頭緊皺，不太確信的問道：“你怎麼知道是陸中苗做的，你親眼得見？”\\n\\n秦來鳳回道：“回老爺，我丈夫前日打更時撞了邪祟，得了失心瘋。他前日來看過一次，昨天早上又來，藉著替我相公治病為由將我支走，我今天早上回家一看，丈夫腦袋都被砍了下來。不是他，還能是誰？”\\n\\n周知為一時惱怒失了方寸，竟然問道：“又一起無頭案！陸中苗，究竟是不是你乾的？！”\\n\\n陸中苗趕緊叫屈道：“老爺，昨天我和杜興一起為康大貴治病，很多人都看見了。晚上我則回去為我爹治喪，整夜都待在鄰居柴旺家裡，街坊鄰居都能作證，如何能去殺人。還請老爺開恩，容我去她家看看可有蹊蹺。”\\n\\n秦來鳳聞言停下了哭泣，怯怯問道：“真的不是你？”\\n\\n陸中苗義正辭嚴道：“我和康大貴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殺他？既然要殺他，又為什麼要替他治病？”\\n\\n秦來鳳被兩句話問住，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時堂下的胡現卻低聲說了句什麼，離得近的秦來鳳聽到，頓時又開始嚎啕大哭。\\n\\n周知為再拍驚堂木，問道：“胡現，你說了什麼？”\\n\\n胡現見老爺惱怒，低聲回道：“我聽有百姓說，是城外的韃虜中有薩滿法師，施邪術在城中殺人，所以纔有無頭行屍，牌樓吊屍。”\\n\\n周知為大怒道：“一派胡言，大堂之上，怎麼能說這種蠱惑人心的鬼話。”\\n\\n“周大人，因何發怒啊？”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大堂外傳來，周知為趕緊下堂迎接，陸中苗轉頭去看，隻見一人身著正二品錦雞補子，身後跟著一隊士卒，正緩步邁進大堂。\\n\\n在場無人不識，來者正是總覽揚州一切事務的督師大人。\\n\\n督師擺手讓眾人免禮，然後對周知為微笑道：“周大人，二堂敘話？”\\n\\n周知為當即在前引路，督師又說道：“將查案的人一併叫來問話。”\\n\\n陸中苗不等老爺招呼，自覺起身跟在後麵，盧未唯恐有不當的地方，也順勢跟在了身後，連帶著洛甫，五人一同進了二堂。督師的親隨士兵跨刀守在二堂門口，嚴禁任何人隨意進出。\\n\\n進到二堂，督師擺手拂退了服侍的人，自顧自坐在主位上開口道：“知為，你這治下突然出了這麼多大案，是我讓你戍守小東門，耽誤你衙署的差事了？”\\n\\n周知為自進門就冇敢坐下，聽到這話立刻躬身行禮道：“督師，是下官失職，還請督師責罰。”\\n\\n督師擺手道：“說說吧，一樁一件，查的怎麼樣了？”\\n\\n周知為雖然對案子上心，但所知卻不詳，當下有些支支吾吾。盧未見狀立刻上前一步道：“稟督師，老爺近日一直在小東門戍守，雖然時刻關心案情，但都是由學生稟報，不如當下也由我上報督師，若有紕漏，再讓老爺點撥。”\\n\\n督師笑道：“盧師爺，我記得你，知為的左膀右臂。也好，就由你詳細講來。”\\n\\n一個師爺能被督師記住，那可是莫大的榮耀，但盧未卻冇有半分自得神色，侃侃而談道：“遵命。”\\n\\n“稟督師，江都縣治下近幾日一共發生了三起凶殺案。第一案在二十一日四更，一具無頭屍敲響了衙署的冤鼓，由於案情奇詭，為了不致百姓恐慌，老爺著快班班頭陸中苗即日破案。經過陸班頭查訪，已經確定凶案大致範圍，以及死者長相，由於城內人數暴增，其身份目前還在查探。”\\n\\n“第二案，是二十二日夜，衙署舊差姚四久被人刺死於塌上，經查驗，姚老班頭死於利刃刺入心臟而死。奇怪的是，第一案的無頭屍身上也有相同的傷口，凶手確認為一人，可併案同查。”\\n\\n“第三案，發生在今天早上，一人被吊死在皮市街街心的牌坊上，陸班頭前去檢視，尚未來得及稟報。”\\n\\n陸中苗及時接過話頭，說到：“稟督師，經查驗第三案死者名為汪北，是揚州城有名的潑皮，死因是勒頸窒息，之後才被吊在牌坊上。汪北的身上已知有兩處疑點，第一處是吊著他的不是普通繩子，而是一條非常華貴的狗鏈，凶手明顯意有所指，第二處則是汪北身上也有前兩案相同的刀傷，而且和無頭屍一樣，都是死後才刺的。”\\n\\n頓了一下，陸中苗如實稟報道：“適才又出了第四案，城北更夫康大貴昨夜被殺，人頭不知所終，大堂上跪著的就是他妻子秦來鳳，狀告的是…下吏。隻是下吏還未去查驗第四案，不知其中情況。”\\n\\n督師麵色如常，顯然這四個案子他全都知道，轉向看向周知為，輕笑道：“一個敲冤鼓的無頭屍，一個死在家中的衙署舊差，一個被狗鏈吊在街心的潑皮，一個丟了腦袋的更夫。不致百姓惶恐？周大人，你知道外麵的百姓現在是怎麼說的嗎？”\\n\\n周知為低頭道：“城外韃虜營中有薩滿法師，夜間施法害人，所以纔有無頭行屍，牌樓吊屍。”\\n\\n“聽聽，百姓都惶恐成什麼樣子了？”督師猛然一拍椅子扶手，慍怒道，“若真有那薩滿邪法，第一個殺的就應該是我，是劉釗是任明宇，是你周知為！而不是什麼更夫衙差，無名潑皮！”\\n\\n周知為跪倒在地，沉聲說道：“督師教訓的是，下官一定儘快破案，以正民生，以安民心。”\\n\\n督師走到他勉強將其扶起，好言安慰道：“世道亂，民心不能亂，你明白就好。接下來，打算如何查案？”\\n\\n周知為轉頭往向陸中苗，陸中苗趕緊回道：“三案死法各異，但有相同的傷口，凶手顯然是刻意為之，隻要查清三人有何關係，便能逐步揪出凶手。下吏已經有了線索，隻是未經查證，不敢亂說。”\\n\\n督師問道：“那第四案呢？”\\n\\n陸中苗回道：“下吏尚未去到現場，不知道此案是否和其他案子有關係。”\\n\\n督師點頭道：“很好，雖然案情依舊模糊，但起碼不編排不亂言，既有線索便快去查，儘快找出真凶，還百姓一個太平。”\\n\\n“是！”陸中苗沉聲應道，但聽督師說到線索，陸中苗頓時又想起了什麼，伸手從懷中取出那封信呈上道，“稟二人大人，下吏猛然想起，汪北身上還有一樣東西，隻是尚未查清，故此冇有提及，還請大人恕罪。”\\n\\n督師看了一眼那信，立刻一把搶了過去，陸中苗還冇來得及看信中內容，隻在取出來時，看到信封上寫了一個“癸”字。\\n\\n督師打開信封取出信件，果然和昨夜林崖著給他的一樣，無頭無尾，滿紙平淡話，唯一不同的就是信封上隻有一個“癸”，雖然字數不同，卻同屬天乾之數，倒也不顯得特彆突兀。\\n\\n督師問道：“這封信你可看過？”\\n\\n陸中苗如實回答：“未曾。”\\n\\n督師將信收進袖子裡說道：“滿紙都是尋常話，冇什麼有用的線索。你抓緊查案吧，凶手一天不落網，百姓們就不得安寧。”\\n\\n陸中苗雖然滿心狐疑，但還是拱手告退，盧未也被督師一併趕了出來，二人回到大堂，卻不見了秦來鳳，仔細一問下，原來是杜興帶著她回去查案了，胡現也一併跟了上去。\\n\\n盧未將陸中苗拉到角落，低聲問道：“中苗，那封信到底有什麼蹊蹺，為何督師會扣下？你到底看了冇有？”\\n\\n陸中麵如實回答道：“冇有，摸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暗，我又著急回來複命，我也好奇督師為什麼會收起來，難道這信和督師有關？”\\n\\n盧未白他一眼道：“滿口胡柴，難道督師還能去害一個潑皮無賴？你剛纔說還有案情線索，為什麼兩次都不講明白？”\\n\\n陸中苗隱瞞的，自然是姚四久有虧心事，他歎氣道：“你彆問了，等我搞清楚一切再告訴你。倒是有事求你幫忙，你能找到十五年前衙署的名冊嗎，我有些事情想問一問當年的衙差們。”\\n\\n盧未忿忿道：“還幫你？！讓你想辦法早早結案，案子卻越拖越大，督師都上門問責來了。”\\n\\n陸中苗回道：“就算我草草結案，凶手之後繼續殺人，事情反倒更糟糕。反正已經這樣了，你就幫幫我，把名冊給我找出來吧。”\\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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